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天下龙虎聚东荒(9000字)
玉狮城。
残阳斜照,将满地焦黑的断壁残垣染成血色。
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废墟中央。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面庞棱角分明,两鬓微霜,他就那样站在废墟中,不敢置信地望着昔日朱门高耸的姚家祖宅,如今只剩一地废墟,地面都被削去三尺。
来人名为姚千河,而今正值壮年,周身外景三层的气息沉凝如渊,是姚家除老祖之外公认的第一强者。
这些年他常年游历中原,打磨武道,极少回返东荒。
不久前他收到消息,初时尚还嗤之以鼻,根本不信偌大的姚家,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毁了根基,可当看到姚青峰的密信,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日夜兼程赶回此地。
此刻,他站在废墟中仰天长啸。
啸声如惊雷般在玉狮城上空炸开,城中数十万百姓无不掩耳,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瘫坐在地。
“鱼吞舟——!!”
姚千河双目赤红,神色狞厉,一字一顿如泣血立誓,
“我姚千河对列祖列宗起誓,必将你生擒回此,抽魂炼魄,以你项上人头,祭奠我姚家祖地!”
啸声刚落,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悲愤在一瞬间被压下,目光如鹰隼般投射过去,落在了一处深坑中。
深坑下,一袭素白长裙在风中轻曳,在满地废墟中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花。
女子素手轻拂过被什么剜去一截的地下,似在搜集着残留的战斗痕迹。
姚千河压下翻涌的情绪,踏步上前,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姚家祖地!”
女子回眸一笑,眉眼弯弯,刹那间仿佛满城春色都聚在了她眉眼间,明艳得让满地焦土都似亮了几分。
姚千河却是突然认出了眼前女子,神色骤变道:“你是这一代的闻香妖女?!”
女子没有答话,只是指尖轻轻一抬。
一本古朴泛黄的书册凭空浮在她面前,书页无风自动,刹那间,她身周映出濛濛水光,一条虚幻的长河支流从她身侧流淌而过,河水中载沉载浮着无数黑白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星辰沉在了水底。
姚千河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他姚家虽与邪魔六道也有联系,但闻香教却不在此间,这帮家伙有时比天魔宗还要邪门,有时的行事作风又堪比正道大宗,是以列入左道行列。
如今这妖女突然出现在姚家废墟,绝无善意。
突然间,他想起鱼吞舟与这妖女似乎存在不少江湖谣言,当年鱼吞舟炼形小成,便被这妖女追杀了数百里,最后竟还全身而退。
那时江湖中只当是鱼吞舟运气好,早早就崭露了头角,可如今看来……
只怕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鱼吞舟早就在暗中投入了魔道!
不然炼形小成,如何从龙虎榜前五的手中逃走?
一念至此,姚千河神色变幻不定,看向安如玉的目光中杀意渐浓。
“原来如此。”
姚千河的怒意此刻反而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的笃定,他一步逼近,低沉道,
“鱼吞舟果然早就入了魔道。是你们闻香教在暗中扶持他?不仅一路将他捧上龙虎榜首的位置,而今更是利用他来东荒搅局……真是好大一盘棋!”
女子的目光从书册上抬起,不禁眨了眨眼,有些无辜又有些恍然,原来还能这么解释?
姚千河将其视为默认,目光一厉道:
“我今日就先拿下你这妖女,再以你逼出鱼吞舟,最后将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同挫骨扬灰,祭奠我姚家亡魂!”
他一步迈出,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意念从他体内苏醒,自冥冥高处垂落,短短瞬息,一尊九头古狮的法相在他身后显化而出。
安如玉则合上古书,抿嘴一笑,嗓音轻柔:
“姚千河,你的命数,就断绝在今天。”
她那双漂亮的眼瞳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条虚幻的长河。
长河本有无数分支蔓延,可随着她话音落下,诸多支流悉数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主干。
“找死。”姚千河冷哼一声,却毫无轻视之心,出手便是全力。
刹那间,九个头颅各自扬起,九双金色的眼瞳同时锁定了面前的女子,方圆数里的虚空在这一刻如同凝固的琥珀,连风都停滞在了半空。
他早就听闻这一代闻香妖女擅长虚空之法,是以先封锁虚空。
随后他施展雷霆一击,身后九头古狮探爪,一只遮天蔽日的狮爪从天按落,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大有天崩地裂的威势!
而就在狮爪将落未落的刹那。
姚千河面色骤变。
身后的九头古狮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九颗狮头互相撕咬、咆哮,完全不听他的号令,似在挣脱他的控制。
这是……血脉神通出了问题?!
不可能,他已经将这门神通推演到了绝学层次,超越了青岩族老!
就在此时,安如玉身后,同样有古老沧桑,却更为高渺悠远的气息升腾而起。
濛濛清光如水银泻地,仙气袅袅,一尊高雅缥缈的女仙虚影渐渐凝实,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远超当世任何武者的古老道意,以及一股威严肃杀之意,恍若执掌人间兵戈的战神。
刹那间,一只修长纤美的手掌从清光中,干脆利落地将那头仰头咆哮的九头古狮按了下去!
“神降之术?!”
姚千河失声惊呼。
这一代的闻香妖女,居然在神通境就掌握了闻香教的根本神术!哪怕在闻香教的外景神使中,都罕有人掌握此术!
此术能唤来十二老母的投影相助,远在他家的半成品血脉投影之上。
不等他多想。
下一刻。
他就连同身后的九头古狮,被一同拍入了地下!
尘烟四起,地下却迟迟没有动静,安如玉身后虚影伸手抓向虚空。
数里之外骤然有一道狼狈身影从地下蹿出,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直奔城外而逃。
可下一秒。
他眼前虚空微微一晃,周遭景象流转,他竟又站回了姚家废墟中。
四周的虚空仿佛被折叠成了闭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最终都会绕回原点。
意识到这点,姚千河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生死一线,姚千河果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捏碎激活。
此为乾坤符,得自北原谢家,是上古仙神遗留的一次性神物,激活后可随机传送至千里之内任意一处,本是族中给他游历中原的保命之物,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竟是用在了祖地中……
姚千河没有犹豫,身形随着乾坤符消失在此地。
下一刻他睁开眼,却悚然发现自己仍在姚家祖地,只是换了一处方位。
他随机到了……十几米外?
这是什么运气?!
姚千河顿时升起清净心,强压下一切负面情绪,当即准备拼命。
他没遇到过神降术,但据他所知,此术持续时间极短,代价极高,这妖女才神通境,不可能维持太久。
就在他重振旗鼓,准备出手时,他的罡气运转瞬间出现了滞涩,与外天地的共鸣断断续续。
他内视己身,发现打磨多年的内天地出现了一处缺漏,那是他一个月前与人交手留下的。
伤势早已愈合得差不多,可在血脉神通的反噬下,这处早已愈合的裂缝开始扩散,像一道裂纹在冰面上蔓延。
他强压下内天地伤势,刚要出手,耳边又再度传来层层叠叠的狮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他浑身僵硬,元神被那股吼声钉死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是吞服第二代天元丹,融合仙神血脉的副作用,但往往数年才会发作一次,且姚家早就研制出了对症丹药,按时服用即可。
为何今日会突发……
姚千河怒目圆睁,眼中满是绝望。
血脉反噬、内天地崩裂、丹毒爆发……
似乎所有死劫,都凑在了这一天。
仿佛他注定殒命在今日!
下一刻。
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姚千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呆立原地,肉身无伤,可内里元神却已被抽离当场。
姚千河一死,濛濛清光也随之散去,女仙虚影缓缓消散。
安如玉收回手,忽然抬手掩住唇,轻轻咳了一声,一抹艳红在她掌心绽开,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她低头看向手中古书。
书页上,黑白光点正在缓缓重组,形成一列列模糊的卦象。
她凝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玉狮姚家,选了九灵元圣的血脉……那南家背后,立着的便是那位魔君了。”
“张不虞……究竟是谁的‘转世身’?”
她缓缓合上古书,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平淡如水,却没人能看透底下的波澜。
“龙门一开,棋局重开,诸天神佛果然都坐不住了。”
“鱼少侠,你背后又究竟是哪一位呢?”
她忽然弯眼一笑,明艳又狡黠,自己提着姚千河的首级去见鱼少侠,他大概会喜欢吧?
……
……
三道遁光并肩划破云层,速度极快,御空飞过一片枯黄的丘陵地带。
为首的是南家的外景长老南松鹤,年过百岁,在南家属于中立派,既不算激进,也不算保守,但鱼吞舟踩过的这条线,是他们中立派也无法容忍的,涉及到了他们南、姚两家的命脉。
另外两位,一位是南家的外景客卿周崇,外景一层。
另外一位则是姚家附属家族【玄铁刘氏】的唯一一位外景刘奉仙。
此次姚家相召的外景高手,算上自家的,足有十五位。
南家连带附属势力、客卿,一举支援了五位外景。
而姚家除去自家五位外,寻来的附属势力、客卿,也有三位。
剩余几位则是东荒的“侠义之士”,想借此机会与南、姚两家打好关系。
听闻就连天下世家前四的神都萧家,也有援军在路上了!
这等力量,浮丘山不出的情况下,横扫东荒都绰绰有余。
“说起来也是可笑。”
周崇一边催动遁光,一边感叹,
“这鱼吞舟刚坐上龙虎榜第一的位置,风头无两,是天下年轻一辈仰望的对象,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我们东荒人人喊打的魔道贼子,落到被群起而攻之的境地。”
“这起落,还真是道尽了人生无常。”
刘奉仙不以为然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他肆意妄为,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陆怀清,这才酿就今日局面,怨不得别人。”
何谓得道?
四字概括,即是利益一致。
这几年,东荒各大势力对姚、南二家所在做的事都略有耳闻,但没人会去较真,只恨不能加入。
世家立世,既是庇护一方,也是受一方领地之民供养,谁家底子都算不上干净,即使吃相没那么难看,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更何况此事中,是浮丘山在领导!
如今他们十五人分成数支队伍,展开了地毯式搜寻,找到鱼吞舟是迟早之事。
突然间,南松鹤收到了秘法传讯,开口道:
“找到此子了,有人看到他向着落魂涧的方向去了,已经有人前往围堵,我等也赶去支援。”
“好!”
“这次定要拿下此子!”
周崇和刘奉仙当即附和。
三人再不保留,遁光快了近乎一倍。
按路程估算,他们不计代价的话,估计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疾行了约莫一刻钟,南松鹤忽然抬手,猛地止住了身形。
南松鹤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山道上,背对着他们行走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也在此刻驻足停步,转身望来,目光平静地近乎漠然。
“是鱼吞舟?”周崇问道。
“面容、身形都不像。”南松鹤声音发沉,“但此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会不会是鱼吞舟易容、调整了身形?”周崇凝神戒备,“此子素来狡诈!”
这时,下方男子径直开口:
“你们三个,可是姚家、南家联盟的人?”
三人心神一凛。
他们两个外景二层、一个一层,就算对上鱼吞舟本人,也自信能撑到援军赶来,可面对这个陌生男子,心底却是生出一股寒意。
南松鹤强压心神,沉声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男人自语道:“看来是了。”
下一刻,天地间的光线骤然变得刺目。
一股炽热、暴烈、高高在上的意志笼罩了方圆百丈,天地间骤然变得干燥无比,某种力量在瞬间抽干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水汽。
更诡异的是,天地间的法理流转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得稀薄、消散,像是被某种东西点燃、吞噬、化为燃料。
南松鹤的面色彻底变了。
“法域?!“
他第一反应这是外景四层才能开辟的法域。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眼前“场域”的范围极小,远不及真正的法域,可其在某些方面的凝练与霸道,竟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着实诡异至极!
黄天平静道:“我不喜欢别人站在我的头上。”
话语刚落,虚空之中骤然有神阳降临。
光芒灿烂到了极致,像一轮浓缩的烈日砸在了三人头顶。
别说肉眼睁不开,连他们的元神感知都被刺得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捕捉不到。
三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从天而降,焚天煮海的暴烈气息滚滚而落,将他们从天上硬生生压落地面!
……
距离落魂涧二百里。
姚青璃与沈策同行,在收到情报后,二人第一时间赶往落魂涧。
沈策身形骤停,目光落在前方的两位僧人身上,其中一位白眉、中年,另一位则相对年轻。
“了尘神僧?”沈策神色肃穆,拱手行礼,认出了面前这位僧人。
这位乃是少林寺戒律堂首座,当年他还活跃在世间时,这位就已名列地榜前三十,如今不知已到了什么境界,是否有突破大宗师之境。
昔年他曾与这位切磋过,同为外景四层,对方一身佛法令他叹服不已。
“阿弥陀佛。”了尘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温和悲悯,“二十余年不见,沈施主可还安好?”
他身侧站着的年轻僧人也微微欠身,正是戒色法师,垂眸静立,神色安然。
“蒙大师挂念,”沈策自嘲一笑,“沈某庸庸碌碌,境界未跌,人头尚在,也算安好。”
他顿了顿,面露疑惑,“只是大师乃少林高僧,坐镇中原祖庭,怎会现身这东荒边陲?不知此行为何而来?”
“贫僧此番要往浮丘山一行,拜访守正山主。”了尘缓缓道,“沈施主心境蒙尘,不若随贫僧同往,贫僧愿为施主诵经安神,平定心绪。”
沈策疑惑道:“大师要去浮丘山?”
姚青璃也是心头一震。
少林是佛门祖庭,浮丘山是道门巨擘,素无深交,了尘神僧突然拜访,所为何事?
她心中顿起猜疑。
“正是。”了尘微微颔首,未曾过多解释,只是再次发出邀请,“沈施主,随贫僧走吧。”
沈策动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二十年前挑战陆怀清一战,早已成了他的心魔,至今没有破除。
此次出山,既是想看看陆怀清的传人究竟有几分成色,也是想借此机会,看能否借其打杀自身心魔。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位,更没想到这位居然愿意为他消除心魔!
沉默片刻后,沈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委婉:“大师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已应姚家之邀,不能与大师同行了。”
听闻这句话,姚青璃松了口气。
此次他们召集了十五位外景,但真正能对鱼吞舟构成碾压的,只有沈策与南家一位修行古法,堪比外景四层的长老。
其余人单对单都绝非鱼吞舟对手。
了尘轻叹一声,摇头道:“施主明知前路是错,还要一意孤行吗?就像二十年前那般?”
沈策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可眼神却愈发坚定:“心魔不斩,沈某此生再无精进可能。此役,我必须去。”
“既然如此……”了尘双手合十,又是一声佛号,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贫僧也只能略施拳脚,留施主一程了。”
沈策面色骤然一变,终于意识到这位的真正来历,眼神惊疑不定:“大师……你是为鱼吞舟而来?你与他有旧?”
他怎么也想不到,少林的了尘神僧,会插手东荒俗世纷争,还摆明了要护着鱼吞舟。
了尘并未否认,神色依旧慈祥:“不久前,贫僧曾与金刚禅寺的玄苦师兄见过一面。玄苦师兄托贫僧,代为照拂鱼施主一二。”
沈策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道:
“可是六十年前,金刚禅寺那位号称最有希望突破法相的玄苦大宗师?!”
鱼吞舟身为陆怀清的传人,何德何能,能得佛门大宗师庇护?
他神色变幻,心中已然开始犹豫。
了尘大师解释道:“鱼施主昔日在罗浮洞天时,曾得玄苦师兄和守心道长另眼青睐。”
沈策面色再变,下意识退了半步,声音都因急促而有些变味:“哪位守心道长?上清山一言不合就记仇的那位?!”
“这话贫僧权当没有听到过。”了尘莞尔。
沈策猛然回头看向姚青璃,目光冰冷且暗含杀意。
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姚家可半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姚家只说鱼吞舟是魔道妖人,灭门害命,人人得而诛之!
可谁能想到,这个“魔道妖人”背后,竟站着道佛两家的大宗师!
他也同样没想到,昔日近乎独行的陆怀清所挑中的弟子,居然能被道佛两家的大宗师同时照拂!
这哪里是围杀魔道妖人,简直是自绝于天下!
在法相不动的当今之世,各家的大宗师就是定鼎天下局势的存在,每一位都足以俯瞰外景这一境界!
他昔日之所以胆敢挑战陆怀清,就是听闻陆怀清莫名从大宗师上跌落了下来,还从地榜上彻底除名,想借其之手,领略几分过去大宗师的风采,却不曾想一战生了心魔。
姚青璃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暗中传音:
“沈前辈息怒!玄苦大师早已前往北溟战场助阵,抵御妖族,根本无暇东顾!上清一脉的那位也无需在意,我等不是没有后盾……”
“你姚家的后盾,能为沈某遮风避雨吗?”沈策打断了她,语气冷淡得像换了个人,“沈某又如何敢躲你姚家的伞下!”
在其气机锁定下,姚青璃面色顿显苍白。
一声冷哼中,沈策挥袖转身:
“看在姚青岩的份上,且饶你一命!”
随后,沈策回身看向了尘大师,叹了口气,仿佛苍老了几分:“在下愿随了尘大师同行。”
了尘神僧双手合十,面色欣然:
“善哉善哉。”
姚青璃站在原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再看向落魂涧方向,只差最后两百里,可仅有外景一层的她,却是不敢再进半步……
……
……
落魂涧深处。
那簇火焰冲天而起的刹那,鱼吞舟只觉整个丹田都被点燃,却没有被灼烧的痛苦,而是一种蓬勃的、向外扩张的新生。
焰光透过他的骨骼、血肉,从皮肤下隐隐透出,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半透明的琉璃。
他缓缓伸出手,握拳身前,周身气息翻涌,皆在此刻化作拳中意。
一股透明的琉璃之火从皮肤下燃起,包裹在他的拳上。
无半分灼热外泄,反倒透着一股沉凝厚重的威严,像人族先民于蛮荒长夜中点燃的第一簇火,照破晦暗,镇服万灵。
火焰静静跳动,自有一股“人定胜天”的意蕴散出,周遭狂暴混乱的堕仙浊气一触到焰光,便如冰雪遇骄阳,被剥离出混乱与疯狂,只余下最纯粹的煞气本源,被其吸收。
这便是人皇的【一气破万法】。
“这是……人皇开创的法诀?”
混天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忌惮之色。
它从这缕琉璃火中感受到了一种大道之敌的威胁!
而这道法门针对的并不是它一鹏,而是所有踏上仙道之人。
“人皇是仙道的最后一人,更是仙道最后一位踏入巅峰的存在,可没想到……”
没想到他竟开创出了一门屠仙之法!
鱼吞舟同样未曾料及。
这门将血气、煞气和武意三者合一的法门,对门户后散发的仙神气息,有着极强的克制。
在目睹鱼吞舟修成此法后,那枚碎片却未曾过多解释,就像用尽了积攒的气力,重新回到了他的丹田中。
这一次,它沉入了丹田中燃烧的琉璃火种中,仿佛在经受锻造。
鱼吞舟心神都沉浸在了这门法门上。
这门法门所燃的琉璃火没有特殊功能,有且仅有一个特性,那就是【破法】,尤其是一切与仙道沾边的法门。
而这门法门要想练成,所需要的也不仅是足够充沛的武意,更需要凝练足够的煞气。
在人皇推演中,至少要亲手杀戮数十万的生灵,又或者寻到一处天生煞眼,才能集齐练成这门法门所需的煞气。
而这样的煞眼往往要深入九幽方可寻到,又或是他眼前这些仙神门户……
他突然想到,人皇鼎盛时期,对待这些仙神,不可能只有放逐这一种手段。
莫非东荒的门户,也是特意留下?
他抬头望去。
在他方才的鲸吞般汲取下,方才还摇摇欲坠的两座门户,竟被硬生生镇住了一般,门后逸散出的仙神气息少到几乎没有。
显然门后的存在即使疯狂混乱,也能察觉门对面有人在汲取自身力量,本能停止了释放。
“这……这不可能……”
石门边的南观怔怔望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鱼吞舟却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
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这般,那东荒的诸多仙神门户,已经不再是问题,反倒是一种另类的资粮!
“人皇布局果然深远,令人根本看不透。”他心中低语,猜测道,“只是在上古,似乎发生了传承断代,亦或是人皇留下的后手被人所断,这才造成了今日之局面。”
“当年浮丘山主动前来东荒,是否也与此有关?”
“有必要的话,还是要去一趟浮丘山看看……”
鱼吞舟心神沉定,再度看向面前的两座门户。
不知这两座门户能消停到几时。
而以他一人之力,只怕也难以将其余所有门户镇压。
更别说如今的外面,已有不少人在搜捕自己了。
南、姚两家究竟召集了多少外景共同讨伐自己?
想到此,鱼吞舟当即准备离去。
他现在不宜在一处地界久留,不然可能遭遇围堵。
以他的实力,不惧任何外景三层,更别说一层、二层。
但如果围攻人数众多,他再是不惧群战,也不可能同时抗衡这么多外景。
忽然间。
鱼吞舟察觉到有元神从外扫向此地。
周边瘴气都已被他吞食八九成,已经无法再屏蔽元神感知了。
鱼吞舟瞬间收敛自身元神,以八九玄功更改自身气息,尽量让自己变得人畜无害。
“此地驻守何在?”
一道威严之声从外传来。
鱼吞舟瞬间锁定此人,在他的感知中,外面已经来了两位外景,一位三层,一位外景二层。
他在瞬间做出了判断,必须速战速决,绝不可能被缠在此地,不然会等来后面的大部队!
鱼吞舟身形一晃,如一缕轻烟掠向上方,八九玄功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连元神波动都微不可察。
“嗯?!谁在接近?”
接近入口后,外面的外景强者突然面色一肃,敏锐察觉到了异常,长刀果断斩出。
刹那间,刀光如雪山崩塌,寒光凌冽,恐怖可怕,将整座落魂涧都囊括其中!
他一出手就是绝杀神通,没有任何犹豫,哪怕下方藏着两座门户!
刀光落下的刹那,鱼吞舟从下方洞口中暴起。
“果然是你!”
来人正是姚青峰,怒吼一声,手中长刀不留余力斩下,刀光如雪,寒气漫过整座涧谷,凝上了一层白霜。
鱼吞舟不退反进,一拳打出,仅仅是直面,都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磅礴的力道压迫在胸膛。
他正面硬撼,破开了重重刀光,气势不可阻挡,直接杀到了对方面前。
姚青峰目光狞厉,长刀斩下。
当!
刀与拳锋碰撞,竟是发生了金铁交击声,姚青峰虎口一震,可鱼吞舟身形却没有半点摇晃,反而在近身后大肆进攻。
拳招如狂风骤雨,又似山崩海啸,每一拳都重得不可思议,瞬间将他卷入招架不住的漩涡中。
长刀或斩或撩,却都被其空手接住。
淡淡金光弥漫下,鱼吞舟徒手硬撼他的外景神兵,竟是没有丝毫缺损!
姚青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此子如何能排入地榜,抗衡外景宗师!
这等肉身,这等体魄……简直如同妖魔!!!
铮!
长刀抽出,姚青峰强行逼退鱼吞舟,腾空而起,厉喝一声,攻其心神道:
“鱼吞舟!我等十五位外景已合围而至,更有两位外景四层的准大宗师压阵!你纵有通天本事,今日也插翅难飞!必将你挫骨扬灰,以慰我姚家诸多子弟在天之灵!”
他手握长刀,居高临下,刀势汹涌澎湃,引发天象变化,寒意涌动,似要将他连同面前的落魂涧一同冻结在此地!
鱼吞舟心中一沉。
十五位外景,还有外景四层这等准大宗师都被请来了两位……
这阵容果然豪华到了极致!
轰!
拳刀相交,鱼吞舟气势却是不减反升,未如姚青峰的攻心之计所愿,他长啸一声,气息攀升到极致,仿佛凌驾在天地之上,拳意霸道而强绝。
突然间,他猛地回身,无极罡气横贯八极。
【挥斥八极】!
从身后突袭的另一位姚家附庸,目露惊愕,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没入他胸膛的拳锋。
“子川!”姚青峰挥刀斩出,试图救下鱼吞舟拳下之人。
鱼吞舟拳上罡气一震,就将拳上挂着的外景武者震得四分五裂,只剩青一块紫一块。
“鱼吞舟,拿命来!”
目睹此景,姚青峰怒不可遏。
鱼吞舟回身,拳意如排山倒海般压向姚青峰,已至极致的气势再升,竟有吞吐日月之势,迫得姚青峰不敢再进!
他立身于此,俯视着姚青峰,以神通境俯瞰外景三层,目光冷漠而慑人,似乎后者根本不入其眼。
这种威势,让怒火中烧的姚青峰突然冷静了下来。
那种“哪怕天地倾覆,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与霸道,让他仿佛看到了昔日曾经遥遥见过的几尊身影。
而那几位,最差的也是陆怀清这样曾力压一个时代的大宗师!
他不敢相信,此子如今就能拥有那些横压一个时代的强者才能孕育出的无敌之势。
“十五位外景,真是隆重啊……”
轻叹声响起,平静听不出喜怒。
可话音刚落,鱼吞舟身形就已冲天而起。
拳锋如天倾般压落,无极罡气横贯长空,带着惊人的杀意!
“鱼某没有束手就擒的习惯。”
冷冽声音响彻涧谷,带着令人窒息般的霸道,
“你们这么想杀鱼某,那鱼某便先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