第191章 龙门终章,洛书现
道人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向虚空深处。
虚空深处的陵墓前,那道身影纤细而孤绝,仿佛与那座亘古矗立的陵墓融为一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幽远。
嗯?
道人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这闻香教的女子,竟是在与墓中进行沟通?
与此同时,鱼吞舟心神巨震,惊讶祖龙残魂给他指出的人选,居然是浮丘山的张不虞。
浮丘山是人皇道统,当代道家祖庭之一,向来清正守序、与世无争。
而张不虞……
则是昔日罗浮洞天中的对手之一,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际,听闻张不虞后来也铸就了仙基。
为何会是他?
鱼吞舟心念流转,张不虞有问题,是否代表了浮丘山出现了问题?
他突然想到了邓苍澜。
这厮不久前,就一直在与浮丘山的二人同行。
邓苍澜在入龙门前杀死了浮丘山的龙虎榜前十,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入了龙门后隐藏身份,和浮丘山的金不喜、张不虞厮混在一起。
而等鱼吞舟望去,才发觉邓苍澜不知去了何处。
这时,他感应到天地间那股排斥之力正在缓缓收紧,在此间的时间所剩无几。
“玄都师兄。”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鱼吞舟颔首,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师弟,各路仙神,究竟何时才能回归?”
“至少还需几十年。算上可能出现的天地震动、劫气冲击,这个时间也许会有所提前。”
鱼吞舟了然,再度询问道:“元始师叔,而今是否安好?”
道人沉默片刻,语气凝重道:“三清消失……还在天庭崩塌之前。而按照师尊消失前曾透露过的消息,祂们当下……只存在于过去。”
鱼吞舟心中不解,什么是只存在于过去?
他还想再问,却从祖龙残魂处得知到龙门即将关闭,只得快速将昔年龙凤之战幕后元凶一事道出于口,想问问这位的态度。
孰料,根据广成子透露,昔年龙凤大劫末期,元始天尊便察觉冥冥之中有未知存在搅动局势、挑拨族群厮杀,只是遍溯诸天,也未曾寻到对方踪迹。
此外,当年天庭崩塌的背后,似乎也有人在幕后合纵连横,导致满天仙佛爆发了大战,新仇旧恨一起算,最终造就天庭覆灭、道统断层的万古浩劫。
“如今这暗中之人再现龙门,蛰伏万古未曾现身,此番出世,必然是为搅动新一轮天地大劫而来。”道人擡头望向龙门深处,那是“风烟冷”消失的方向。
他意味深长道:“这位出现在此,或许也是为了此人而来。”
二人趁着最后的时间交流了一阵,广成子道明了祂在海外道场的坐标。
话音刚落,祂的身影便开始变得透明,如烟如雾,消散在了这方天地之间。
那道袍女子还想说些什么,却也直接被送出了龙门。
与此同时,一股浩大的排斥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鱼吞舟的身躯。
天地旋转,虚空倒流。
鱼吞舟只觉眼前一花,所有的景象都被拉成了模糊的光线,耳畔似有龙吟声远远传来,又迅速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脚下一沉。
他踩到了实地。
再睁眼,四周雕梁画栋,珊瑚为柱,明珠为灯,相对熟悉的景色映入眼中,此地正是南海龙宫!
“鱼吞舟!”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敖细雨。
都回来了……
鱼吞舟目光扫过场中,豁然发现了张不虞的身影。
这家伙可不是从南海龙宫进入的龙门,却还出现在此处,显然是祖龙残魂特意为之了。
……
灭度伫立在一片礁石之上,僧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神色古怪地望着面前被未来佛带出的男子。
邓苍澜。
此子乃是天魔道的魔子,天魔宗那位深不可测的宗主亲传弟子。
这样的身份,放在任何一个正派道统中,都该是被重点剿灭的对象。
可未来佛为何会对他委以重任?
甚至,让小雷音寺都需配合他的行动?
眼前这个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该与佛门产生交集的人。
一旁的邓苍澜望着渐渐平息的龙门异象,神色悠远,满目感慨,轻声叹道:
“今日得见未来佛真容,听闻无上禅音,总算圆了我年少旧梦。”
灭度出声问道:“你身为天魔宗弟子,身负魔道传承,还对我佛门心怀执念?”
邓苍澜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天一线,语气渐渐变得悠远:
“不瞒法师,邓某年幼时曾为难民,父母早亡,辗转流离,朝不保夕。”
“濒死之际,是一位云游高僧施以援手,赠我衣食、渡我心性,我才得以苟活于世。不然邓某只怕早已身死道消,化作路旁一具枯骨。”
“是以这些年来,邓某虽身在别处,心中却始终对佛门怀着一份憧憬与向往。”
灭度神色愈发古怪,继续追问:“既然心向佛门,为何最终拜入天魔宗,沦为外道魔子?”
邓苍澜摇头叹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拜入天魔宗,又岂是邓某能定的?自是我那位师尊强行择我为徒,纳入魔门,不说当初,便是现在,我也没有选择的资格。”
灭度面部抽搐,感情这位是身在魔窟,心向真佛?
这可真是……
“看来邓施主这些年过得并不好。”灭度淡淡道,语气不置可否,“出了龙门,邓施主准备去往何处?”
邓苍澜再度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佛唱也念得字正腔圆,气息绵长,配合他此刻庄重的神情,还真有几分虔诚佛徒的模样。
他正色道:“未来佛让邓某去见一见那位未来佛子。”
“那位还在罗浮洞天。”灭度神色凝重起来,“你想进去,只怕金刚禅寺,乃至是少林寺,都不会让你如愿!”
邓苍澜诚恳道:“正要求助于灭度法师。”
……
北溟海域,黑水滔滔。
这片沉寂休整数月的战场,近期再度剑拔弩张,两军列阵对峙,煞气弥漫海天,大战一触即发。
宙天大阵横贯上千里海域,秩序森严,牢牢镇守北溟疆域。
一道青衫身影驻足大阵中心,气度沉稳、道韵深沉,正是受陆怀清临终托付,执掌北溟宙天大阵的姜问玄。
虚空波动骤起,一道逍遥散漫的道身踏浪而出,洒脱不羁,正是闭关的扶摇道人陈蜉蝣。
姜问玄转头看来,出声问道:“闭关旬月,可是稳固了境界?”
这位身怀天鹏道场的吞龙秘术,可吞龙族血肉、元神,提升自身修为。
此次闭关,就是以吞龙秘术,炼化不久前那头战死北海的法相真龙,彻底摘掉半步二字。
陈蜉蝣含笑点头,仅是周身气息流转,就有天鹏振翅、吞龙噬海的无上威势流转,骇人至极。
二人并肩眺望对峙的两军,谈及当下北溟局势。
陈蜉蝣的双眸微微眯起,望向北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敌营轮廓:“一味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在这里等他们打过来,不如……贫道先杀过去。”
姜问玄眉头微挑。
“放心,我如今法相已成。”陈蜉蝣淡笑道,“以天鹏法相的急速而言,天下间能追上我的屈指可数,无需担心我会被海外强者堵住。贫道也没有死战不退的坏习惯。”
姜问玄闻言,哑然失笑。
他对这位的作风,也算相当了解了。
如今天下法相境中,谁都可能陨落于某一场大战,唯独眼前这位,绝不会以身犯险、拚死搏杀。
在达成他心中所求之前,他会比任何人都惜命。
就在此刻,二人同时擡眸,望向北海。
那高悬半空半年之久的龙门虚影,正缓缓塌陷、淡化,似乎有了关闭的倾向。
轰轰烈烈的龙门之争,终究尘埃落定了?
陈蜉蝣收回目光,突然问道:“北溟这边,后续打算如何应对大炎王朝?”
姜问玄沉默良久,望着中原方向的天际,缓缓开口:“如今已是天顺三年,怀清昔日所言预言,已然八九不离十。”
自年初以来,大炎皇室就风波不断,去年朝廷册封的各路藩王,经世家大族暗中查证,多半私下与邪魔六道暗通款曲。
虽然不清楚这里面是否有人刻意栽赃,但风波已成,大炎朝堂根基松动已成事实,各大世家态度也已然摆明。
显然天下世家、宗门,都不满姬氏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待我杀入海外,必然能吸引海外大量兵力回防,能大大缓解北溟正面战场压力。”陈蜉蝣眸光闪烁,“届时北溟便可腾出手来,正式插手中原局势。”
姜问玄摇头,开口警示道:“插手中原,我们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北原谢家。”
“谢家如今虽无当世法相坐镇,却立族已久,底蕴深不可测,可追溯至上古之前,号称神魔血裔。”
“其族中代代更迭,每隔数代便会诞生的七窍玲珑心便是最好佐证。”
姜问玄出身洛水姜家,对天下世家的了解深入,其中自然包括北原谢家。
其实包括姜家在内,不少世族都怀疑谢家背后站着某位大能。
怀疑的直接理由,便是谢家的七窍玲珑心。
上千年来,谢家嫡系并未禁绝嫡系联姻,甚至凭此奠定了最初的关系网。
而各方世家,也是争先恐后与谢家结亲,就想看看能否将七窍玲珑心的血脉给“掠夺”过来。
但迄今为止,也未曾听闻有七窍玲珑心,出现在其他世族中。
姜问玄回忆起几则在族中时了解过的秘闻,他摇了摇头:
“此外,他们还与浮丘山这等道门祖庭渊源极深,关系匪浅。”
“要想动谢家,代价极大,并非明智之举。”
而陈蜉蝣却是似笑非笑,道:“你们不愿与谢家为敌,可谢家就能放心你们?”
“便是贫道也早有耳闻,谢家早有取代姬氏的想法,这些年先后交好各家道门祖庭,还将自家七窍玲珑心的子弟,送入了关系相对一般的长青山修道,所求自然是日后道门祖庭的扶龙支持。”
他步步剖析,一语道破关键:
“而谢家一旦起兵,北溟派系又该如何自处?”
“谢家会放心北溟派系这么个庞然大物,在老家后面虎视眈眈?”
“一旦北溟与姬氏若联手,便可两面夹击,谢家顷刻便会陷入绝境,沦为砧板鱼肉。”
“这等情况下,谢家若真有起兵的心思,第一个要确保的,就是北溟派系无有余力打扰他们,譬如……与海外妖族勾结。”
陈蜉蝣看向海外方向,意味深长道:“本来战况都停了,现在突然又起,说不定就是某些人在背后作祟。”
“依我看,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先杀谢家一个措手不及。乱世棋局,道义这等虚名,委实不值一提。”
“不可。”姜问玄断然拒绝,语气坚定,“宙天大阵不可无人看守,一旦出现纰漏,便是北溟覆灭的致命危机,我等赌不起。”
陈蜉蝣笑了笑,不再多说,又问准备何时将他那位鱼师弟拉到北溟来。
姜问玄轻叹,表示怀清不愿将鱼吞舟拉入北溟的泥沼。
且鱼吞舟境界太低,就算在龙门有所收获,也最多神通境,而要想干涉他们这边的战局,至少得是地榜高手。
陈蜉蝣不以为意:“我那鱼师弟,只要能铸就道芽仙胚,就完全可以当外景看,等他铸就了内天地,以其神通手段,进地榜也不是什么问题。”
二人交谈之际,一名侍卫快步而来,躬身禀报,言姜家的姜年隐族老又来拜访。
陈蜉蝣玩味道:“姜家,当真是不死心。”
姜问玄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擡手挥手,淡淡道:“退下去吧,告知那位,本座无暇会客。”
侍卫应声退去。
姜问玄自嘲道:“不死心才是正常。北溟派系如今已经成势,这么大块肥肉,姜家怎能放下?自然是拚尽全力,想借我之手掌控北溟。”
“你心中有数便好。”陈蜉蝣负手淡淡道,“这般大好基业,还不如留给我那位素未谋面的鱼师弟。”
突然间。
两人豁然擡眸,齐齐望向东方。
一股浩瀚磅礴的恐怖气息从东方而来。
“法相之上?”姜问玄沉声道。
陈蜉蝣摇头:“依旧是法相,这方天地,再强也强不过法相。只是……法相也分级别。”
……
东海上空。
一株苍劲古朴的神树虚影从长青山中捅破天穹,枝叶婆娑、生机漫天,万千枝条交错纵横,阻断封死了东海龙门水运动荡的所有去路。
这一幕震撼了中原以东所有外景武者。
但凡修为踏入外景的武者,皆在同一时刻心生感应,不约而同擡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株通天彻地的神树虚影,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依旧清晰可见,仿佛近在咫尺。
有人惊骇,有人沉思,有人喃喃自语。
而就在东海之滨,一处隐于云雾中的山崖上。
闻香教护教天王清虚子负手而立,青袍飘飘,近距离观察,神色间若有所思。
看来,即使是太古仙神中的强者,在当下天地间,也难以发挥出法相之上的力量。
眼前这股力量虽强,但依旧是法相层面。
清虚子收回目光,擡头望向更高处的虚空。
那里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清楚,在那层看似平静的天幕背后,大道的枷锁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大劫愈近,乱世将至。”
“希望圣女此行能有所收获。”
他喃喃道,眉宇间浮现一丝凝重。
“不然我等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不仅是临死反扑的大炎皇室,还有自家背后的那些仙神……”
他心绪沉沉,正暗自思忖间,前方虚空骤然漾开一圈轻柔涟漪,一道素白纤弱的身影,踉跄着自虚空踏步而出。
清虚子神色一振,立刻快步上前迎接。
刹那间,他清晰看见,安如玉白皙纤细的掌心之中,一片龟甲静静悬浮。
龟甲表面流光明暗闪烁,时而浮现,时而隐去,仿佛在呼吸。
“这是……”
安如玉未曾理会他,脑海中,还停留在方才陵墓前的际遇。
她手中龟甲正是得自陵墓处。
名曰:洛书。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教中!”
……
……
南海龙宫。
回归的众人尚还处在懵中,他们先前还在一座洞天福地中静修,突然间就天崩地裂,然后被丢出了龙门。
“鱼吞舟!”
敖细雨快步走来,紧紧盯着鱼吞舟,半晌才突然低声道,
“你是不是也有我族血脉?”
鱼吞舟收回看向张不虞的目光,诧异道:“你在想什么?”
敖细雨满心纠结,不知该不该和鱼吞舟和盘托出。
就在被老祖宗送出龙门前,老祖宗曾特意叮嘱,让她出了龙门后,除了要将秘境所得秘辛告知中原所有龙裔,快速重整龙族力量,还要听从鱼吞舟的调遣号令、吩咐安排。
这一点简直“离奇”!
自己如今可是太古老祖宗们钦点的未来龙王,身负龙族兴盛厚望,更得到了道门天尊垂青,老祖宗怎么会莫名其妙让她听从鱼吞舟的命令?
那万一……万一是暖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