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道德一脉,一言可为天下法
三日后。
道观中,鱼吞舟双目垂阖,周身气息沉如古渊,心神沉入了内景天地。
此刻间,内天地中四景已成。
昆岳为骨,瀚海为血,烟霞为气,月阳为神,四景相生相成,彼此勾连映照,已撑起了一界雏形。
他心神如坐于昆岳之巅,感知着这座内天地每一寸的呼吸,在此刻推动第五道奇景的诞生。
突破神通中期,道芽仙胚的蓬勃成长,与内天地的同步扩展,让他能够再度开辟两座奇景。
几日前他在第一时间开辟了第四奇景,而今魔君已镇,东荒诸事暂时告一段落,他便着手于第五奇景的开辟和打磨。
在第五奇景的选择上他略有犹豫,几番斟酌权衡后,最终还是考虑到河图,优先选择了【落世星河】。
如今,这一重奇景的大致轮廓已然浮现。
昆岳之上、沧溟之畔、烟霞之间,无数细碎的光点若隐若现。
鱼吞舟心神勾连元神天地,河图骤然亮起,一道星河虚影仿佛自元神天穹垂落,笔直贯入了他的内天地,最终迸溅成无数细碎星辉。
点点星辉漫洒四野,落于昆岳起伏的山脊,融于沧溟万顷波涛,顺着烟霞云岚蜿蜒流转,穿梭在日月光影中。
随着星辰沉降愈多,这些散落的星痕渐渐汇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落世星河”。
它从天穹垂落,漫过山脊、横渡沧溟、穿过烟霞,最终沉入内天地的“大地”深处,演化【星河垂野】的壮阔气象。
刹那间,他只觉身心一片通彻,元神天地中的河图与内天地的落世星河隐隐共鸣。
这种神异的体现和气息逸散到了外景,被一旁的仙鼎之灵所察。
清光闪烁了下,仙鼎之灵并未出声,而是安静旁观。
渐渐地。
鱼吞舟结束了修行,睁开眼时,眼中仿佛还有未散的星光沉浮。
第五道奇景已成。
他抬头望去,那份与冥冥中的玄都天的感应,再度加强了部分。
但要想真正打开门户,掌握【通幽】之能,他仍需开辟三道奇景,完成八境的贯通、合一。
在梳理了片刻内景后,鱼吞舟结束修行,瞥了眼一旁的仙鼎,陷入了思索。
数日前,就在他向守正道人表明自身之志后,仙鼎曾与他传言过一个有趣的说法——
【重定道德】
作为存世象征,当世之基的道德一脉,跳过了根源、未生与初始,越过了终结、寂灭和一线生机,代表的是天地发展的蓬勃、鼎盛与衰败。
此外,道德天尊本身便被视为“大道”的化身。
故而【重定道德】四字,以字面理解,即是道德一脉重新定义“道”与“德”在世间的呈现方式,确认大道位格在世间的延续。
通俗而言……
若是道德老师在世,一句话便可决定当世是以仙道为主,还是以武道为主,彻底分出高下之别,主次之分。
此后,天道沉浮,扶持大道主干,压制旁门枝叶。
真正的【一言可为天下法】!
仙鼎此前如此震动失态,大概是误认为他要定武道为当世之基,这才试探询问这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道德一脉的意志。
鱼吞舟此前想要传武,倒是未曾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之所以决定传武,有几点原因。
一是所学所辟,皆受益于道尊佛祖,而【易】书两册本就是道尊佛祖为世人所留,因果甚大,迟早要还。
二是昔日自身求道习武,饱尝无门无派、求法无门的苦楚,深知有无修行门路便是云泥之别。再加上如今东荒时局之差,天地大变在即,若能传道于东荒,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
三来,便是道途所定!教化一道本就是他们道德一脉的根本,也是他日后从无极走向太极的关键所在,需得提前谋划。
此外,他也想看看自身孕育的那一缕黑白道德之气,是否也会因此而壮大几分。
这缕道德之气玄妙无比,哪怕是到了今天,他也未能完全参悟掌握。
如今
在仙鼎的提醒下,鱼吞舟逐渐意识到了自身日后的太极教化之路,或许正与道德一脉的【重定道德】挂钩。
只是这四字之重,他当下几乎不可承受。
却让他对未来的道途多了不少期待。
待自身走出太极演化之路,亦或是这缕黑白道德之气不断壮大,自己或许也能掌握【一言可为天下法】的神通。
当然,以他目前所走的无极之路,更可能的是【一言可废世间纲】。
鱼吞舟心思沉下。
也不知这几日间,东荒的事态处理得如何了,浮丘山有无商议出个大概来。
他缓缓起身,准备再去见见那位山主。
另外,林少侠他们应该也到了。
……
浮丘主山。
虽然鱼吞舟成功请动仙鼎驱逐魔君,切断了九幽入侵东荒的通道,可善后之事千头万绪,远未尘埃落定。
譬如南、姚两家的余孽需要追捕。
这方面南家死的比姚家更彻底,除了身处海外的老祖外,南家外景全部死绝,留守苍岭的族人也不剩活口,就算在外还剩下些族人,也已不成气候。
姚家倒是仍有一两位外景潜逃在外,不过已经无关大局,浮丘山已然召回调离山门的外景,负责后续追捕。
此外,最重要的还有三尸的暴动,但这一点只能压制,他们已经请教过仙鼎,称三尸破封而出,是“命中注定”,浮丘山阻止不了,只能尽量拖延。
暂时放下三尸暴动后,浮丘山也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绕过的难题,那就是【天元丹】的处理。
纵然初衷是为抵挡魔祸、护佑苍生,可天道权衡功过从来泾渭分明,功是功,过是过。
按照那日安如玉的意思,待天地大变之时,该来的业力惩戒,一个不会少,这也是真言老道有所预料之事。
“凡是涉足过深之人,就让他们日后负责仙神门户的镇守。”
此刻,真言老道长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显然早已筹谋妥当,
“若是死在业力大劫前,那也是他们的命数,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觉悟和准备。反倒是你,三尸镇压还能坚持多久?”
“师叔祖无需担心。”守正开口,“祖器暂时放弃了离开山门的念头,已经答应介入此事,尽量撑到大劫起时。”
“我听闻鱼少侠有克制仙神门户的办法?”真言沉吟片刻,肃然道,“希望你能代表浮丘山出面,从鱼少侠手中换取此法。”
提到这一点,守正陷入了沉默。
真言见状,面露疑惑道:“我观鱼少侠器量胸襟之大,理应不会吝惜,莫非是你不愿登门?还是此法涉及他的大道根本,实在不方便外泄?”
“若是如此,就好了。”守正苦笑一声,叹道,“两日前,鱼少侠告诉我,他欲在东荒重定武道根基,推行人皇秘法,那镇压仙神门户的秘法,也在其中。这几日我始终在权衡此事利弊。”
“在东荒推行人皇秘法?这是要公开?”真言道长动容道,“这位胸襟之广,不愧是我人皇道统一脉!”
说罢,他斜眼看向守正:“人家自愿公开秘法,你还在犹豫个什么劲?”
守正无奈道:“师叔祖漏了关键消息,那位是要在东荒重立武道之基。”
真言老道皱眉,刚要问这是何意,突然惊道:“他有重开一途,另立武道的想法?”
守正沉吟道:“倒非是如此,而是鱼少侠身怀一门秘法,可大幅降低武道修行的门槛,减少对玄气的需求,甚至是不假外求。”
眼见师叔祖不解,守正大致解释道:
“武道修行,人人皆可,没有灵根天赋一说。”
“可要想铸就上乘根基,除了上乘服气法外,还必须以玄气筑基。对任何一家大宗、世家而言,玄气的损耗都是一笔庞大的负担,即使是我浮丘山也是如此。”
“我浮丘山三年一收,抛开家境资源扶持不谈,在三年同期的武者中,能支持十名弟子铸就上乘武基,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仙基,十期中能有一个就算不错。寻常世家能侥幸培养出个仙基,都会倾力栽培,视作未来外景支柱。”
“故而武道看似没有入门门槛,实则上升门槛极高,且上升通道都掌握在世家、宗门和朝廷手中。”
“凡间武者,能修成上乘武基已是奢望,仙基更是遥不可及。”
“鱼少侠欲传之法,能大幅降低门槛所在,让一个出身乡野的少年,无需拜入宗门世家,只看自身天赋,就能铸就上乘武基。”
守正轻声叹道:“天下武道,将以此为分水岭,踏入【人人皆可习武】的年代。”
听到此处,真言道长顿时明白,这一秘法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这将彻底颠覆武道传承的格局,斩断世家宗门对武道的垄断!
哪怕不提这一点,仅说【人人皆可习武】,就将大幅增加民间治理、维稳的难度,遭来朝廷的反对!
武者以武犯禁,若人人都可习武,人人都掌握武力,以武犯禁之事必然激增,民间必然生乱。
真言老道沉声道:“你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应该是出于东荒局势,已经天地大变在即的缘故吧?”
守正道人点头轻叹:“若是数百年前,鱼少侠这般推行新法,必遭全天下世家宗门联手围剿,可如今时局不同了。”
真言忽然道:“我没记错,当年那位墨巨侠传出了炼真之法,号称练到极致,内气也能具备‘玄气’之妙,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还真是一脉相承。”
守正无言片刻,如实道:“鱼少侠所传,就是【炼真】之法。”
“嗯?”真言惊道,“那玩意不是号称就没人能练到极致吗?”
“鱼少侠已将法门传我,我这几日已经研究过了。”守正解释道,“旧版炼真法增益有限,且伤身耗元,纵使天生道骨,也难踏足四十九转。”
“但经鱼少侠改良之后的炼真之法,又名【大神庭】,却是摒弃了一应缺点,优中择优,只要天赋根骨不差,就有机会修到四十九转。”
“同时,这【大神庭】还有淬炼气血、温养元神的奇效,单论筑基之效,我难以想象还能有什么法门,能出其左右。”
真言沉默许久,按照守正所言……鱼少侠的【大神庭】,恐怕会彻底推翻传统的武道。
“你准备怎么做?”
守正刚要答话,便与师叔祖同时看向门外,面露微笑:
“鱼少侠,还请进来一叙。”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鱼吞舟缓步走入,青衫依旧,气息却比先前更沉了几分,已然有了渊渟岳峙的气度。
便是真言这等堪比大宗师的古法修士,竟也隐隐生出几分看不透的感觉。
倒不是说鱼吞舟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真言,而是前者气息时而缥缈不定,时而沉凝如山,可若仔细观去,又会觉得如隔了一层云纱雾霭,看不真切,云里雾里。
“鱼少侠这是……破境了?”真言老道试探着问。
他琢磨着,鱼吞舟到底修的古法还是武道?若是武道,当下应该是神通境才对,何至于让他都有所看不透?
“内景方面略有精进。”鱼吞舟走到二人身前,笑道,“不知山主几日思量,可有决断?”
守正笑道:“在下想先问鱼少侠几个问题,不知是否方便?”
“山主但讲无妨。”
“敢问鱼少侠如何看待天下世族大宗?是否会有一日,世家将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鱼吞舟摇头道:“只要人族尚在,人性不改,那么世家就永远不会消失,无非是换一种延续的方式。”
“但不会消失,不代表不可打压、减少他们在民间的影响力。”
“在鱼某看来,如今天下武道,皆把持在世家大阀手中,要想自强,就需布武天下,先斩断他们的垄断。”
守正沉吟道:“那么鱼少侠是否有考虑过布武天下的代价?”
“世家宗族重要,还是整个人族存续重要?”鱼吞舟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昔年人皇起势于东荒,彼时的人族内部一样存在部落、族群,与今日世家何异?但在仙神妖魔面前,皆为走狗。”
“而若因担忧民间习武生乱便藏起渡世之法,这岂非因噎废食?时代早已变迁,天地浩劫将至,若不肯顺势革新,等待人族的唯有覆灭一途,难道指望届时再出现第二个人皇吗?”
“人族不过占据中原万年之多,没有坐享太平、苟活度日的资格。天下世家,也无一家有撑天之能。”
“是啊,天地大变迫在眉睫。”守正轻叹一声,这才是主要因素,才是必不可挡的大势!
他话锋一转道:“鱼少侠,对官位爵位,乃至是皇位是什么看法?”
“皆是过眼云烟。”
鱼吞舟沉吟道:
“寻常外景,极限也不过三百寿,法相无望,这才转而割据一方,建功立业,以图子孙荣华富贵。”
“而若是踏足法相,寿元也仅六百余载,难逾千年。”
“鱼某不说志在大道,却也无意为了权位而与人厮杀争斗,倒不如孑然一身,探索周天,砥砺大道。”
“即使有一日鱼某被迫身肩重位,也是责任大过殊荣。”
守正意味深长道:“鱼少侠或许不知,若能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于修行路上的裨益同样不小。四千年前,有人曾压服道佛两家,一统中原,让天下没有半分异声,最终成就了当世霸者之名。”
“此人以人道气运为食,成为了上古之后最后一位踏入仙神之上者。”
气运为食……
鱼吞舟念头一闪而逝。
时至今日,以他现在的高度再去重看前两境,尤其是服气境,堪称玄妙无双。
这一境最早是由人皇所辟,武道加以拓宽。
服气所在,也从寻常的天地之气,升华为了“服食气运本根”。
守正山主口中这位,既然是四千年前的人物,那走的就仍是仙道。
“我若没记错,昔日武祖也曾走上了这条路,但最后结果,好像不尽人意。”
鱼吞舟开口。
在老墨口中,那位武祖昔日曾汇聚天地武运,试图更高一重天,但最后却还是失败。
且数年前,这位走出封禁时,就有意地在剥尽一身武运!
这显然是一条相反的道路。
守正惋惜道:“可惜在下未曾有幸与那位逢面,不然或许能看出些什么。于我等而言,武道到了法相,就再无前路,只看靠自己摸索……”
“我已经大致明白了鱼少侠的态度。”守正将话锋拉回正轨,神色郑重了几分,“我浮丘山,愿意助鱼少侠传法东荒,重立武道。”
鱼吞舟抱拳一礼,神色真挚道:“多谢山主。”
守正摇头:“何需道谢?传法人是你,担因果的是你,承天下汹汹之议的也是你。我浮丘山,不过是借一方道场,出一份力罢了。真要论谢,也该是东荒谢你。”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不过,有一点还请鱼少侠心中有数。你的【大神庭】一旦在东荒公开推行,东荒境内还好说,我浮丘山压得住,但此法也将不可避免地传入中原,届时明面暗里反对你的世家大阀,谁也说不清有多少。”
“你的敌人,未必在九幽、海外。”
“无妨。”鱼吞舟的语气平淡,“那些看不清天下煌煌大势者,必将被大势碾碎。”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让真言心头一凛,守正则是愈发欣赏面前这位,慨然叹道:
“我辈武者,当如是也!”
……
不久后,鱼吞舟告辞离去,准备去拜访这几日被接回浮丘山的林少侠等人。
有些事,他也需要通过玄法道人这样的代表,和真武派这样日后或可为助力的势力,提前通通气。
去往的途中,他不由想到了安如玉。
这妖女几日前就已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十有八九,是目的已经达成,就飘然离去,准备谋划人皇留下的气运神器,天地人三榜。
鱼吞舟心念掠过,已经走到了一间庭院外。
院外古松虬结,风过处松涛阵阵,院中有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吞舟?”
熟悉的声音含笑从院中传来。
“快快进来一叙!”
鱼吞舟尚未走近,便已感知到两道气息,一道锋锐如出鞘长剑,清冽凛然,正是林越横;另一道平和温润,带着几分禅意。
他推门而入,桌旁一位灰衣僧人起身,双手合十,原来是戒色法师。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原来戒色法师也到了东荒。
鱼吞舟忙笑着大步迎上。
结果不等鱼吞舟开口,戒色法师先正色道:“鱼施主,我曾听闻你与金刚禅寺的佛子有过渊源?”
“金刚禅寺的佛子……”鱼吞舟恍然道,“你是说定光吧。”
这么想想,也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小和尚了。
“正是定光佛子。”戒色法师肃然道,“不瞒鱼施主,小僧此番前来东荒,是为助你一臂之力,只是途中意外领受了金刚禅寺玄苦高僧的委托,捎一句口信与施主。”
“与定光有关?”鱼吞舟皱眉。
“正是。”戒色法师郑重道,“传言那位佛子在罗浮洞天中,出了些意外,疑似与其他门庭有关。”
话音落下,院中松涛声忽然一静。
鱼吞舟立在原地,神色看不出喜怒,片刻后,方才微笑道:
“看来东荒之后,鱼某要提前回一趟罗浮洞天了。”
“也不知此番故地重游,还能遇见几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