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消灾转劫、老玄山道主
姜景年牵着柳清栀的手,刚踏出百货楼梯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周身真罡涌动,视野瞬间拔高,擢升至那片绚丽怪诞的虚空之中。
虚空。
背着一轮月轮的金鸦扑腾翅膀,往后边看去。
一条鳞甲狰狞的黑色蛟龙虚影,盘踞在上方。
这百货大楼是卢家的产业,自然有着卢家的黑蛟大势辐射。
不过这片区域只是小规模的虚影。
本体则盘踞在黄金巨城的中心。
而此刻,这黑蛟大势之下,还有诸多大大小小的光点。
其他的。
姜景年通通忽视。
只看向其中三团较小的,与黑蛟虚影紧密相连的映射存在。
一条是身躯残破、只剩下半截的黑色巨蟒,气息萎靡混乱,正是刚刚被姜景年废掉武功的卢家老叔。
其形残破,象征着根基已毁,武道前路断绝。
另外两团,一只是将头尾四肢紧紧缩入壳中,微微发颤的黑色大龟,以及一条鳞片破碎,肚皮外翻的黑色鲤鱼。
龟缩畏怯,鲤鱼狼狈。
正是卢扶策与卢安两位公子此刻的气运映射。
他们毕竟是东水州都督的儿子,比起只剩下半截的卢家老叔,气运与那黑蛟大势联系的更深。
“动了这几人,这黑蛟大势,自然而然,就有部分灾劫落下。”
姜景年看着自己身上环绕着一层黑色水光,与那盘踞的黑蛟虚影相连。
比起当初极致污染的血色月光,这黑色水光有着极大区别。
里边蕴含的是一种煞气、血气,象征着兵灾。
自然会引来反噬与后续无穷麻烦。
‘卢家是东水州的土皇帝,打了这小的,伤了整个卢家的颜面,必然会引来老的。’
姜景年心中冷笑,‘不过,这情况正合我意。’
他对于可能引来的兵灾,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露出智珠在握的笑意。
毕竟。
光是血月仪式这事,姜景年就必然得罪了与洋人贵族、倭寇势力相勾连的金陵卢家。
更别提卢家野心勃勃,有引狼入室祸乱两东地区之嫌。
他被清算,或者与卢家正面对上。
只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姜景年从来不是被动之人。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抢先布局。
“先试试我之神通如何吧?”
在虚空中,他心念微动,金鸦背后的月轮浮现清辉。
留着卢家两位公子不杀。
自是有着大用。
真罡神通,【太阴移形】。
不过此番并非是凝聚战斗分身,而是消灾转劫。
只见金鸦周身,那一缕缕黑蛟大势缠绕而来的兵灾劫气,被太阴月华笼罩的瞬间,微微一滞,随即竟被那清冷月华裹挟、转化,化作两道更为隐晦的灰暗流光。
灰光顺着来路,反向传导,悄无声息地粘回了那只缩头黑龟与破碎黑鲤的身上。
黑龟和鲤鱼身上,浮现出若有若无月华菌斑。
吼——!
上方的黑蛟虚影仿佛被这转移灾劫的举动激怒,发出阵阵咆哮,一只笼罩着浓郁黑水煞气的巨大蛟爪,裹挟着都督府大势的部分威能,朝着小巧的金鸦身上狠狠一抓。
轰!
虚空震动。
姜景年只觉眉心一阵刺痛,不由得闷哼一声,视野迅速回落现实。
他脚下一个踉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卢家这黑蛟大势,果然不容小觑。’
姜景年缓了口气,压下精神上的震荡,心中凛然,‘这手段对寻常大户或者世家庶出还好,用在强者之子身上,反噬不小,好在我只是转移部分灾劫,而不是什么咒杀之术。”
他想起当初拙火法王一脉,以血脉咒杀林家武馆的情况。
若是换做卢家,那拙火法王别说是真罡二重天了,即使是路尽级强者,也绝不敢行咒杀之法,光是其中的因果、大势反噬,就可能导致重伤。
对上有着大势笼罩的世家望族。
想要动用咒杀之法,除非能先将其族中宗师尽数斩灭,破掉这层庇护,否则绝无可能。
然而有着能将世家宗师全灭的能力。
一般也不需要费老大劲,动用什么咒杀之法了。
“师弟?”
柳清栀一直握着他的手,立刻察觉到那瞬间的虚弱,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几分担忧,“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想到刚才那黑衣老者毕竟是半步宗师。
师弟看似赢得轻松,或许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姜景年摇了摇头,站直身体,“没事。只是……试验了一下新炼成的真罡神通,有些耗神。”
“神通?!”
柳清栀美眸微微睁大,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也顾不得还在街边,“你真的凝练了神通?!我们分开还不到一月,你……”
她上下打量着姜景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凝练神通,那是宗师才能涉足的领域,而且即便在一重天的宗师里,也只有少数佼佼者能成。
他们明明也才大半个月没见面。
而不是两三年。
师弟这武功进境速度,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武师到内气境,进展快就算了,还在理解范围内。
没想到从内气境到真罡境之间,也是快到离谱,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份资质和天赋,放在中玉州那等武道昌盛之地,恐怕也称得上一句盖世天骄。
姜景年看着她震惊莫名的模样,不由地轻笑起来:“我说要争那道主之位,难道是说着玩的么?”
他顿了顿,看向附近车水马龙的街道,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吧。”
……
……
客栈。
“姜真传!柳真传!”
黄掌柜已指挥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收拾,见到姜景年带着柳真传折返回来,连忙迎上行礼。
姜景年直接道:“黄掌柜,收拾再快些,尽量今夜就闭店离开。”
“今夜?”
黄掌柜一惊,“真传,竟如此紧迫?”
他下意识看了眼柳真传,发现这个世家贵女,一副以姜真传马首是瞻的模样。
姜景年摇了摇头,没多解释:“江湖风波,瞬息万变。早走一步,少些麻烦。按我说的做。”
“……是。”
黄掌柜不再多问,重重点头,转身吆喝伙计们动作再麻利点。
柳清栀回房,片刻后便拎着个简单的行囊出来,又将之前买的那些古董玩意全数塞到姜景年手里,语气平淡,“街上随手买的,我拿着没用,给你了。”
姜景年接过来,打开布包略一检视,看了眼这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粗略一数,不下二十件。
不过其中是特殊物品的,只有三件。
‘师姐或许以为我需要这种古董、首饰修行。’
姜景年笑了笑,将布包仔细收好,抬眼看向柳清栀:“我很喜欢。多谢师姐费心挑选了。”
柳清栀别过脸,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语气却很是平淡,“谁费心挑选了?就是随便拿的。”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现在我们就出城吧?卢家若反应过来,调兵追杀,封锁金陵,那就有些麻烦了。”
只是这里,终究是别人的地盘。
师弟的手段看似逞凶一时,然而若都督府真调动大量兵马,封锁金陵城周边,进行围剿。
那场景,就不是什么双拳难敌四手了。
而是双拳难敌数万手啊!
多位宗师掠阵,数万兵士合击,即使是路尽级宗师都得望风而逃,还有可能逃不掉,被硬生生耗死在里边。
姜景年抬手,很自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急,还要带上一个人。”
柳清栀被他拍得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景年已转身朝外走去。
她抿了抿唇,接过掌柜递来的缰绳,牵着自己的汗血宝马,默默跟了上去。
……
……
姜景年离开客栈,带着柳清栀穿街过巷,再次回到那处破落小院。
‘姜先生去找他师姐了……不会直接就把我落下了吧?’
院子里,艾莉雅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午后的阳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戒二大师之前收拾一番,留下信物后便直接离去,此刻这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
等待的时光格外难熬,艾莉雅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她担心姜景年只是随口一说,实际已经离开金陵城,将她这个惹了麻烦的西洋女子抛在脑后。
毕竟在这陈国,尤其江湖人士的眼中,她这样的外国人,终究是异类。
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艾莉雅惊喜地抬头,脱口唤道:“姜先……”
之后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她看到了姜景年,也看到了他身旁那位清冷绝美,好似瓷娃娃般的黑衣美人。
两人并肩而立,虽无亲密举动,但那自然而然的亲近,却让艾莉雅的心猛地一沉,涌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脸上的惊喜瞬间化为不知所措的僵硬。
姜景年走进院子,对她笑了笑,介绍道:“艾莉雅小姐,这位是我的师姐,柳清栀。”
他语气自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我生死与共的道侣。”
道侣。
艾莉雅在陈国待了这么多年,没少和当地江湖人士打交道,自然明白这个词语的分量,远非什么妻妾情人可比。
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酸涩、失落、还有几分自惭形秽,齐齐涌上心头。
但多年养成的应变能力,让艾莉雅迅速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柳小姐,你好。我是姜先生的朋友,艾莉雅。”
“……”
柳清栀的目光落在艾莉雅身上。
那双清冽的眸子,在对方凌乱的金发,以及有些红肿的蓝色眸子上掠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瞥了一眼姜景年,语气冰寒:“我刚刚还在百货大楼,替你向那群纨绔辟谣,说你不是那种风流成性、祸害女子之人。”
“没想到,转眼就在这里,见到你金屋藏娇,还是个女洋鬼子。”
最后几个字,说得毫不客气。
艾莉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尴尬地缩了回来,低下头。
尽管柳清栀说话如此难听,她也没有气恼,更多的还是莫名的酸涩。
姜景年见状,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师姐,艾莉雅小姐是我的朋友。”
“此次血月灾劫,她冒着巨大风险,给予我关键帮助,与之前转交信物的戒二大师一样,皆是心怀侠义之人。不可因外貌、出身,便妄下论断。”
他目光坦然:“我姜景年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艾莉雅小姐为了助我,已开罪诸多洋人势力,在东水州难有立锥之地,连住的地方都回不去了。”
“我若用完之后便弃之不顾,与那些薄情寡义,过河拆桥的小人有何区别?”
姜景年转向柳清栀,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答应,为她在宁城的报社找份工作,谋个落脚之处。此事,我必会做到。”
柳清栀抿着唇,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坦荡。
她最终别开视线,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刺耳的话,算是默许了。
艾莉雅听着姜景年这番话,涌起一阵暖流,心中酸涩稍减,“多谢姜先生,还有……柳小姐。”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离开金陵。”
姜景年不再耽搁,对艾莉雅道。
艾莉雅本就没多少行李,很快便拎着个小包裹出来。
三人不再停留,离开小院,在附近集市上匆匆购置了马匹。
姜景年与柳清栀共乘汗血宝马,艾莉雅则独自骑着一匹刚购买的普通灰色健马。
“驾!”
姜景年一抖缰绳,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尘土飞扬之间,朝着金陵城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灰马紧随其后。
……
……
光风百货大楼,三楼。
满地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气。
破碎的水晶吊灯残骸挂在半空,偶尔因微风而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幸存下来的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将瘫在地上的卢扶策搀扶起来。
卢扶策脸上涕泪与污血混作一团,额头上还挂着姜景年那口唾沫干涸后的痕迹,模样狼狈到了极点,“报……报仇……”
“我一定要要弄死他,弄死那个姓姜的杂种!还有柳清栀那个贱人!还有山云流派,我要他们全都死!全都死!”
他猛地挣开搀扶他的人,却因腿脚发软又踉跄了一下,更加暴怒:“你们看什么看!废物!都是废物!还不快叫人调兵!封锁城门!我要把他……”
众人面色惨白。
之前那些神情自若的公子小姐,此时满身狼狈,好似丧家之犬,看到暴怒的卢扶策更是情绪复杂,浑身颤抖。
先前姜景年带来的压迫感太大了。
略一张嘴,就把诸多身经百战的卢家军给瞬杀了。
完全给人一种老前辈般的威势。
放在以往,他们都会觉得姜景年狂妄无知,自不量力,然而在看到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头儿,居然都是如此狼狈,脸面丢了个尽。
而始作俑者,却旁若无人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卢家没有任何高手能够阻拦。
“二哥!”
旁边一直沉默的卢安终于开口,打断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相比起卢扶策的失态,卢安的脸色虽然也极其难看,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
咔嚓!
众人头顶上方,那盏本就最为庞大的主水晶吊灯,其连接穹顶的锁链,突兀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由数百颗水晶坠子,以及黄铜骨架构成的巨大吊灯,轰然解体,朝着下方卢扶策所站的位置,当头砸落。
“二少爷小心!!”
有赶来的护卫大声提醒。
可一切都太快了。
卢扶策正被暴怒冲昏头脑,完全没留意头顶。
砰!
哗啦啦!
重物坠地的轰响,与水晶玻璃彻底炸裂的刺耳噪音混合在一起,无数碎片如同霰弹般向四周爆射。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漫天坠落的碎片和尘埃中猛然爆发。
只见卢扶策双手死死捂住脸,鲜血如同小溪一般,从他指缝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明明他是内气护体的武道高手,然而在这个时候,却诡异得没能阻止这些碎片刺入眼球。
“二哥!!”
卢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只是他反应极快,在吊灯坠落的瞬间,就已向侧后方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时。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他身形猛地一歪。
“不好!”
卢安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运起内气想要稳住下盘。
噗通!
可不知为何,他突地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而在卢安倒下的方向,恰好躺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骸,大张着嘴,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
下一瞬。
“呃!”
卢安的后脑勺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撞得他眼冒金星。
他的头下意识地往侧边转动,不偏不倚,嘴唇正好对在那具尸骸血污狼藉的嘴上。
“呕!”
卢安猛地弹开,好似被烙铁烫到,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出好几步,直到背部撞上一个翻倒的柜台才停下。
粘稠的血腥味往嘴里钻。
他脸色煞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双手拼命在脸上擦拭,“晦气!真他妈的晦气!!呕——!”
……
……
东江州,黑风山脉深处。
此处已非寻常山岭景象。
入目所见,尽是大片形貌嶙峋的灰白怪石,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在终年不散的淡灰色雾气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座座凝固的死亡石林。
这里便是黑风山脉中有名的凶地,寿诡巢穴。
一片深不见底的地坑禁区。
往日里,这些灰白怪石死寂不动,犹如陪葬的石俑。
然而此刻,异变陡生。
轰隆隆!
仿佛大地脏腑蠕动的闷响,从地坑深处传来。
环绕地坑边缘那数不尽的灰白怪石,竟好似被无形的巨手拨动,开始缓缓移动、旋转。
石块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嘎吱声,石粉簌簌而落。
无数怪石以一种玄奥而诡异的轨迹运行,最终在地坑中央,垒砌拼合成一座高达十余丈,呈不规则圆坛状的古朴土坛。
其表面天然形成扭曲的纹路,似符非符,似图非图,散发着苍凉古老而又极度不祥的气息。
土坛成形刹那,底部那粘稠的灰暗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咕……咕噜……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巨型蠕虫在泥浆中穿行的粘腻声响,一个庞然大物自地坑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数十米长,水桶粗细,通体呈现暗黄与灰白交织色泽的怪虫。
它没有明显的口器与眼睛,体表布满一圈圈收缩蠕动的环节,环节缝隙间,隐约可见细密如发丝,不断扭动的惨白色小须。
那庞大的身躯,缠绕在刚刚形成的土坛之上,如同一座活着的肉山。
此刻,这狰狞恐怖的巨大怪虫,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缓缓滚动压缩。
灰暗的天空中。
有一丝一缕的清冷月光,穿透终年笼罩山脉的灰雾,精准地落在怪虫躯体正中。
怪虫抬身扭动,好似对月朝拜。
嘶——
“吼!!!”
月华不断汇聚在周身,怪虫似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刺激,发出一声非人非兽,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嘶吼声中,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
环节挤压,灰白与暗黄的光晕疯狂交融,又不断剥离出丝丝缕缕污浊的黑气。黑气落在周围的泥土中,化作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没有绽放,又迅速枯败,化作灰烬散去。
片刻之后,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完成。
土坛之上,那数十米长的恐怖怪虫,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近两米,半边身子完全由无数蠕动虫豸构成的怪人。
这半人半虫的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怖的身躯,那属于人类的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痛苦,有解脱,更有浓得化不开的疯狂。
他抬起那只尚算完好的左手,对着地坑旁的泥土虚虚一按。
哗啦啦!
地下的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自行翻涌而起,在半空中扭曲蠕动,最终化作一件灰蒙蒙的简陋长袍,飘然落下,罩住了他那令人不敢直视的身躯。
穿好这泥土所化的灰袍,怪人似乎满意了些。
他目光扫过土坛下方,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随意一挥。
噗通!
噗通!
两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某处淤泥凹陷中被无形力量卷出,狼狈地跌落在地坑旁坚硬的石地上。
正是失踪数月之久的玄山真传,徐白景与曾之鸿二人。
此刻的两人,与几个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衣衫褴褛,沾满泥污,更惨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极为衰弱萎靡,仿佛被抽干了精髓。
脸上皮肤失去了年轻人的光泽,多了些细纹与灰败之色,发梢隐隐可见几缕灰白。
粗略看去,竟像是凭空苍老了十岁不止。
两人挣扎着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土坛上那半人半虫的灰袍怪人。
当曾之鸿的目光,触及怪人左半边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他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叔……叔祖?!是您吗?您恢复神智了?!”
原来这盘踞黑风山脉深处的寿诡,其真身,竟是山云流派上一任的玄山道主。
曾家那位早已被认定陨落多年的叔祖。
曾朔恭。
在数月以前,徐白景与曾之鸿被薛秀秀以土德遗迹为饵,诱入这黑风山脉深处。当他们踏足这地坑禁区没多久,就被当时浑噩狂暴的曾朔恭困住。
至于带他们过来的薛秀秀,早已不见丝毫踪影。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身精气,乃至寿元,都被化作妖诡邪祟的曾朔恭以诡异手段缓缓汲取,好似被不断抽取灯油的残烛。
若非曾之鸿体内的曾家血脉,能偶尔触动这邪祟极其微弱的残存神智,让其没有直接将他们吞噬消化,恐怕早已化作这地坑中的两具枯骨。
“嗬……嗬……”
曾朔恭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完好的左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他们那衰败的容颜上,眼神似是波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干涩,“恢复神智,谈何容易。若非这外界不知何故,太阴武道竟有松动解锁之象,且大益魔道。老夫恐怕还困锁其中。”
“当年被歹人所坑害,强修那半部绝世魔功《花树败莲秘典》,反噬深重,化为这非人非鬼的邪祟,本已沉沦无尽,没想到还有今天……”
曾朔恭顿了顿,右半边那蠕动的虫群一阵不安的骚动,又被他强行压下:“此番太阴变动,魔道气运勃发,竟阴差阳错,助老夫消弭了那魔典的大半污染,甚至在百尺竿头,略有寸进。”
“方才得以暂时凝聚此身,恢复一些清明。”
“你二人,被老夫汲取寿元,损了根基。此非老夫所愿,实乃沉沦混沌,灵智蒙昧时的本能驱使,望勿深怨。”
说完,他似是为了平复体内躁动,猛地张开嘴。
噗!
一条足有半米长,由无数惨白蠕虫纠缠而成的长舌,闪电般探出,在空气中飞快地卷动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口中。
……
……
两人看到这骇人一幕,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哪里还敢有半分怨怼,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不敢!”
徐白景颤声道:“前辈能恢复神智,乃天大喜事。晚辈二人能略尽绵力,已是万幸,绝无怨言!”
这位上代的玄山道主。
虽从妖诡邪祟的状态中重回人身,但这情况看上去,十分不稳定啊!
曾之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奉承道:“恭喜叔祖!贺喜叔祖!神功更进一步。有绝世魔典傍身,又能以他人寿元为资粮。假以时日,恐怕便是那些路尽级宗师,见到叔祖您,也要难逃一死。”
“路尽级宗师?呵……”
曾朔恭闻言,那完好的左眼中却露出一丝讥诮之色,他缓缓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此等以寿为食之能,并非老夫本身神通广大,乃是借了此地的特殊地脉煞气,方能以弱者为食,缓慢抽取其寿元精气,补益己身,用以压制反噬。”
他指了指脚下不断微微震动的土坛,“而且,武者的实力境界越强,这抵抗力便越强。”
“至于宗师,顶上三花凝聚,精气神全锁,想凭空抽取其寿元?绝无可能。”
“更何况,此法污染极重,老夫沉沦多年,魔性与这地脉邪气早已纠缠不清。如今借太阴变动,强行排出部分污染,恢复些许神智,已引起此地根基不稳。”
他抬眼,望向地坑上方愈发不稳定的灰雾,以及隐隐出现裂痕的土坛:“此地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坍塌。所谓的寿诡巢穴,也将不复存在。”
徐白景与曾之鸿闻言,心中稍松,却又涌起新的不安。
巢穴要塌了,这老魔头之后是要……
曾朔恭似乎看穿他们心思,不再谈论此地,转而问道,“如今是昌明帝多少年了?我山云流派,现状如何?”
“看你们二人这般狼狈模样,混得似乎也不甚如意,莫非已被那斗阿教吞并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这位老祖宗,当真是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启禀叔祖,如今早已不是昌明帝的年号了。”
曾之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礼:“昌明帝在位六十七年后,龙驭宾天。后继之君宣历帝,在位十几年后,便退位了。帝制,已然结束。如今算算,距离宣历帝彻底退位,已过去五六年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山云流派,如今尚在,只是比之叔祖您执掌玄山道脉的时期,确实衰弱了不少。但并未被斗阿教吞并,仍在东江州立足。”
“帝制……结束?”
曾朔恭那完好的左眼猛地睁大,灰黄的脸上露出极度的错愕,右半边的虫群也一阵剧烈蠕动,“我陈国,已经亡天下了?是那群西洋番鬼又打进来了?!”
在他看来,连绵无数年的帝制都终结了,这说明都不止是亡国,而是亡天下。
能亡陈国之天下的。
只有那有着根系勇者存在的西洋诸国。
“不不不!”
徐白景连忙摆手解释,“西洋诸国如今并未大举入侵,战事虽有,但并非亡国之祸。只是不再有皇帝了。如今是京师的内阁大臣们,共同理政。”
“内阁大臣?共治?”
曾朔恭喃喃重复,眼中的错愕,渐渐化为一种悲凉的恍然。
他沉默良久,那只完好的左手缓缓握紧,最终只是喟然长叹:“呵!真是一群乱臣贼子。若在老夫那个年月,此等行径,当是人人得而诛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奇异:“难怪如今太阴松动,魔道大盛。看来果真是天下大乱,道消魔涨之象。就是可惜老夫如今炼了魔功,也算不得什么正道中人了。”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白景与曾之鸿,那只完好的左眼中,竟迸发出混合着野心与癫狂的光芒:“既然山云流派还在,那从今往后,便改山云为魔门吧!”
“反正如今也没了皇帝老子,天地翻覆,龙蛇起陆,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我曾家,为何不能也去争一争这天下?称孤道寡……万一成了,便改陈国为曾国。岂不快哉?!”
他越说越激动,右半边身躯的虫群疯狂蠕动,甚至有几只惨白的蠕虫,从他灰袍的缝隙中钻出,又被他强行按回。
笑声嘶哑狂放,在地坑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
徐白景与曾之鸿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这位老祖宗不只是半疯,这是彻底疯魔了,还敢做这等改朝换代的青天白日梦。
还争夺天下。
这东江州一州之地,强者如云,势力盘根错节,都不一定冲得出去。
山云流派和曾家若有此野心,恐怕覆灭在即。
曾之鸿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叔祖,如此宏图大志,侄孙佩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甚广,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他斟酌着用词,生怕刺激到这老魔头:“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但各地军阀势力盘根错节,实力皆恐怖非常,彼此攻伐不休。”
“这些年里兵灾连天,世家、武道大宗,都有覆灭的情况。即使我们曾家,连同整个山云流派的力量合在一处。怕是也难在东江州压服群雄,更遑论逐鹿中原了。”
一旁的徐白景,此时也连忙补充,“前辈,这世间武圣犹在啊!虽不常显圣,但那份量,绝非山云流派能及。即使我等侥幸占据一两州,也最多偏安一隅。”
“想要称孤道寡,实非易事。”
一位武圣。
山云流派都很难顶住。
更别提全天下的武圣了。
听到这话,曾朔恭那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两人,眼中的疯狂与野心似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沉思。
右半边的虫群停止了剧烈蠕动,微微起伏。
地坑中只剩下灰雾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土坛基座偶尔传来的裂响。
过了许久,久到徐白景和曾之鸿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曾朔恭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干涩,“武圣……军阀……嘿嘿!是了,是老夫想岔了。沉沦太久,这脑子时好时坏。那魔功的污染,还有残留。”
“而且,如今太阴武道,似乎也只是初现松动,尚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在对抗脑海中某种翻腾的杂音:“既然前朝都亡了,老夫与世隔绝这许多年,对外界已是两眼一抹黑。”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个妥当去处,好好了解一番如今世道,再做计较。”
徐白景两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曾之鸿连忙躬身道:“叔祖明鉴!外界情势复杂,确需先了解清楚,还请叔祖移步宁城!”
虽然嘴上说得恭敬,但他和徐白景心中,却满是苦涩与恐惧。
跟在这个时疯时醒,实力恐怖的老魔头身边,简直犹如随身带着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每走一步,都得胆战心惊。
尤其是想到这数月来生不如死的囚禁。
两人对于那设局陷害他们的薛秀秀,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薛秀秀,你这妖女!害我二人落入如此万劫不复之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在曾朔恭暂时还有部分理智。
没把他们都杀了。
这样一来,等回到宁城之后,就能想办法摆脱这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