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危如累卵
魏无涯沉吟片刻，看向合欢老魔。
“易道友。”
“楚道友的遁速，你我都见识过。”
“易道友就算占了上风，又有几成把握留下他？”
魏无涯说完，又看了楚无忌一眼。
黑风岭中，他已经见识过天风梭遁速。
楚无忌真要一心逃走，除非提前布下大阵封锁四方，否则即便是大修士，也很难追上去。
合欢老魔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立刻反驳。
魏无涯继续说道：
“当然。”
“易道友若一定要替云露道友报仇，也可以继续出手。”
“魏某退到一旁，绝不插手。”
“等二位真正分出生死，再与活下来那个人谈边境之事。”
合欢老魔脸色一沉。
“魏道友是在威胁本座？”
魏无涯摇了摇头，开口道：
“只是把利害说清楚而已。”
“二位方才虽然斗得激烈，却都还留着几分余地。”
“显然谁也没有真把事情做到绝处打算。”
“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谁先停手这点颜面，再硬生生多打一场？”
“先把云露之事谈清楚。”
“若最后还是谈不拢，魏某自然不会再多管闲事。”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中暗笑了一声。
魏无涯这番话，自然有几分场面上意思。
合欢老魔方才已经将一身魔功催动到极深处，连影魔缚身术，百丈魔影这等压箱底秘术都施展了出来，却依旧没能真正将他如何。
不过，对方毕竟是成名数百年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若真不惜代价拼死一战，还有没有其他搏命手段，楚无忌同样不敢断言。
至少他今日来到天罗国，本就不是为了和合欢老魔拼命。
想到这里，楚无忌笑了笑。
“魏道友这是专程来做和事佬？”
“当然不是。”
魏无涯回答得极为干脆。
“魏某还没有这么料事如神。”
“此次本就准备前往合欢宗，与易道友商议慕兰入侵之事。只是刚到附近，便察觉这里的天地灵气波动异常。”
“过来一看，才发现交手之人竟是二位道友。”
魏无涯说得轻松，心中其实也有些意外。他在数十里外便认出了天魔幡气息，本以为是合欢老魔遇到了慕兰神师。
直到靠近以后，才发现另一股气息竟属于楚无忌。更让他吃惊的是，双方已经交手不短时间，楚无忌不仅没有落败，反而还逼得合欢老魔动用了数种少见的魔道秘术。
合欢老魔看了楚无忌一眼。
楚无忌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片刻后。
合欢老魔抬手一招。
天魔幡迅速缩小，落回掌中。
周围翻滚黑色魔气也随之缓缓散去。
“既然魏道友已经来了。”
“今日便先到这里。”
这句话，既是给魏无涯面子，也给了双方一个停手的台阶。
楚无忌自然不会继续纠缠。
他袖袍一挥。
青萍剑，赤虬索与青罗伞先后飞回。远处八面金镜也迅速缩小，化作八道金光没入袖中。
这一战。
双方已经各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合欢老魔终于确定，楚无忌确实拥有与大修士平等说话的资格。
楚无忌同样确认。
自己面对全盛状态下元婴后期修士，正面交锋虽然略处下风，却足以自保和周旋。
真要生死相搏。
最后鹿死谁手，仍旧不好说。
至少，合欢老魔想留下他，很难。
合欢老魔收起天魔幡，淡淡说道：
“云露之事。”
“去宗门外院再谈。”
楚无忌自然不会进入合欢宗宗门腹地，合欢老魔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
外院那里属于合欢宗外门产业，虽然同样布置有防护禁制。
但阵法只够抵御筑基修士，对于楚无忌等人而言，几乎等同于没有。
......
片刻后。
别院大厅。
楚无忌，合欢老魔与魏无涯分坐三侧。
两名筑基女修奉上灵茶后，很快退出去。
坐下后，不过数息，合欢老魔率先开口道：
“云露储物袋。”
“交出来。”
楚无忌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不可能。”
合欢老魔眼中寒光一闪。
“云露是我合欢宗长老。”
“他身上的东西，本就有一部分属于宗门。”
楚无忌神色平静。
“若云露只是正常陨落，楚某自然懒得插手他的遗物。”
“可他是截杀楚某失败才死。”
“储物袋自然是战利品。”
“修仙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多出过战利品还要归还规矩？”
魏无涯坐在一旁。
眼角微微一动。
修士斗法，生死自负。
杀死对手以后，法宝，灵石与储物袋自然都归胜者所有。否则修仙界中，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冒险杀人夺宝。
“其他东西，本座可以不问。”
“但云露身上带着合欢宗核心传承。”
“这些东西不能外流。”
楚无忌对此早有准备，他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
两枚乌灰色玉简出现在桌上。
合欢老魔目光微动。
“楚某已经看过。”
“一枚记载合欢宗主修功法后续。”
“另一枚记载几种元婴级魔道秘术。”
“楚某修炼不是魔功，这些东西对我无用。”
“倒是可以还给易道友。”
合欢老魔伸手一招，两枚玉简自行飞入掌中。
他看也不看这些玉简内容，直接收入储物袋中，眼下不过是一个台阶，让楚无忌不再公开传播合欢宗宗门核心传承即可。
合欢老魔并不担心玉简有假，毕竟合欢宗核心传承玉简都留有备份。
他忽然问道：
“你看过功法内容？”
“自然。”
楚无忌淡淡说道：
“云露储物袋落到楚某手中。”
“难道易道友觉得，楚某会什么都不看，便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合欢老魔脸色再次难看了几分。
宗门核心功法被外人看过，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可事情已经发生。
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
总不能让楚无忌把已经看过的记忆自行抹去。
况且合欢宗真正重要的传承，并非只靠一两枚玉简便能修成。宗门内部还有历代修士留下修炼心得，配套秘药，以及数种不能轻易外传的辅助功法。
楚无忌即使把看到内容传出去。
没有那些配套资源，外人也很难将功法修炼到高深境界。
“本座要你立下心魔之誓。”
“不得将合欢宗核心功法外传。”
楚无忌眉头一挑。
“易道友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楚某愿意归还玉简，已经算是给合欢宗面子。”
“至于立誓。”
“免谈。”
大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合欢老魔盯着楚无忌。
楚无忌毫不退让。
魏无涯见状，缓缓说道：
“玉简已经归还。”
“楚道友也明确说了不会修炼。”
“易道友若一定要逼他立誓，方才那一战恐怕还得继续。”
合欢老魔冷哼一声。
最终没有再坚持。
他同样知道，让一个刚刚与自己斗过一场，又没有落败的人立下心魔誓言，根本不现实。
斗法场上没有获得的战利品，会客厅内同样不会获得。
楚无忌愿意交还功法玉简，至少说明他没有借此与合欢宗彻底结仇的意思。
“楚某现在只把话说明白。”
“云露是云露。”
“合欢宗是合欢宗。”
“只要合欢宗其他人不再以此事为由找楚某麻烦，楚某便不会迁怒任何人。”
合欢老魔目光微动。
他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楚无忌这是主动给双方留下了台阶。
云露之死。
到此为止。
合欢宗不再追杀，楚无忌也不会依仗遁速和神通，转而袭杀合欢宗在外修士。
这其实正合合欢老魔心意。
云露已经死了。
若再为一个死人搭进去更多活人，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合欢宗颜面，仍旧需要一个能够对内交代的说法。
就在此时。
院外传来一道遁光落地的声音。
十数息后。
一名合欢宗结丹女修走入大厅。
女修双手捧着一枚玉简，来到合欢老魔面前。
“易师伯。”
“这是魂殿沈师叔送来的绝密消息。”
合欢老魔抬手一招。
玉简自行飞入掌中。
楚无忌目光从那名女修身上一扫而过，忽然微微一顿。
有些眼熟。
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女修同样悄悄看了楚无忌一眼。
正是冯素素。
冯素素是第一个发现云露魂灯熄灭之人。
这两个月来，合欢老魔又先后召见过她数次。魂殿沈姓长老发现自云露老魔出事以后，魂殿再次生变，便将送信之事交给了她。
消息送出之前，沈姓长老还特意封住了玉简内容。
冯素素只知道魂殿中又有元婴长老的魂灯出了问题，却并不清楚具体是谁。只是看沈姓长老当时的脸色，她也能猜到事情绝不会小。
云露才陨落两个多月，宗门若再损失元婴修士，对如今合欢宗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来外院途中，冯素素已经看见了远处几座崩塌的山峰。
山岭上空，黑色魔气与金色灵光尚未完全散去。即使相隔十余里，依旧能够感受到残留的强大灵压。
并且其中一道，赫然是她以前曾经见过合欢老魔灵力气息。
显然不久前，合欢老魔曾在那里同人爆发过一场元婴层次大战。
此刻看见楚无忌与合欢老魔分坐两侧，冯素素感应到双方的气息，自然不难猜出，刚才与合欢老祖交手的多半就是眼前之人。
而且短时间内并未落败。
这让她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说清感觉。
这段时间，合欢老魔一直在调查楚无忌。
冯素素虽然不知道全部内情，却也隐约听说，此人很可能与云露老魔之死有关。
她原本以为，能够让云露连元婴都无法逃出的，多半是魏无涯，至阳上人或者慕兰三大神师。
怎么也没有想到。
会是一名此前几乎没有听说过的修士。
此刻亲眼看见楚无忌，她心中怪异感觉反而更加强烈。
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
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两百多年来，楚无忌修为一路提升。容貌虽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身气质却早已与当年那个结丹初期修士截然不同。
元婴中期修士无意间流露出的气息，更不是过去可以相比。
冯素素无论如何，也不会将眼前这名能够与合欢老祖平等而坐的修士，与两百多年前那个年轻仙师联系到一起。
她交出玉简，恭敬后退数步。
目光再次与楚无忌短暂接触。
那种熟悉感越发明显。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晚辈告退。”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
刚刚走出大厅，一名筑基女修便迎了上来。
“冯师叔。”
“王师伯方才传话，让您办完此事后即刻返回魂殿，沈师祖还有事情需要交代。”
大厅内。
楚无忌听见“冯师叔”三个字，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道已经走到院外的背影。
脑海中。
一段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缓缓浮现。
冯素素？
两百多年前。
那个被云露带走低阶女修？
楚无忌眉头微动。
难怪看着有些眼熟。
原来是她。
这么多年过去。
她竟然已经结丹。
楚无忌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在他眼中，冯素素只是一个被高阶修士随意决定命运低阶女修，甚至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没想到两百余年后。
双方竟然还能再次见面。
而且谁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这倒也正常。
两百多年，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几代人时间。即使修仙者寿元漫长，也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楚无忌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叫住她。
当年的事情，本就只是一次偶遇，没有必要非要相认。
更何况。
云露已经死了。
当年那件事，到这里也算真正结束。
想到此处。
楚无忌收回目光，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院外。
冯素素走出很远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心中仍有些疑惑。
自己以前真的见过这个人？
片刻后。
冯素素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以前是否见过，对方如今都已经是能够与大修士正面交锋存在。
而她只是一名结丹修士。
双方早已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至少。
云露死了。
这便足够了。
......
大厅中。
合欢老魔将神识沉入冯素素送来的玉简。
不过数息，他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
手中玉简表面甚至传出一声轻微脆响。
楚无忌与魏无涯同时看了过去。
合欢老魔没有立即开口，只是脸色青白交替，眼底怒意与阴沉之色不断变化。
玉简中的消息十分简单。
合欢宗驻守北部两处重要据点的元婴长老，魂灯就在不久前熄灭了。
又有两名元婴修士陨落。
而且从前线传回来的零碎消息判断。
这两人的死，多半与正在大举南下的慕兰法士有关。
云露刚死。
现在宗门竟然又折损了两位元婴长老。
即使对传承数千年的合欢宗而言，这种损失也绝谈不上轻。
尤其如今慕兰人大举入侵。
九国盟局势越来越坏。
再继续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云露，与楚无忌这种难缠人物结成死敌......
值不值得。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合欢老魔心中迅速算了一遍。云露已死，如今宗门又接连折损两名元婴长老。若再与楚无忌结成死敌，合欢宗在外据点和门人都要额外防备此人。
偏偏慕兰人已经南下，此时每一名元婴修士都十分重要。对方眼下已经服软，为了一个死人继续扩大损失，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值得。
合欢老魔缓缓放下玉简，目光重新落在楚无忌身上。
这一次。
眼中的杀意已经淡了不少。
沉默片刻后。
他终于缓缓说道：
“云露追踪，截杀楚道友之事。”
“是他与天煞，步老魔三人私人行动。”
“合欢宗此前并不知情。”
楚无忌心中微微一松。
这正是他主动来到天罗国主要目的。
只要合欢老魔亲口将此事定性为私人行动，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
“既然如此。”
楚无忌平静说道：
“楚某杀他，同样只是私人恩怨。”
“与合欢宗无关。”
合欢老魔缓缓点头。
“可以。”
“不过从今日开始，云露之事到此为止。”
“楚道友不得再以此前恩怨为由，对合欢宗其他修士出手。”
“合欢宗同样不会以云露之死为由追杀道友，或者为难青玄门弟子。”
楚无忌说道：
“只要没人再来招惹楚某，楚某自然没有兴趣为难合欢宗。”
“至于合欢宗准备如何对外公布云露的死因，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楚某不会主动宣扬。”
合欢老魔神色终于缓和少许。
这句话，算是替合欢宗保住了最后一层颜面。
宗门内部可以说云露外出寻宝时陨落，也可以说死于私人争斗。只要楚无忌不在外面四处宣扬自己灭杀了合欢宗元婴中期长老，事情便仍有回旋余地。
“至于天煞真君。”
楚无忌继续说道：
“那是楚某与他的事情。”
“日后若找到他，楚某仍会出手。”
合欢老魔对此没有异议。
天煞真君不是合欢宗修士。
是死是活，与他关系不大。
魏无涯见双方终于达成一致，脸色也稍稍缓和。
“好。”
“今日魏某便做个见证。”
“云露主动夺宝，最后身死，此事以私人争斗处理。”
“合欢宗与青玄门都不再因此追究对方责任，也不必因为此事再生误会。”
合欢老魔端起桌上灵茶，喝了一口。
“魏道友。”
“现在可以说说你真正的来意了。”
魏无涯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取出一枚青色玉简，放在三人之间。
其中记录的，正是九国盟北部边境的最新战况。
待楚无忌与合欢老魔先后查看完毕，魏无涯才收回落在玉简上神识。
不过，他看了一眼合欢老魔，又转头看向楚无忌，才语重心长地谈论起慕兰入侵之事：
“边境之事危如累卵。”
他抬手一挥。
一幅巨大灵光地图出现在大厅半空。
地图所示，正是九国盟北部边境。
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个光点。
有的是九国盟元婴级别的修仙势力驻地，有的是修仙坊市，还有一些则是九国盟要塞。
其中近半，已经变成了暗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