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坐金銮
春明门外三里,保义军大营。
赵怀安未眠。
他披甲坐在中军帐内,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帐外漆黑的夜空。
张龟年、郭从云、韩琼等将领侍立两侧,无人说话,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劈啪声。
他们在等信号。
“什么时辰了?”
赵怀安忽然问。
“子时五刻。”
张龟年看了眼漏刻。
赵怀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孙承业的情报应该无误,黄巢确实带走了主力,城内空虚。
但夺门之事,变数太多。万一孙承业失手,万一瞒天虫反水,万一……
“大王。”
郭从云低声道:
“末将愿带一队精兵,趁夜摸到城下探探虚实。”
赵怀安摇头:
“不必。若孙承业成事,信号自会传来。若不成,强攻也只是徒增伤亡。”
赵怀安一遍遍在内心中告诉自己,不要急切,要静。
瞒天虫是个聪明人,这种情况下,不会反水的!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锣声。
紧接着,王茂章冲入帐中,声音激动:
“大王!春明门方向有火光,似有厮杀声!”
赵怀安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
东方天际,春明门城楼火光冲天,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兵刃交击声随风传来。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种混乱的喧嚣,绝非寻常巡夜之声。
“是夺门!”
一旁,张龟年激动道。
赵怀安眯眼细看,忽然,三道火光从城头升起,划破夜空。
虽不甚明亮,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火箭!
孙承业的信号!
“传令!”
赵怀安转身,大吼:
“全军按照调度,直取春明门!”
“喏!”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沉寂的保义军大营瞬间沸腾。
士卒从营帐中涌出,披甲执刃,在火把照耀下迅速列阵。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洪流。
郭从云率飞龙都为先锋,身后是韩琼的拔山都、高钦德的铁兽都紧随其后。
剩下的飞虎、飞熊骑兵则在两翼展开,防备可能的侧袭。
赵怀安登上战车,四驴并驾,在亲卫簇拥下缓缓前行。
他望着春明门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热血翻涌。
长安,这座他魂牵梦萦的天下之望,今夜就要易主。
“加速前进!”
赵怀安挥着斧仗,大吼:
“开城门!进长安!”
诸将大吼,全军大吼:
“开城门!进长安!”
春明门内的战斗已近尾声。
瞒天虫将剩下的人砍倒,推开了瓮门,然后就带着剩下的人守在这里。
而郭曜也控制了城门绞盘,将城门彻底洞开。
钱元泰带人护着孙承业一步步撤到了城门洞内,与赶来的巢军厮杀。
虽然巢军还在涌来,但大局已定了。
此时,做完这一切,孙承业靠在门洞壁边,大口喘气。
他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但脸上却带着笑。
城外,无数火把如龙,马蹄声如雷。
郭从云带着八百飞龙都在前,冲在前面的已经冲入城内,杀散了集结起来的巢军,瞬间控制城门区域。随后韩琼的拔山都、高钦德的步跋都,如铁流涌入,各举火把,将春明门内外照得亮如白昼。大马上,郭从云大喝。
“孙承业何在?”
听到唤自己,孙承业忙从后面奔来,拱手:
“郭使君,幸不辱命。”
郭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大王随后就到,你带路,直取太极宫!”
“遵命!”
保义军如洪流般涌入长安城。
火把连成长龙,沿着春明门大街向西推进。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惊醒了一座又一座坊市。
沿途偶有巢军小队试图阻拦,但在保义军精锐面前,如螳臂当车,瞬间被碾碎。
很快,赵怀安的战车驶入春明门时,城门已完全在控制之下。
瞒天虫、孙承业、郭曜等人跪在道旁迎接。
“末将瞒天虫,拜见赵大王!”
“下吏孙承业、郭曜,拜见大王!”
赵怀安下车,亲手扶起三人:
“三位今夜立下大功,赵某必不相忘!”
他目光扫过孙承业染血的左臂,眉头微皱:
“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孙承业咧嘴一笑。
赵怀安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挥鞭前指:
“全军听令,目标……”
“太极宫!”
“喏!”
大军继续推进。
越往西,抵抗越强。
巢军显然已反应过来,各坊开始有零散部队集结阻击。
但保义军攻势如潮,前锋郭从云、韩琼皆是猛将,所部又是百战精锐,巢军仓促组织的防线一触即溃。到承天门大街时,终于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约千余左右巢军在此列阵,试图阻挡保义军前进。
这些人衣甲相对整齐,应是留守承天门外的精锐。
“是黄钦的牙兵。”
瞒天虫在赵怀安车旁低声道:
“九王黄钦就在太极宫内。”
赵怀安眯眼望去。
只见承天门前,巢军以盾牌结阵,步槊如林,后方还有弓弩手。
虽然人数不多,但据险而守,一时难以突破。
既然如此,那就一把压上,速战速决!
“韩琼、高钦德、霍彦超何在!”
赵怀安喝道。
韩琼、高钦德、霍彦超三将高吼:
“末将在!”
“给你们半刻,打开通道。”
“遵命!”
韩琼、高钦德、霍彦超三将得令后,带领所属衙内重步都压上。
重甲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如移动的铁墙,向巢军阵线推进。
距离百步时,巢军弓弩齐发,箭矢叮叮当当打在铁甲上,多数弹开。
八十步,三都重步开始加速。
五十步,各前线队将怒吼:
“掷!”
前排甲士猛地投出短矛。
数百支短矛呼啸而出,钉入巢军盾阵,顿时惨叫声起。
三十步,三都重步撞上盾墙。
巨响如雷。
铁甲撞木盾,肌肉撞肌肉。
前排士卒用肩顶住盾牌,后方步槊从缝隙中刺出。
巢军阵线被撞得向后凹陷,但未崩溃,这些人确实是精锐。
高钦德亲自持陌刀上前,一刀劈下,盾裂人亡。
他如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所部无当都甲士受主将鼓舞,怒吼着向前挤压。
仅仅僵持三炷香的功夫,巢军阵线就出现了裂痕。
战车上,赵怀安见此,下令:
“李继雍!”
“末将领命!”
李继雍随后就率金刀都从侧翼插入。
“刘康乂!”
“末将领命!”
没一会,刘康乂挥舞着陌刀,带领赤心都从另外一边侧翼插入。
随着保义军五支衙内重步从三面挤压巢军,巢军阵型瞬间大乱。
巢军开始向太极宫内溃退。
此时,赵怀安战车向前,挥舞着斧仗,前后火把相连如海,大吼:
“追!”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要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保义军衔尾追杀,从承天门一直杀到太极宫前广场。
沿途尸横遍地,鲜血染红天街青石。
太极宫,已在眼前。
太极宫前,宫门紧闭。
溃退的巢军逃入宫内,宫门轰然关闭。
城楼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跑动,显然正在布防。
赵怀安勒住战车,仰头望着这座帝国中枢。
宫墙高耸,门楼巍峨。
虽经战乱,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恢弘气象。
这里曾是大唐皇帝处理朝政、接见万邦使节的地方,而现在,自己带着数万大军站在了这里。车下,瞒天虫道:
“黄钦就在里面。”
“宫内还有约两千巢军,多是黄巢亲信,不会轻易投降。”
赵怀安点头,环视左右将领:
“谁愿为先登?”
“末将愿往!”
郭从云、韩琼、高钦德等一众军将,意气酣然,齐声请战。
“韩琼。”
赵怀安点了拔山都将:
“你部善攻坚,宫门交给你。”
“遵命!”
韩琼率拔山都上前。
甲士们擡来撞木,准备破门,但宫门厚重,非一时可破。
城楼上,箭矢如雨落下,拔山都举盾遮挡,推进缓慢。
赵怀安皱眉,问孙承业:
“可有其他入口?”
孙承业沉吟:
“太极宫有四门,除正门承天门,还有延喜门、安福门。但黄钦既在此固守,其他二门必也重兵把守。”
正说着,城楼上忽然传来喊声:
“赵怀安!赵怀安可在?”
赵怀安擡头,只见一人出现在垛口后。
火把下,那人身着明光铠,头戴金冠,正是九王黄钦。
见此,赵怀安踩在战车上,朗声道:
“黄钦,开门投降,可饶你不死。”
对面,黄钦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怀安,你不过一介藩帅,了不起是个郡王,也配让本王投降?我大齐陛下尚在,援军不日即至,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冥顽不灵。”
赵怀安摇头,也懒得再说,直接对前方的韩琼大喊:
“强攻。”
撞木开始撞击宫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如雷,宫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城楼上,巢军疯狂放箭、投石,甚至倒下滚油。
拔山都虽有盾牌防护,仍有不少士卒伤亡。
战斗陷入僵持。
赵怀安看了眼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必须在天亮前攻入宫内,否则拖到白日,如果那黄巢真就返回长安了,恐生变数。
于是,他大吼:
“刘康乂!李继雍!”
“你们带“赤心’、“金刀’二都,从侧面架云梯登城。”
“霍彦超!你带“无当’向前,策应韩琼!”
“遵命!”
三将领命而去。
不一会,赤心、金刀二都的甲士就从后方擡来十余架云梯,在弓弩的掩护下,从宫墙侧面开始攀登。城楼上巢军立刻分兵阻击。
滚木礶石砸下,热油泼洒,二都甲士惨叫着跌落。
但更多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大王就在身后看着呢!
终于,第一架云梯搭上宫城头。
李继雍亲率精锐牙兵攀登,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如猿猴般敏捷上爬。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甲,弹开。
一块石头擦过他的头盔,发出刺耳摩擦声。
李继雍不管不顾,奋力向上。
快到垛口时,一名巢军探身举矛刺下。
李继雍侧身躲过,左手抓住矛杆,借力一跃,翻上宫城头。
刀光闪过,那名巢军身首异处。
“金刀都,登城!”
李继雍怒吼。
这个昔日西川猛将,杨帅的帐下牙门将,被赵怀安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李继雍展现了悍不畏死的风采!受主将激励,越来越多的金刀都甲士翻上城头,与巢军展开白刃战。
宫楼上一片混乱。
而那边,刘康乂大急,作为赤心都的新都将,也是大王乡党组成的精锐牙兵,他真觉得丢大发了。于是,他一把夺过牌盾,怒吼着冲了上去,在快要抵达时,被石头砸落,噗通一声砸在了地面。可刘康乂和没事人一样,从地上跃起,向着宫楼再次奔去。
这个时候不拚什么时候拚?等儿子以后抱怨父亲不努力?
很快,赤心都的甲士也冲上了宫楼,并且就再没被赶下来过。
这下子,可把撞门的韩琼急坏了。
他大吼着催促,到后面,更是赤膊上阵,亲自扛起撞木,和众人一起猛撞宫门!
咚!咚!咚!
宫门终于出现裂缝。
“再加把劲!”
轰隆!
宫门终于被撞开。
“杀!”
韩琼率先冲入,拔山都如潮水般涌入宫内。
后面,霍彦超带着无当都,紧随其后。
宫门既破,巢军士气崩溃。
刘康乂在城楼上清剿残敌,韩琼、霍彦超率部向宫内纵深推进。
赵怀安在背嵬的簇拥下,也踏入太极宫。
宫内建筑鳞次栉比,殿宇重重。
溃散的巢军还在零星抵抗,但已不成气候。
保义军分路清剿,逐殿搜索。
赵怀安直奔太极殿,那里是皇宫正殿,黄钦最可能在那里。
果然,太极殿前广场上,约三百余甲士列阵以待。
这些人衣甲鲜明,手持步槊、大刀、铁骨朵,显然是黄钦的帐下武士。
阵前,黄钦金甲金冠,持剑而立。
他身边还有数名将领,皆面色决绝。
黄钦见赵怀安到来,厉声道:
“赵怀安!今日你我,便在此决一死战!”
赵怀安下车,走到阵前,与黄钦相隔三十步对视。
“黄钦,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赵怀安叹息道:
“放下兵器,我保你性命。”
黄钦惨笑:
“我黄家子弟,岂有降敌之理?今日唯死而已!”
他举剑高呼:
“大齐将士,随我杀敌!”
三百武士齐声怒吼,向保义军发起冲锋。
赵怀安叹息,挥手下令:
“成全他们。”
王茂章、李思安、马嗣昌等人带着背嵬杀了上来。
而更多的衙内重步又从两面挤压。
因为所有人都是披甲,特别难杀,敲击不断。
但保义军这边都是最精锐的武士,他们每一个在巢军当中都是十人长的存在,尤其是背嵬们,这些更是保义军中的猛士。
既猛又多,所以战斗没一会就开始发生倾斜,很快又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但黄钦的这些帐下武士确实悍勇,死战不退。
刀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手臂断了,就用牙咬。鲜
血染红广场,尸体层层堆积。
黄钦本人也持剑厮杀,竟然能斩杀一名背嵬,可最后还是被王茂章一金瓜砸在了胸膛,金甲破裂,鲜血狂喷。
他踉跄后退,以剑拄地,不肯倒下。
赵怀安走上前,看着这个濒死的年轻武士。
黄钦眼神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他。
“我二哥……会为我……报仇………”
黄钦断断续续道。
赵怀安摇头:
“黄巢?你放心,他不来,我也会去找他的!”
黄钦还想说什么,一口血涌出,气绝身亡。
随着黄钦战死,剩余武士或死或降。
太极殿前的战斗,终于结束。
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宫城。
赵怀安踏着血迹,走向太极殿。
郭从云、韩琼、高钦德、高仁厚、张歹、韦金刚等,整整五十多人,全部捧着铁盔,紧随其后。在他们的身后,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保义军的武士们。
他们的铠甲上满是血迹,脸上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眼前就是太极殿!
此刻,豆胖子激动地喊道:
“大郎!长安……拿下来了!”
“我们终于回来了!”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味与清晨寒气的空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身边的这些兄弟。
有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兄弟,有半路加入的豪杰,也有像孙承业、郭曜这样刚刚立下大功的新人。“诸位。”
赵怀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身边的豆胖子,又一把拉着旁边的郭从云。
二人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
豆胖子拉着张歹、郭从云拉着韩琼,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数十名保义军的高级将领,就在这太极殿的御阶之下,在这满地尸骸与鲜血的战场中心,手牵着手,连成了一排。
这不合礼制,甚至有些滑稽。
但在这一刻,没有人觉得可笑。
这是生死的交托,是鲜血铸就的盟约。
“走!”
赵怀安大笑一声:
“咱们上去!看看那太极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赵怀安没有独自一人高高在上地走上去。
他是拉着兄弟们,一步一个台阶,并肩向上。
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带给人间第一抹光辉。
它洒落在太极殿巍峨的飞檐上,也洒在这一排手牵着手、缓缓登阶的男人们身上。
他们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覆盖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
在那辉煌的大殿之上,赵怀安停下了脚步。
殿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
昔日皇帝宝座高踞台上,如今却蒙尘无人。
赵怀安没有去坐那把男人尽折腰的御塌,他也没有如朱温那般迷恋不舍又纠结,他只是转过了身去。身边是随他一路走来的兄弟,下面是成千上万的子弟,赵怀安高举着手,所有人都齐齐高举着,大吼:“长安!我们拿下了!”
东边,朝日升起,太极殿前,大王带着众多都将们高举双手,欢呼着。
广场上,所有的保义军武士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于是,下一刻,所有人都高举着双手,咆哮:
“万胜!”
“万胜!”
“万胜!”
呼喊声如同海啸一般,从太极殿广场向四周扩散,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一百零八坊,直冲云霄,呼唤着太阳。
新的太阳,已经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