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以鼎压人
仙鼎携天穹倾塌之势砸落时,整座东荒的天地法理都为之一颤,外景皆有感应。
浮丘山巅。
真言老道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也因那毁天灭地的鼎威而激荡难平。
这便是他们代代守护、却已许久未曾见识过的力量,也唯有这等层次的力量,才能在将来的天地大劫中,护住浮丘山,护住整座东荒!
一旁的守观虽然无法目睹战场,却也猜到了大概。
“鱼吞舟……鱼少侠竟然真的说服了祖器?!”
守观望向苍岭方向直冲云霄之上的清气,隔着千里远都能窥见那浩大的波动,惊喜交加。
原本占据优势的魔气瞬间被压了下去,排除师兄突然爆发以及隐藏了太多实力的不切实际,只剩祖器出手这一种可能!
连师兄都被轻易压制,而祖器出手,前后仅是十几个呼吸,就将那位魔君掀起的魔气潮汐尽数压了回去。
此刻。
远方吹来的山风卷过,似乎吹散了积压多时的沉郁。
守观按捺心中激动,问道:“师叔祖,祖器对标的可是仙神之上?”
一旁真言老道捻着胡须,颔首点头:
“祖器乃是人皇所铸的绝世神兵,对标仙神之上。不过祖器上一次全力爆发,要追溯到上古末年了。眼下天地尘封,祖器能发挥出的极限,也就是仙神层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据先贤记载,祖器并非完全体,有望更进一步,晋升无上级数。昔年人皇尚未铸就圆满便踪迹杳然,实在令人惋惜。”
真言老道下意识看了眼道观,心道说服祖器的应当是鱼少侠吧?
在看到张不虞后,他心中稍安。
可很快,他又眉头蹙起。
“守观。”真言老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你何时召龙晏回山了?”
守观一怔:“龙晏师弟?他不是早早就被您调去了西漠吗,并未归来。”
真言老道神色一沉,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安如玉也没了踪影。
他刚要迈步前往道观查探,脚步却猛地一顿,目光扫过茅庐方向。
如今守正尚未归来,三尸封印的门户重地断不能无人镇守。
可望向道观的视线里,莫名的不安却越扩越大,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声再问:
“龙晏是哪一代弟子?他的道号是什么?”
守观闻言,目光微露诧异。
龙晏师弟行事素来低调,常年闭关,极少掺和山中事务,师叔祖怎会突然问起这个,还隐隐带着几分怀疑?
她压下怀疑,如实道:“师叔祖,龙晏就是他的道号,他和弟子同一辈,是同一年入得山门。”
“与你同辈?”真言老道眉头皱得更紧,“既是同辈,为何不是守字辈?他的授业恩师是哪位?”
守观刚要笑着解释龙晏师弟性子孤僻执拗,当年执意用本名作道号,也是其师父特许的。
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怔住了。
——龙晏师弟的师父是谁?
——怎么会有长辈允许这等乱了规矩之事?
这些问题本该张口就答,可此刻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她明明记得龙晏自小便在山门里,和他们一同长大,一同修行,一同历练。
可关于他的师承,关于他为何不按字辈取道号,关于当年是谁拍板应允了这件事……
全然不记得了。
她试图去回忆,可所有细节都像蒙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抓不住半点实在。
越想,她的心越沉。
不仅记不清龙晏师弟的师父是谁,连龙晏师弟的过往都变得诡异起来——
他好像一直都在,可细想他做过什么、有过什么功绩、与谁往来密切,竟全是些零散模糊的碎片。
唯一清晰的,只剩他外景四层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却常年深居简出,寡言少语。
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割裂感,像一道裂缝,瞬间击穿了她百年来的认知。
守观骤然心生惊悚,浑身寒毛根根倒竖。
此刻再去回想那张脸,原本熟悉的眉目竟开始模糊洇散,像一幅泡在水里的水墨画,墨迹丝丝缕缕地化开,再也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真言老道面色沉凝如水,捻着胡须的手指收紧。
他已经从守观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他修行古法,活了超过五百年,见过的诡谲异事不在少数,可这般篡改记忆、润物无声地嵌入山门上千人心中的手段,还是头一次遇到。
一个在山门中待了至少几十年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眼熟、觉得他正常,可此刻与他同辈的守观,却说不出他的师承,连守正恐怕也瞒在鼓里。
不对……还有仙鼎!?
这等悄无声息篡改认知的能力,必然超越了仙神层面!
真言老道瞬间联想到守正不久前的猜想——如果张不虞的转世灵体,本身就是针对仙鼎设下的陷阱……
那龙晏,恰恰就是张不虞的授业恩师!
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惊怒交加之下,他却没有贸然冲去道观,而是第一时间全力戒备,准备死守茅庐。
如今祖器不在门中,对方若还有目标,那就只能是人皇三尸的门户!
便在此时,那道立在张不虞身侧的身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隔着重重山峦与云海,他朝着山巅方向微微一笑。
笑意和煦如春风,却让真言老道的道心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一字一顿道:“好手段!”
……
道观前。
“……师尊,您是何时回来的?”张不虞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
龙晏回头,语气仍如往日温和:“不虞,这趟龙门之行可有收获?”
“此行跟着金师兄,收获匪浅。”张不虞笑容勉强道。
龙晏失笑摇头:“你啊,从小就不会撒谎,倒也是委屈你了。”
他并未有其他行为,只是悠悠侧过头,目光越过道观飞檐,越过浮丘群峰,望向远方的仙光,像闲话家常般开口:
“不虞,为师给你讲个故事。”
“很多年以前,有一群年轻人从东荒的山野中走了出来,他们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带领当时的人族与万族争夺活路。”
“那时的天地,万族并存,群魔乱舞,当时的人族最为弱小,是其他族群的祭牲,也是食粮。”
“可在那群年轻人的带领下,散沙般的人族渐渐拧成了一股绳,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他们先是平定了东荒,然后一路西进,进入了中原,上斩仙神,下镇邪魔,死战妖族。”
“他们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将最强大的妖族驱逐至海外,同时封禁九幽,隔绝了天外天,让人族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主宰’。”
“在他们中最年轻、最耀眼,也最被寄予厚望的那个,被后世尊称为——人皇。”
张不虞心中一震,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想到,师尊与他提及的,竟是人皇的过往!
“和人皇一同从东荒走出去的那些年轻人,大多也功成名就。或开宗立派,或传承氏族,成了一方之主。”
龙晏道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还有更多人,或死在征战途中,或因种种缘故销声匿迹。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留下,最终成就了史书上‘人皇率众’四个字。”
“而他们是那个‘众’字。”
“后来人皇离去,中原改朝换代。曾经一同战天战地、为人族搏出了未来的袍泽,转眼便站在了对立面,为了权位互相攻伐。”
“只是谁也没想到,人皇离去前早已做好安排,将大位禅让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后世皆称他为圣皇。”
说到这,龙晏道人顿了顿,看向张不虞,笑道:“你说,人皇为何放着出生入死,一同打拼的兄弟不选,偏偏禅让给一个毫无根脚的年轻人?”
张不虞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纷乱,缓缓答道:“史书记载,人皇本有血裔传承。人皇消失后,天下各大势力各扶持一位人皇血裔争夺大位,战乱一触即发。是圣皇虞横空出世,平定纷争,阻止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
“史书记载?”龙晏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感慨,“史书可曾告诉你,圣皇虞根本不是什么毫无根脚的年轻人,而是人皇早早与佛门联手提前栽培的继承人?”
“那些跟着人皇打天下的老兄弟,手握兵权,身有大功,各有仙神传承。人皇在世时还能压着,等他走了,便是尾大不掉的隐患。”
“所以人皇在离去前就设好了局,所谓的平定战乱,就是借着大义名分,趁机铲除某些野心过大的旧部。”
张不虞心神震动,圣皇虞是人皇与佛门联手培养的继承人?!
难道传闻是真,人皇晚年亲佛而远道?
就在此时。
“守正师兄,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龙晏道人看向一侧,含笑道。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语气平淡:
“龙晏师弟好本事,居然能瞒过我浮丘山上下,连祖器都被你蒙蔽了过去。”
在看到那道身影时,张不虞终于倒退了几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
“龙晏师弟可是来自太苍龙氏?”守正道人开口。
龙晏饶有兴致问道:“守正师兄何以能如此确认?”
“上古初期,人皇率众走出东荒,跟随者中有一人乃是人龙混血,以龙为姓,初时被人皇视为挚友,孰料某日突然消失不见,闹出了不小轰动。”
守正淡淡道出了一则秘闻,丝毫不顾及龙晏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道,
“直等人族问鼎中原、执掌天下,此人突然归来,与人皇密谈一次,最终不欢而散。”
“人皇晚年谈及此人,只给了四字评价——包藏祸心。”
“敢问,这包藏祸心者,说的是龙晏师弟,还是龙晏师弟的先祖?”
龙晏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彻底消散。
他皱起眉头,看向守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此事知晓者寥寥,绝无浮丘山一份。守正师兄是从何处得知的?”
守正平静道:“人皇消失前,曾经特意嘱咐过圣皇虞,后世当小心一切以龙为姓氏者,我浮丘山的初代宗主曾得圣皇虞的召见,亲耳听闻这则秘闻,便将其传了下来。”
龙晏恍然:“原来如此。”
“如今满盘计划失败,师弟为何还要现身?”守正盯着此人,缓缓开口,“是有恃无恐,还是贼心不死?”
龙晏带着几分遗憾笑了笑:“都有几分,主要还是想将不虞带走。毕竟转世灵体,可不是随处都能寻到的。”
“其实为兄很好奇。”守正道人负手于后,“你太苍龙氏手中究竟掌握着哪一件无上神兵,毕竟瞒过我等也就算了,连祖器都被你们蒙蔽,这手段就有些过于恐怖了。”
“没有守正师兄想的这般玄奇。”龙晏摇头道,“只是趁着仙鼎半沉眠,威能不展的时候施展的一些小手段罢了,限制颇多,不然师弟这些年就不是深居简出了。”
“小手段?”守正呵呵道,“那就请龙晏师弟留在山门中,好好与为兄分享下这小手段了。”
龙晏含笑摇头道:“师兄想留下我,怕是有些难。”
“留下你的不是我。”守正双手负后,似是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龙晏眯起眼,目光看向远方,仙鼎的威能仍在爆发中。
那位就算击退魔君,也需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镇压九幽带来的污秽,不然方圆至少百里内,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化为一片死地,并且持续向外蔓延。
除非放弃方圆百里的土地以及其中所有生灵,不然那位绝无余暇顾忌到浮丘山中。
而以仙鼎的“本性”,加上那鱼吞舟一路而来,展现出的和陆怀清相近的脾性,断不可能抛下这一切折返。
“师兄说笑了,难道浮丘山中还隐藏着另外一尊祖器?”
龙晏笑意敛起,
“若没有,那就不劳守正师兄相送了,师兄还是去好好守着那座门户吧,师弟还要带着不虞回去,认认真正的师门道统所在。”
话音刚落。
一道青铜色的光芒自虚空中骤然亮起。
那光芒初时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转瞬之间便已铺天盖地!
龙晏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猛然抬头,只见一尊青铜古鼎不知何时已悬于浮丘山上空。
鼎身日月山川的纹路尽数亮起,仙光如潮水般从虚空中涌出,将整个浮丘山地界的虚空锁得密不透风!
而在那尊鼎的上方,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双脚踩在鼎耳之上,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本该在千里外苍岭镇魔的鱼吞舟。
鱼吞舟居高临下俯瞰着道观前那个面容清癯的道人,心中惊讶和了然掠过,化作了理所应当。
是了。
祖龙寻找的幕后元凶疑似与张兄有关,而在张兄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最有嫌疑的本就是张不虞所在的师门。
浮丘山若没问题,那最有问题的,就该是张不虞的师尊,龙晏道人。
而这一刻——
龙晏甚至没有去关注鱼吞舟为何会抛下整座苍岭城方圆百里而不顾,提前返回浮丘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鱼吞舟脚下。
与他保持同步的,还有守正道人。
一时间。
二人盯着鱼吞舟脚下的仙鼎,同时陷入了沉默。
是天地颠倒了,还是他们看反了?
为何不是悬在头顶,而是踩在脚下?
龙晏罕见地陷入沉默,无以言表。
他突然无比好奇这位究竟是怎么说服仙鼎如此配合的,恨不得当场就将鱼吞舟的元神拘押,撬出这个年轻人的所有秘密。
只可惜当时的仙鼎已经半苏醒,他也无法接近,没能弄清其中细节
若能掌握这等手段,他哪里还需潜伏浮丘山数十年,就为等一个机会?
“你方才说,要带走谁?”
弄清场间局势后,鱼吞舟开口,话语冷漠。
悬在浮丘山上空,鱼吞舟脚下的仙鼎在这一刻骤然下沉了三分,垂落的仙光随之收紧,将道观周围的虚空近乎凝固!
这一幕看的守正道人多少有些无言。
鱼少侠莫非不是请动、说服了祖器,而是掌握了某种强行御使之法?人皇印的传承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龙晏周身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将仙光的压迫挡在三尺之外。
他看向鱼吞舟,目光中的惊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看来贫道还是低估了鱼少侠。”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先前的从容,“只是苍岭城那边的九幽污秽,少侠打算如何处置?难道要弃之不顾?”
“不该你操心的事,你瞎操什么心?”鱼吞舟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自己捆了,留在浮丘山说清楚。”
“二,你也给我进鼎里。”
龙晏目光扫过头顶的仙鼎,又落回鱼吞舟身上,心中微沉。
一个守正,加一尊仙鼎,再加一个底细不明、但显然不是什么善茬的鱼吞舟——就算是他本尊亲至,也要掂量掂量。
“看来贫道今天是带不走不虞了。”龙晏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
“不虞留在浮丘山,总比跟着贫道四处奔波来得安稳。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守正师兄,还请代贫道好生照料。”
这番话语气恳切,听上去竟真如远行的师父托付后事一般。
“废话少说。”鱼吞舟打断他,“你背后之人是哪一位?”
“鱼少侠也对我太苍龙氏感兴趣?”龙晏反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莫非是陆怀清昔日与你说了什么?”
“太苍龙氏?哪来的路边一条。”鱼吞舟冷笑道,“我之所以来东荒,是因龙门之行,这么说你能听懂了?”
“若是还听不懂,那鱼某便再直白些。离开龙门前,祖龙亲口告知于我,张兄身上隐有龙族某位‘故人’的手笔。龙族衰颓至今,不敢忘那位‘故人’的‘功劳’。”
仙鼎鼎身青光交织,融入虚空深处,仙鼎之灵默默加大了封禁周遭虚空的力度。
这位道门高真造访浮丘山,果然是另怀目的!
没想到传说中与元凤共分天下的祖龙居然还在世!
就连守正也很是意外,鱼吞舟来此,居然不是上清一脉授意?
他猜到了鱼吞舟恐怕和安如玉的来意差不多,但他没想到促使鱼吞舟踏上东荒土地的,会是龙族。
一旁的张不虞同样有些惘然。
鱼兄来东荒……最初不是为了护送自己一程吗?
……
“你……究竟是谁?”
龙晏盯着鼎上的青衫身影,他首度失了从容,一字一顿问道,眼底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时都可同归于尽的凶狠和冰冷。
“你的反应让我很满意,看来我应该不至于忙活到了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鱼吞舟似自语似点评,他一步踏出,仙鼎随其心意,猛地镇压向龙晏!
龙晏身周那层光晕在仙鼎镇压下轰然破碎!
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青石板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却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跪下。
“鱼少侠。”龙晏的声音低沉异常,“你当真要用仙鼎压我?不惜得罪我太苍龙氏?”
鱼吞舟没有回答,但脚下的仙鼎却是轰然再沉数分,仙气如天河倒悬,直直倾轧而下,龙晏周身骨骼瞬间爆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脆响。
直到此时。
鱼吞舟的话语才轻描淡写落下,却在龙晏的肩头重若千钧:
“今日压了你,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