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六魂幡,【重定道德】
鱼吞舟以力压人,在仙鼎主动的配合下,压得龙晏不得不单膝及地。
他就是要看看,此人究竟还有无反抗之能。
敢与守正道人对峙,直面一位法相强者的情况下,仍有自信带着张不虞一同离去,必然藏着仙神层面,乃至更高的底牌。
他以仙鼎强势相压,就是欲图逼出龙晏的真正底牌,若能从其底牌中窥见他背后的存在,那此行目的就已达到了。
说与不说,反倒不如亲眼一睹他真正的底牌更有价值。
鱼吞舟再度一步迈出,气势凌人,仙鼎再沉一分,磅礴气机压得龙晏如入囚笼,体内运转凝滞,莫说寸步难行,便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在此刻都异常吃力。
但真正让龙晏沉默的,是这尊仙鼎的配合。
此前面对守正,纵然被拆穿身份、道破来历,他也丝毫不惧,自信能带着张不虞从浮丘山安然退去。
可当仙鼎出现在头顶的那一刻,他预留的诸般退路在一瞬间失效。
最让他心头发寒的,却非是仙鼎的出现,而是仙鼎的主动配合。
这位沉寂数百年的仙鼎,当下竟是不计损耗般全力出手,且完全应那年轻人的心意,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鱼吞舟是人皇亲子,方能得到这口承载着无尽人道气运的仙鼎的认可!
在他们的推演中,当世就不存在能够“说动”此鼎的人,不然何必大费周章,设下“转世灵体”这一陷阱?
龙晏心中的无奈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这就是变数吗?
方才看见鱼吞舟将仙鼎踩在脚下时,他就该奋力一搏的,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这般场景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让他本能地留下,想要尝试从鱼吞舟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
鱼吞舟居然与龙门中的祖龙取得了联系!
他顶着仙鼎威压,艰难抬头望去,好似要将鱼吞舟的面容、气息都牢牢记住。
“鱼少侠,人皇当年有句老话。”龙晏开口,一字一顿道,“叫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你我,下次再会。”
守正面色突变,猜到了龙晏要做何事,可还未伸出手,就意识到为时已晚。
话音落下的刹那,龙晏体内的生机便如同被人从根源处一刀斩断,以一种决绝到近乎暴烈的方式熄灭。
他的双眼骤然失去神采,瞳孔涣散,头颅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沉沉垂落。
气息则如一盏灯被吹灭,只剩下灯芯的几缕青烟飘散。
与之一同崩解的,还有他的元神。
守正心头一沉,感应到了龙晏体内生机断绝时,那股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
这股力量狂暴到足以夷平整座浮丘山,达到了法相层面,若非仙鼎镇压,单是龙晏的自爆,就足以给他们带来不小麻烦。
一位外景四层的准大宗师,无论到哪方势力,都足可站在塔尖,却这么干脆利落地自尽了?
守正瞬间意识到,要么龙晏另有手段,此处仅是一具分身,要么太苍龙氏的底蕴远远超过他的想象,更对下面人的控制堪称无解,一位外景四层的强者竟是毫无求生欲望,说自尽就自尽!
张不虞怔怔站在原地,只觉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涩,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话,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巨石,闷得发慌。
鱼吞舟走上前,来到了龙晏身前。
龙晏采取自尽这等暴烈手段,鱼吞舟并不算意外,甚至早有防备。
守正不知,可他却知晓,此人身后站着的,极有可能是当年暗中推动龙凤之争的幕后黑手!
相较于被抽魂炼魄、提炼元神这等拷问方式,自尽这样干脆利落的自我了结方式,已经算是凉爽的夏夜了。
所以鱼吞舟早就暗中提醒了仙鼎,务必盯着几分。
“方才此子崩解元神时,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元神波动穿透了我的封禁,试图向外传递某种消息,我虽将其截住,却也因此分了神,未能挡住其断绝生机。”仙鼎解释道。
鱼吞舟点头,并未太在意,毕竟想要阻止一个外景四层的高手自杀,本就难度极高。
“能确定消息的内容吗?”
“不确定。但传讯方向是往西。”
鱼吞舟眯起眼,不是海外,是中原?
他伸手点在龙晏眉心。
泥丸宫乃藏神之所,元神居处,龙晏自尽后,此处便成为了一片死寂的空壳,残存的元神碎片像无主的花瓣漂浮在虚空中,等着被人拾取。
这位还是小觑了他,仅是崩解元神,而非自焚,前者会残留不少元神碎片,若有相应秘法,则可以彻底搜刮。
混天就已经给他提供了数种方案。
当然,考虑到此人心机深重,如果不是大意了,那就是故意设下的……
陷阱!
当鱼吞舟元神勾连,试图侵入龙晏眉心泥丸宫的瞬间,龙晏的泥丸宫中骤然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磅礴到不可思议的元神之力从最深处喷涌而出,带着一种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岁月气息,绝非外景四层的龙晏所能拥有,如溃堤海潮般向着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这股力量之强,就连守正道人也陷入了凝滞。
刹那间,一尾三角幡旗的虚影缓缓浮现,初时只有针尖大小,转瞬便已铺天盖地。
幡面漆黑如墨,下悬六条细长幡尾,幡身之上隐有血色符文流转,散发出摄人心魄的诡异力量。
仙鼎骤然传来嗡鸣之声,似乎认出了此物,如临大敌。
刹那间,一条幡尾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一股令守正都觉悚然的力量侵入了鱼吞舟的元神天地中。
紧接着,元神之力退散,幡影消融,周遭凝滞的虚空重新流转。守正浑身一轻,却是面色骤变,目光沉凝地看向鱼吞舟,隐含担忧。
却见鱼吞舟已然收回了手指,神色平静,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半分,浑身上下更是毫发无损。
“鱼少侠?”他试探性问道,“你可还安好?”
鱼吞舟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山主放心,鱼某早有防备。”
他未多作解释,就在方才那惊鸿一瞬,他的元神天地中已然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交锋。
就在元神冲击撞入他泥丸宫的刹那,漫天星辰陡然凸显,那些原本黯淡晦涩的星斗,在这一刻同时绽放出夺目光华,一颗颗、一簇簇,如被无形之手拨动,瞬间排列成一幅玄奥到极致的星图。
那股元神冲击虽强,可当它撞入这片星辰遍布的天地时,却像是投入了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
星河轮转,斗转星移,这股异力再是恐怖再是磅礴,也在无尽的星辰交错中被层层分化、步步消解,最终如泥牛入海,化作了虚无。
这便是鱼吞舟明知可能是陷阱,仍旧一脚踩进去的底气所在。
依循混天之言,河图已经融入了他的元神天地,近乎认主。
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还谈不上主动驱使这件先天至宝,但河图自有灵性,旁人也别想轻易攻入他的元神天地中。
“道友,待我将此人的元神残片消化一下,看看能否提炼出某些信息。”混天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满足。
方才它也没闲着,趁着河图发挥的余暇,搜魂索魄、截取元神碎片,将龙晏的元神天地洗劫一空。
龙晏临死前试图摆他一道,那就要因此而留下破绽。
现在就看他们双方的运道了,看看自己能否从这些残骸中得到想要的信息。
嗡鸣声中,仙鼎悬在他的身侧,散发着沉重气息:
“我若没看错,刚才那应该是……六魂幡!”
对于鱼吞舟毫发无损,仙鼎之灵并不意外。
一位历劫重生的转世大能,最隐秘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元神天地!
“六魂幡?”鱼吞舟皱眉,“上清一脉的六魂幡?”
“不错!”
鱼吞舟陷入沉思。
怎么会是上清一脉?
是上清山之外的上清传人,还是六魂幡落入了他人之手?
他看向仙鼎,传音道:“人皇昔年将所有的人道气运,都留在了你这?”
先前在苍岭城一战,仙鼎最后压制魔君的手段,便是一缕玄黄人道气运,而这样的人道气运,在其体内还有满满一鼎!
仙鼎沉默片刻,方道:“不瞒大仙,的确如此,故而在下绝不能出现意外。若有朝一日浮丘山乃至东荒都面临生死危机,在下也绝不会以身试险,不然影响的,将是所有人族。”
“原来如此。”鱼吞舟顿时明白了这位的特殊之处,“看来魔君和太苍龙氏所求,应当也是你这里积攒的人道气运了。”
旋即,他看向守正道人:“山主,九幽魔君已经镇压,但那片区域被九幽气息污染,一时间难以梳理。我以仙鼎临时将方圆百里的生灵收入其中,后续安置就要由浮丘山负责了。”
“理当如此。”守正拱手,“此番大劫多亏了鱼少侠相助,浮丘山上下,感激不尽。”
张不虞站在一旁,看着鱼吞舟与守正交谈,又看看地上龙晏的尸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他到最后也分不清,师尊那些年的温和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张兄。”鱼吞舟忽然转过头来,语气寻常,“此间事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张不虞苦笑道:“在下也不清楚未来该何去何从。”
守正微笑道:“你既已入我浮丘山门下,自是待在我浮丘山好生修行。此外,你这具身体也需好好检查一番,看看是否还藏有龙晏的后手。”
张不虞深呼吸道:“山门还能容我吗?在下一日在门中,就终究是个隐患。”
守正摇头道:“痴儿,若将你放归民间,岂不更是遂了龙晏等人的意图,轻易就能将你带走?今日之后,你便随不喜一同拜在我门下,在三尸暴动前,贫道亲自教导你。”
鱼吞舟忽然道:“龙晏应当还没死,背后势力也没断,张兄好好修行,日后终有一日能问个明明白白。”
张不虞眼底重燃了几分光亮。
旋即,鱼吞舟又问,此前龙晏可有和他们透露什么。
从张不虞处得知了龙晏先前与他间的对话后,鱼吞舟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有些凝重。
昔日人族登天,重定天地气运,这幕后黑手也曾参与其中?
看来太苍龙氏就是此人落下的棋子,只是被人皇所察,某些目的未能达成,这才苦心积虑来谋夺仙鼎中积攒的人道气运?
龙凤之争,天庭坠落,人皇崛起……
数次天地大势的变迁中,竟然都能发觉到这幕后存在的身影!
常理而言,三清这个级数的强者,必然会牵扯进各种天地巨变中。
但此人扮演的身份却是不同,龙凤之争由祂挑起,广成子直言天庭坠落似乎也有祂的份,人皇崛起中祂麾下的太苍龙氏与人皇密谈,却被人皇拒绝,点评为包藏祸心……
身处此方天地间,其他强者往往是主动渡劫和被迫应劫,而这位却是主动搞事,搅动天地局势!
鱼吞舟沉思片刻,开口道:
“山主,还请浮丘山派人前往另外几处仙神门户,将在那镇压门户的林少侠几人请来山中。”
“理当如此。”守正道人欣然道,“此番我东荒能避过九幽大劫,还要多谢诸位少侠相助,一应礼数自是不可缺少。”
“另外,在下还有一事相商。”
鱼吞舟抬眼望向山外,目光似越过了重重山峦,看见了整片东荒大地,他心中的念头终于落定,缓缓开口:
“而今大劫将至,仙神门户暴动在即,我等终究不能长守东荒。思来想去,唯有将人皇武道传于此处,点燃薪火,方能逐步消解仙神降世之祸。”
“故而,我欲在东荒布武,重定武道根基,传下人皇修行之法。”
此言一出,守正浑身一震。
即便先前见祖器对少年温顺异常,他心中的震撼,也远不及此刻一半。
“鱼少侠可知,此言分量几何?”守正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鱼吞舟则是缓缓开口,阐述着数年前就诞生过的某条思路:
“当世武道,从服气法到玄气采集,门槛一重高过一重,重家世背景而轻天赋根骨。我欲重定武道根基,降下门槛,并融入克制仙神之法,再以东荒为初步试验之地。”
“当年人皇自东荒起兵,点燃人族薪火。今日由东荒作为武道的新兴之地,再是合适不过。”
有些事,昔年有心无力,也无合适的土壤。
而眼下,比起世家宗门盘根错节的中原,地广人稀、民风悍勇的东荒,反倒是最好的试验场。
尤其是东荒需要这股新兴的力量来稳定时局,对抗未来可能到来的灾难。
不说其他,单是那些仙神血脉的拥有者,就需要足够的力量,来抗衡血脉的下溯和控制。
“时至今日,武道广传或许会带来纷争与动荡,可比起即将到来的天地浩劫,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人族要活下去,便不能只靠少数人撑着!”
鱼吞舟说得郑重,让守正一时间未有回答,许久才轻叹一声道:
“此事牵涉重大,还请鱼少侠移步,再做讨论。”
“理当如此。”
而这时。
仙鼎凝重至极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敬畏,几分试探,更有几分压不住的激荡:
“敢问大仙,此世……莫非已经到了【重定道德】之时?”
“大仙如今代表的是个人意志,还是……整个道德一脉?”
……
东荒边境,一座门户前。
“结束了。”
原本逐渐暴动的门户被黄天再度压制。
金乌神意的声音再度传来。
“六欲小儿果然还是失败了,此间事已了,你当真不听我的意见,直接弃之离去?”
“若能将门后的‘堕仙’炼化,于你于我皆是大补。”
黄天闭目修行,置若罔闻。
他能察觉到天地间的异变已然消失,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彻底退去。
看来这场人情总算是还完了。
接下来,他便要去见一见鱼吞舟。
此行而来的目的,除了还人情以及讨教如何抵御神意侵蚀之外,他还身兼替祖师传话的职责。
祖师发话,让鱼吞舟前往罗浮洞天,要么彻底打散那本就该属于他的两成武运,让其归于天地;要么就将那里的武运吞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