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冲突 二(补更求订阅)
金陵城。
一处老字号客栈。
门面不大,青瓦白墙,临着条还算清净的巷子。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门楣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姜景年推门进去时,柜台后正扒拉着算盘的黄掌柜头也没抬,只惯常问了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话说到一半,他觉出门口光线被遮了大半,这才抬眼。
这一眼,让他手里那杆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
“姜、姜真传?!”
黄掌柜略带浑浊的眸子瞬间瞪大,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慌慌张张从柜台后绕出来,脚步都有些踉跄,冲到姜景年面前,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都带着颤:“您……您可算露面了!坊间那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都说您……都说您……”
黄掌柜语气顿了一下,带着由衷的庆幸,“我就知道!真传您吉人天相,福大命大,哪能就……呸呸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处客栈,就是山云流派在金陵城的隐秘产业。
不过和焚云武馆不同,规模很小,并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武道高手坐镇。在血月灾劫里,暂时没被波及到。
姜景年抬手虚扶了一下:“黄掌柜,不必多礼。这些日子,有劳你看顾这处了。”
“不敢当不敢当!”
黄掌柜连连摆手,引着姜景年往里面清净的茶座走,一边压低声音,“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就是这几日,明里暗里来打探的江湖人士不少,我都按您当时的吩咐,一概推说不知。”
“您能平安,比什么都强。”
在外人眼里。
山云流派这些时日着实太跳了,即使是曾经不起眼的产业,现在也被逐渐顺藤摸瓜,找了上来。
两人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
窗外是客栈的小天井,种着几竿瘦竹,影子落在青石地上,随风轻晃。
咕嘟。
姜景年接过黄掌柜斟上的提神药茶,喝了一大口后,便放在手边:“焚云武馆那些人,如今在江右州的情况如何?”
提到正事,黄掌柜神色一正,低声道:“刘长老前日发来密电,说武馆那些愿意跟着走的弟子、执事们,如今都已安置妥了,在上安市往西百多里的虎渡县落脚。地方偏僻,但没有兵祸,有妖诡出没,却不算泛滥,刘长老在当地租了个旧道观,暂时安身。”
“就是……大家心里都没底,也不知道往后怎么办。”
刘宁北与陈炳带走的那批人,年纪大的还好,见多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还能适应。
而那些出自金陵城以及周边城市的年轻人,那就有些不同了,如今背井离乡,在外州的小县城躲灾,心中都有些彷徨。
姜景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有地方落脚就好。具体的抚恤,还有后续安排,等我回了池云崖,会一并处理。”
“另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黄掌柜:“这客栈如今也差不多暴露了,这两天收拾一下,闭门歇业吧。带上可靠的人,去江右州那边,找刘长老他们汇合。金陵城往后不太平,这处据点暂时是用不上了。”
“啊?!这……”
黄掌柜先是一惊,张了张嘴。
金陵城不是听说灾劫才消吗?
江湖传闻城外的杞霞山上,住着一位老神仙,按理说,金陵周边应该能太平很长一段时间才是。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姜景年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姜真传。我这就去准备,最迟后天,一定收拾干净。”
“嗯。”
姜景年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补充道:“其实不单是金陵城的问题,而是整个两东地区,日后都会遭遇兵灾。”
“我明白了,多谢姜真传提醒。”
黄掌柜搓了搓手,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柳真传在这里住了几日,今早又出门了,说是去附近几条热闹的商业街转转,想买些本地的特产物件。”
“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回来了。真传您要不就在这儿歇歇脚,我亲自给您和柳真传备些点心和好茶?柳真传这两日……看着心事重,都没怎么吃东西。”
姜景年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了,我亲自去找吧。”
他不再多说,对黄掌柜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
黄掌柜站在原处,看着那袭白衣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喝了大半的药茶,轻轻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他转身快步走向后堂,开始低声吩咐伙计们收拾行装。
道脉真传对于他这样的炼髓阶武师而言,那就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连这种大人物都说不太平,那这两东地区日后得掀起多大的灾难,简直难以想象。
……
……
光风百货大楼。
三楼。
见到都督府两位公子走近。
周围那几个在闲逛的少爷小姐,立刻凑了过来打招呼。
“二公子!五公子,怎么突然上来了?”
“五公子,这枚翡翠扳指我看可是前朝的稀罕物,要不便宜点卖给我?”
“去去去!砚兄,别拿这点小玩意打趣人家安公子,等下这账直接记我头上就是!”
章家的嫡出三小姐摇着水钻小扇,周家的周砚腆着脸笑,高家的高娄则倚着柜台,姿态随意。
几个金陵城的公子小姐鲜衣怒马。
嬉笑怒骂之间,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好似近期的金陵城大乱,完全没有出现过一般。
这世道。
即使是身处在同一个大城,人与人之间的遭遇,日常生活,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年轻男女来说,就算天塌了,也得好好享受才是。
“各位,喜欢什么随便拿就是。”
“我想五弟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光风百货是卢安手里的产业,然而他都还没开口,卢扶策就随意地摆了摆手,一脸的豪气。
他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走向另一排货架的瓷娃娃身上。
那劲装勾勒出的纤细腰身,束紧马尾露出的瓷白脖颈,还有那股浑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清冷模样,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柳家的大小姐?”
“可是天骄榜上注名的霜雪拂柳?这倒是有所耳闻。”
卢扶策打量了几眼后,便缓缓开口,“没想到是这么一位冰山美人。”
对于身后传来的杂音。
柳清栀恍若未闻,自顾自在古董货架前停下,拿起一枚有些斑驳的青铜首饰在那看。
这位少时同窗的冷淡态度,让简心雪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从卢扶策怀里挣开,快步走到柳清栀身边,自顾自地说道:“清栀,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夫君,都督府的二公子。旁边是五公子卢安。”
“这百货大楼也是卢家的产业。我们简家能有今日,全仰仗都督府照拂。还有章家、周家、高家的几位,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几家加起来,势力罩着大半个东水州呢!”
“你若是要找什么人,跟卢家说一声,一天……不!一个时辰内,就能有消息。”
这番话听起来满是好意。
然而内里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柳清栀依旧在打量手里的青铜首饰,语气平淡:“我说了,不用。”
这种油盐不进,丝毫不吃氛围的模样。
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让简心雪脸上的笑容微滞。
卢扶策哈哈一笑,带人走了过来,扬声对柜台后的人道:“柳小姐今日挑的东西,都免单,把钱都退给人家。能跟柳小姐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
“好的,二少爷。”
那掌柜的连忙诚惶诚恐地点头,吩咐店员将柳清栀付的钱退回去。
对此。
卢安和身边几个少爷小姐,交换了眼神。
二哥这作派他们太熟了,这是又瞧上新目标了。
不过面前这位,可是世家望族的嫡女,宁城柳家虽远不如他们金陵卢家,但想要纳人家嫡女做姨太太可没那么容易。
至于正妻的位置。
早已经给了骆家的嫡出千金。
骆家可是东水州四军阀之一,比金陵江家的体量还要大,是卢家真正的左膀右臂,绝不可能废妻。
“……?”
简心雪眉头蹙起,她本想在旧日高高在上的同窗前显摆一番,没想到夫君竟如此对柳清栀示好。
柳清栀摇了摇头,拒了那女店员恭敬递来的银票,又从怀中又抽出一沓银票,随意地放在柜台上:“柳家有的是钱,不用。”
说完,她拿起东西,径直走向楼梯口。
这群人和宁城的那群纨绔一样,好似开屏的孔雀,早就见多了。
很烦这种。
这让柳清栀直接没了逛街的兴致。
可是。
这东水州的州府,终究不是千里之外的宁城。
而卢家,更是本地的土皇帝,势力辐射一州,不是宁城那些不如柳家的世家大户。
即使宁城第一世家的徐家。
在金陵卢家方面,也是有些黯然失色。
“……”
卢扶策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只是柳家在东江州也算地头蛇,卢家在东江州有着不少生意,他暂时不想为这种小事撕破脸。
何况趁此东南大变,卢家已有吞并二州之志。
来日方长。
“柳小姐,且慢!”
不过就在这时,卢安看着柳清栀的背影,却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开口说道:“山云流派的霜雪拂柳,这时候来金陵找人……莫不是找那位近日名震两东地区的姜景年姜少侠吧?”
柳清栀脚步一顿。
卢安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那晚的音乐沙龙,我恰好和族叔在场。亲眼见到那姜少侠为了斯特林家族的艾莉雅小姐,弹琴示爱,最后不惜与三大宗师同归于尽。”
“这般人物,这般情意,真是人杰也。可惜,英年早逝了。”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感慨,字里行间却透着莫名的断章取义。
其实参与血月仪式的各大势力都知晓。
姜景年是被山云流派驱使,绑定爱情仪轨,以自身为饵,用极为惨烈的手段,钓出了几位敌对宗师。
而在他口中,姜景年是为了一个洋人而死的。
结果的确相同。
然而过程却完全被扭曲,这份叙事内容就是天壤之别了。
啪嗒。
柳清栀脚步直接停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似是结着寒霜,“师弟没死,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死。”
“哈哈哈!师弟?”
“原来柳小姐找的是那姜景年?”
卢扶策对此大笑起来,声音在三楼回荡,“我还以为是谁,不就是时时镜报上写的那个采花小子么?”
“传闻他风流成性,祸害女子无数,连自家师姐师妹都不放过。我还当是谣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为个洋妞和强者同归于尽,也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乃吾辈楷模,本少爷对此真是羡慕得紧啊!”
“呸呸呸!夫君!”
简心雪连忙捂住他的嘴,娇声道,“您长命百岁,福禄深厚,岂是那些江湖武人能比的,可不能说这种晦气话。”
“扑哧!”
章家三小姐掩嘴轻笑。
“原来是那个风月闻的主角?”
“时时镜报这两月销量暴增,都超过那些大型报刊了,这位姜少侠的风流韵事,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啧啧!没想到近日在两东地区名声大噪的姜少侠,居然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可惜可叹……”
周家、高家的公子也都跟着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将姜景年贬得一文不值。
他们都是人精,知晓卢家两公子的意思。
更明白怎么说话能既踩了人,又不失体面。
“……”
看着这群金陵纨绔编排着师弟的谣言,柳清栀眨了眨眼睛。
她走了过来,仰起脸,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盯着众人,认真地说:“师弟没死。他也不是那种人。都是小报乱传。”
空气中的温度莫名开始下降。
周遭的展览柜边角,开始蔓延一层淡淡的白霜。
“哦?”
卢扶策看着不远处的纯美小脸,那双眼睛里执拗的认真,让他觉得更有趣了。
即使听出了对方略带威胁的意思,他脸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姜少侠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太阴熔炉炼死的,连拙火法王那样的宗师人物,都没逃出来,这还能有假?”
“至于江湖传闻,我看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柳小姐看着单纯,怕是练武练多了,不谙世事,让人给骗了吧?”
“是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捞着?那种出身低微的男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像本少爷,若真心悦一个女子,必定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家……”
他话未说完。
武魄【水中火】摇曳而出,直接笼罩全场。
四周空气骤然冰冷,细碎的冰晶凭空凝结,宛如飞雪旋舞,旋即又化为灼热气浪。
锵!
一声清越剑鸣在整个百货大楼内震荡。
随后就是一柄冰雪长剑,猛然祭出。
……
……
“污蔑师弟,屡教不改,断你四肢,以示惩戒。”
柳清栀手中持着霜雪剑。
剑光溢雪,又迅速冒起火光,雪火相融,化作一道白线。
白线剑光分化。
四道剑光凛冽而出,直削卢扶策双手双脚。
什么都督府的嫡公子。
什么给柳家和山云流派惹来大麻烦。
种种后续,此时此刻的柳清栀都顾不上了。
好在她还留有几分理智,否则就不是废四肢,而是取其命了。
“贱人!你敢对我们公子出手!”
两名卢家护卫暴喝扑上,一人拔枪,一人擒拿。
然而白线过处,拔枪者手腕血光迸现,短枪脱手。
擒拿者内气薄膜融化,膝窝一凉,惨叫跪地。
两个卢家的内气高手,连这分化的剑光都未能接下。
四道剑光被两人当肉盾挡了两道,余下两道依然激射而去。
眼看剑光落下,简心雪失声尖叫:“柳清栀!不要伤我夫君!”
卢安神色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卢扶策不闪不避,嘴角那抹笑意反而加深,像是看到一只终于亮出爪子的小野猫,“柳小姐……果然是江湖儿女,够豪迈,说动手就动手。和其他那些闺阁女子,果不相同。”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枯瘦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卢扶策身前,抬手一掌,掌心铜色真罡凝成实质。
噹!
金铁交鸣般的刺响,白线剑光被这记泛着铜的大手稳稳挡住,难以寸进。
那是个穿着黑色麻衣的老者,面色红润,气息沉凝,附体真罡涌动,压制武魄【水中火】带来的影响。
他是卢安两人的老叔,也是一位半步宗师。
“金陵地界,乃是卢家的地盘。”
黑衣老者挡在卢扶策身前,沉声道:“任你是谁,即使是中玉州过来的大族,也不得动我卢家人分毫。”
“动二少爷,就是在与我们都督府开战。”
与此同时,三道藏青色身影从两侧闪出,是三个穿着短打、背负短柄大刀的壮妇。
她们明明容貌各异,然而步幅、呼吸、乃至眼神转动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虽然只是三位内气境后期高手,但显然修炼了某种奇异的合击功法。
三人如同一人。
她们成品字形将柳清栀围在中间,一股无形的压力场骤然降临,柳清栀只觉周身内气运转微微一滞,武魄【水中火】一阵晃动,加上原本的真罡压制,仿佛陷入泥潭之中。
这壮妇单独一人她自是轻易碾压,然而这三人合璧,气机相连,结成的阵法竟附带某种压制削弱之效果。
再加上卢家的半步宗师在旁。
柳清栀的清冷的俏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
当中一位壮妇哑声开口,三人同时抽刀,“小娘子仗剑伤人,也吃我等一刀!”
“老叔,还有你们三个。”
卢扶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袖口,摸了一把简心雪发白的脸蛋,“下手都有点分寸,可别真伤了这位小美人。”
他语气带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柳家也好。
山云流派也罢。
在宁城算是地头蛇。
然而,这里是东水州,是金陵城。
遇到卢家。
是龙也得盘着。
是虎也得卧着。
在掌控东水州军务的都督府面前,一个手里没兵的柳家大小姐,敢对他动剑,这脾气未免太大了,必须好好敲打,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什么叫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
旁边,章家三小姐用扇子半掩着脸,对高家公子低语:“这宁城来的,就是不懂规矩,当这是她家后院么?”
“柳家生意在东江州做的很大,然而宁城这地方光有钱,没什么文化底蕴,和我们金陵古城的豪门没法比。”
高家公子对此轻笑了一声。
简心雪也缓过劲来,见到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柳清栀,被卢家的高手压制,先前的慌乱立马消弭不见。
可见其调节自身情绪的能力。
她扯了扯卢扶策的衣袖,柔声道:“老爷别生气,清栀她以前不这样的,定是练武出了岔子,人都有些痴傻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剑光、刀光四溢。
余波却被牢牢拦住,没有波及到他们这边。
柳清栀被老者真罡所阻,又被三妇阵法压制,面对四人的围攻。
虽然先动手却落入下风,但她眼中的寒光更盛,一手持着霜雪剑,剑光爆闪,另一只手悄然摸向袖中的火焰晶石。
这是师弟让人转交给她的神通底牌。
就在她正准备燃烧【性命】,催动神通的时候一道略带寒意的声音,从远处传递而来。
“这天下,不论是谁……”
声音初时还极远,还在百货大楼之外。
然而半个呼吸之后。
这声音却已与玻璃的碎裂声,在三楼回廊里响起。
四周的水晶吊灯,光华齐齐一矮。
“都不能动我的师姐。”
……
……
尽头破碎的玻璃散落,姜景年白衣依旧,如履平地,缓缓从破碎的落地窗外入内。
他先看了一眼被几人联手压制的柳清栀,目光冷然一片。
“不过,看在都督府的面子上。”
姜景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那黑衣老者身侧。
左拳轰出,拳锋之上深赤色的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炽烈霸道的热浪让空气扭曲。
“来者何人?敢对我卢家人出手!?”
黑衣老者察觉到其中的威胁,瞳孔骤缩,背后浮现出一尊铜人形状的武魄,铜色真罡全力催发,试图勾连卢家大势,催动神通底牌。
然而对方的拳太快太猛。
他根本没有这个间隙时间。
轰隆隆!
仓促之下,拳掌相击,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老者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体真罡,竟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眼中满是骇然。
姜景年拳势未尽,拳上真火顺势一吐,透过真罡的裂缝,好似火龙一般,席卷向老者的胸腹。
顺带一脚踹在三个壮妇的合计阵法上。
三个壮妇倒飞而出。
余波呈波纹一般扩散。
众多公子小姐身上,浮现出秘宝光辉,又转瞬即破,除了卢家两位公子外,其他人包括简心雪外,都是被震飞出去,连连吐血。
哗啦啦!
四周展柜全数破碎。
一时间,惊呼声、惨叫声不断。
姜景年得势不饶人,身如鬼魅般闪过,又是一拳打在黑衣老者身上。
“你敢!?”
黑衣老者对上那双冷漠的双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怒吼。
然而,终究是徒劳无功。
噗!
老者丹田关窍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苦修数十年的武功根基,被狂暴的火劲瞬间搅散。
与此同时,姜景年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真火,快如闪电般点向老者眉心。
老者想要格挡,但丹田被废,气机涣散,哪里跟得上?
指尖正中眉心泥丸宫。
老者身体剧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向后倒去,陷入昏迷。
半步宗师精神异化,泥丸宫代表着武道高手的精神。
如今被破。
就算醒了。
也是个神志不清的废人。
这对于这位卢家老叔而言,简直比直接死了还难受。
这一切。
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那三名倒飞出去的壮妇,还未彻底落地,姜景年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她们身侧。
掌拍、指点,故技重施,动作简洁。
三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相继软倒在地,气息萎靡,一身武功、武魄尽废。
从姜景年出手,到一名半步宗师、三名内气后期高手尽数倒地昏迷。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别说外人了,连柳清栀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山云流派真传,姜景年在此,谁敢动?”
“谁能动?”
“在场诸位,可敢自比拙火法王、洋人长者否!?”
姜景年拍了拍手,像是随意的废了几只虫子一般,睥睨四周。
这位脱血月灾劫而出的盖世天骄。
如今威势之凶悍。
比当初剑试两东地区的童少宣更甚一筹。
毕竟。
即使是童少宣,找禁炎府等武道大宗的高手挑战,表面还是保持着一定礼节的。
而姜景年。
在东水州犹如土皇帝一般的卢家,在他眼里,好似什么都不是一般。
……
……
百货三楼。
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的顾客、店员,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幕。
他们看着地上昏迷的四个卢家高手,以及被余波震飞的众人,看着有些狼狈的卢家公子,看着神色平静的白衣少年。
这些面色惊慌失措,好似看到了什么天塌了一般的场景。
“你……你……”
“你怎么敢对我们动手!?怎么敢对都督府动手?”
章家三小姐和高家公子浑身狼狈,嘴角溢血,之前的看热闹的表情,瞬间化为惊惧。
简心雪跌在地上,双眸迷离,已然半昏迷了。
十几个卢家高手,从四面八方涌来。
把姜景年围在中间。
他们神色肃穆,眼神里带着愤怒和敌视。
然而没有人敢直接动手。
这群用大药炼成,身经百战的虎纹士兵,只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江湖武人,而是一头逸散恐怖气息的凶兽。
哗啦啦。
卢家两位公子身上的秘宝防护,一阵摇曳后,缓缓消弭。
“你……就是姜景年?”
卢扶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好胆!真是好胆!即使是山云流派的谢山海,也不敢对我出手。”
“姜景年,你怎么没死?”
“你怎么能活下来的?”
一旁的卢安,捻动菩提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姜景年,眼中出现了凝重和深深的疑惑。
比起卢扶策的暴怒,作为弟弟的他,反而情绪平稳许多。
毕竟。
对姜景年如何活下来的好奇情绪。
甚至盖过了此时的突发情况。
‘姜景年……怎么可能还活着?’
卢安心头巨震,满是不可置信。
和二哥不同,那晚的音乐沙龙,宗师混战,他可是亲身经历者。
要知道,姜景年在【太阴熔炉】之下,明明和三大宗师一般,彻底被太阴之火给炼杀了。
怎么会好端端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气息,比起那一夜还要强。
姜景年却没理会这些人。
他转身走到柳清栀身边,很自然地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动作细致得像在擦拭着一件名贵瓷器,“没事吧?”
柳清栀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俊美少年郎,听到这话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
然而这种重逢之时。
一切都在不言中。
……
……
“姜景年,我跟你说话啊!”
卢扶策看着面前这对旁若无人的狗男女,看到柳清栀那清冷的俏脸,犹如冰雪般化开的小模样,直接就有些炸了。
作为本地的卢家少爷。
即使是禁炎府的宗师人物,见了他也是礼数周全,哪里受得了这种蔑视?哪里容得了如此狂妄到没边的江湖武夫?
卢扶策的脸,一点点涨红,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
他看着姜景年旁若无人地给柳清栀擦脸,看着清冷瓷娃娃那冰雪消融的小女人模样,又看看地上躺着的老叔和三个好手,一股无名之火地窜上天灵盖,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姜!景!年!”
卢扶策往前踏了一步,“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是聋了?!”
“在金陵城,在我卢家的地界,对我卢家人动手,现在还敢把我当空气?!”
“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走了狗屎运没死的江湖武夫,靠着点下三滥手段爬上来,就敢不把都督府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山云流派保不住你,柳家也保不住你!我卢扶策说的。”
姜景年闻言,略微挑了挑眉。
他收回手,安抚地拍了拍柳清栀的脑袋顶,“师姐,等我一下。”
然后,姜景年才转过身,正面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卢扶策。
也没说话。
就那么平静地,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落在满地的玻璃碎渣和珠宝残骸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在这安静下来的三楼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保护二少爷!”
围在四周的那十几名卢家护卫,虽然面对姜景年有些心神剧颤,但在这时候,还是齐声暴吼。
“结阵!杀!”
十几人气息瞬间勾连,步伐交错,一股惨烈的铁血煞气弥漫开来,一道庞大的虎噬之势,朝着姜景年碾压而来。
这是虎纹军的合击战法。
人数越多。
威能越强。
若是数千人合击结阵,可催发神通,力战一代宗师。
然而,姜景年看都没看那合围而来的战阵。
他甚至没停下脚步。
只是随意地,张口一吐。
一点漆黑如墨的剑形光焰,从他唇间飞出。
初时只有拇指大小,宛如一枚跳动的黑色剑丸,然而其出现的一刹那,四周光线都仿佛被吞噬了一瞬,温度骤升。
正是特性【掩光黑真剑焰】。
黑色剑丸在空中微微一颤,发出嗡的一声轻鸣,随即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在破甲效果的加持下,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凝实的战阵煞气。
噗!
嗤!
“啊——!”
“怎么回事!?”
“啊啊!”
惨叫连连。
黑焰在战阵中一个折射跳跃,快得只剩残影。
所过之处,这些身经百战的虎纹军精锐,每个人眉心或心口,都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贯穿前后。
一个呼吸。
黑焰消散。
砰砰!
十几名刚刚还煞气冲天的卢家护卫,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一声不吭,齐齐向后栽倒,砸在满地狼藉之中,眉心或心口的焦洞冒着缕缕黑气,已然毙命。
战阵?
合击?
在这道割草神技面前,形同虚设。
这也是姜景年昨夜敢在江家宝库里,对江念慈说,他能一人对付数千虎纹军。
‘若是这割草特性,再往上晋升几个档次。’
‘这让江湖人士畏之如猛虎的大药兵傀,对我而言全是草芥。’
‘到那个时候,我或许可称万人敌,数万人敌!’
‘对上军阀,我的威慑力,甚至将远高于路尽级强者。’
姜景年对这割草特性很是满意。
也很期待有朝一日,他能依靠这道割草特性,无视军阀们的合击和围剿之法。
想归想,步履依旧未停。
姜景年踏过尸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群靠药渣堆起来的走狗,没了合击战阵连蚂蚁都不是,也敢对我这山云真传动爪子?”
他抬眼,看向脸色已然煞白的卢扶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谁给你们的勇气?”
“真当你们卢家,是悬山剑派了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已至卢扶策身前丈内,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接抓向卢扶策的脖颈。
“你敢!”
卢扶策魂飞魄散,身形拼命向后暴退。
与此同时,他腰间玉佩、怀中锦囊、衣领内衬,接连爆发出五颜六色的护体光华。
足足七八层各色光罩,瞬间将他包裹。
这些都是家族赐予的保命底牌,足以抵挡一代宗师的数次猛攻。
然而,姜景年那只探出的手,看似缓慢,却仿佛穿透了空间,带着一种无法闪避的压迫感,无视了那一层层激发的光华,精准地穿透了所有防护。
一把掐住了卢扶策的脖子。
“嗬……嗬……”
卢扶策双眼暴凸,脸上血管贲张,所有护体光华,在姜景年五指合拢的瞬间齐齐破碎。
他双脚离地,被硬生生提了起来,徒劳地踢蹬着,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却纹丝不动。
窒息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姜景年将他提到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因缺氧而扭曲涨紫的脸两秒。
然后,“呸”。
一口唾沫,精准地吐在卢扶策惨白的额头上。
“如此废物,仗着家世横行。”
姜景年声音不高,却扎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就算你请了宗师族老日夜贴身护卫,也未必护得住你。”
“更何况。”
他手上微微加力,卢扶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白上翻,“连个宗师护卫都没有。”
“看来所谓的东水州都督府,也就这样了。狗屁的望族嫡出,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受重视啊!”
姜景年似乎很是失望,没有出现卢家的宗师族老袭杀,来一场宗师间的大战。
说完,像是扔一件垃圾般,随手一甩。
“砰!”
卢扶策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远处一个翻倒的珠宝柜台上,将柜台彻底压垮,金玉珠宝滚落一地。
他瘫在废墟里,剧烈地咳嗽、干呕,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那口唾沫,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姜景年不再看他,转身,很自然地牵起旁边柳清栀的手。
柳清栀的手微微凉,但被他握住时,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金陵城。”
姜景年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三楼,那些瑟瑟发抖的顾客、店员,以及面无人色的章家、高家等人,语气平淡无波:“尽是一群废物。”
“没什么好待的了。”
他牵着柳清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声音清晰地留下:“师姐,我们回池云崖。等我继了道主之位,这些蝇营狗苟,自有清算之时。”
如今已是宗师战力。
山云流派的道主之位,合该让一个给他了。
柳清栀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全程一句话没说。
眼看两人就要下楼。
“姜景年,如此狂妄。”
一直沉默旁观,脸色变幻不定的卢安,沉声开口。
他用力捏着那串菩提子,眼神紧盯着姜景年的背影:“今日所为,简直就是在向东水州都督府宣战,难道就不怕我卢家兵锋,踏平你池云崖吗?!”
这话已不是单纯的威胁,几乎是通牒和质问。
姜景年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
他没回头。
只是随意地抬起空着的左手,向后摆了摆。
一个充满不屑的的手势。
随即,姜景年轻蔑的笑声传来,“卢家兵锋?真是可笑!”
“一群偷鸡摸狗之辈,连海防图都只敢跑去东江州偷的货色,也配谈踏平我山云流派?”
“你们卢家若真有那份胆量和本事。”
姜景年微微侧过半边脸,余光扫过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硬的卢安,充斥着一种老前辈的傲然,“我姜景年就坐镇在池云崖,等着你们过来攻打。”
“前提是,你们卢家,敢来。”
他牵着柳清栀,一步踏下楼梯,话语混在脚步声里,“另外,可千万要倾巢而出,初战即决战,否则来一两个军团,等同于送死。”
……
……
三楼一片死寂。
唯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气弥漫。
卢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他脸上的沉稳平静早已粉碎,只剩下一种被洞穿隐秘的惊骇与苍白。
捏着菩提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串陪伴他多年的珠子,“啪”地一声,线断珠散,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他怎么知道?!’
‘海防图……东江州……’
‘这是族中最高机密!连二哥都不完全清楚!山云流派怎么会知晓……’
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
山云流派,难道也如那苗疆尸毒门一般,暗中出了武圣?
想要复现数百年前,山云宗的赫赫威名?!
‘若真如此……’
‘那池云崖被洋人贵族围剿重创的情况,都只是彻头彻尾的假象?’
‘就和那夜的爱情仪轨一般,全是钓鱼?!山云流派这次,又想坑谁?不会是我卢家吧?’
卢安缓缓转头,看向废墟中呻吟的兄长,看向满地护卫的尸体,看向破碎的柜台和惊恐的人群,神色都有些麻木起来。
这山云流派的水,好深好深,深到远超想象。
如此一来,恐怕要影响到卢家未来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