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大决战
广明元年,九月二十三日,寅时三刻,天光微熹。
长安西南二十里,镐京遗址。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这片断壁残垣。
这里曾是西周的都城,千年前的礼乐之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片巨大的夯土台基,在荒草凄迷中诉说着过去的历史。
台地之上,李克用独立。
他身披金漆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头戴一顶夸张的豹皮兜整,独眼在两侧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光芒。台下,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一万八千多名沙陀马步武士,人披各式铁铠、锁子甲,手持短斧、长刀、陌刀、马槊,头顶上兜整上的盔缨随风摇摆,一旁的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而处在最前的,是沙陀军最核心的五千骑士,他们的中间支起一盆盆火盆,好让最上首的李克用能看清他们的雄姿。
李存孝、李嗣源、李存信、安休休、安金俊、薛阿檀、史敬镕……沙陀军中最骁勇的将领们,此刻都肃立在阵前。
而更多的人则黑压压地列在后面,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晨雾中连成一片。
台基上,李克用深吸一口气,大吼道。
“儿郎们!”
李克用特有的粗嗓子炸在台下,最前排的代北武士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新酋。
”我刚刚得到消息!”
“淮西郡王带着保义军,已在长安东郊大破巢军四万!此刻,他们扎营春明门下!”
“随时都能收复长安!”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消息在人群中荡开涟漪,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紧了刀柄。
而台上,李克用猛地又提高音量:
“而我们呢?我们还在这里!”
“在这片荒郊野地里,等着那个郑敢老儿发号施令!等着他施舍给我们一点功劳!”
李克用向前踏出一步,甲叶铿锵:
“有人告诉我,前方的黄巢、尚让,还有四万大军!他们的骑兵不比我们少!”
“敌众吾寡!我们应该等,等赵怀安的保义军主力到来,等郑敢的凤翔军准备好,那时候才是万全之策‖”
“但都是放屁!”
李克用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划开晨雾。
“什么都等别人?什么都靠别人?那我们沙陀人从西域一路杀到代北,靠的是等吗?靠的是别人施舍吗?”
他刀尖指向西方,继而大吼:
“我们的祖先,在雪山脚下和吐蕃人厮杀的时候,等过援军吗?在河西走廊被回鹘人围困的时候,等过救兵吗?没有!”
“我们沙陀人,从来只靠自己手里的刀,胯下的马!”
台下开始响起低沉的应和声。
然后,李克用转身,指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赵怀安长乐坡一役俘斩四万,现在又能很快进入长安了!”
“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收复长安,全是保义军的功劳’!会说“沙陀人?哦,他们在昆明池边上瞎混’!”
李克用猛地回身,独眼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你们甘心吗?”
“我们在代北熬了多少年!我们在雁门关外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兄弟!”
“我们跋涉千里来到关中,血战半年,不是为了看别人立功的!不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一句“沙陀部亦从征’的!”
“我们要让天下人记住,长安,是沙陀儿郎用血换回来的!”
“我们要让后世史笔写下,广明元年九月,沙陀李克用,破黄巢于昆明池畔,斩首数万,擎天架海!”“现在黄巢和尚让就在我们眼前!我们现在不是要什么保义军,也不用那些凤翔军,我们就靠自己!”“这仗,那郑敢老儿不敢打!那我们沙陀人打!”
“没有他们,我们照样吃掉那些巢军!”
“想要建功立业!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若有人怕死,不想去!我李克用允他留在营地!”
“不要对我抱歉!因为我李克用从来不带孬种上战场!去建功立业!”
“但如果你想建功立业!想为你的子孙博得富贵!那便跟上我!这一次,是你们一生中最大的机遇!”众代北武士举着刀、槊大吼。
“杀!杀!杀!”
李存孝第一个举起手中的禹王槊,嘶声咆哮:
“随父帅杀贼!建功立业!”
李嗣源拔刀高呼:
“沙陀儿郎,今日当显威名!”
安休休、安金俊等将领纷纷拔刀,无数刀槊齐举,寒光刺破晨雾。
李克用看着台下沸腾的军心,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还不够。
李克用缓缓举起手,台下渐渐安静。
“你们当中有怕死的!现在听我说!”
“我喜欢你们的坦诚!毕竟又有谁是不怕死的呢?我李克用也怕!!”
“我怕死在战场上,尸体被野狗啃食,名字被人遗忘。”
“但我更怕的是什么!你们晓得吗?”
“是怕我的儿子、孙子,以后还要像我们一样,在代北的雪地里挣扎!怕他们提起祖先时,只能说“当年祖先怎么不拚命呢’!”
“我怕的就是这些!”
“我李克用受够了被人当成无名之辈!受够了在人群中总在最外圈!如果要我忍受这些一辈子!我宁愿死!”
李克用猛地将刀插进脚下的土台,大吼:
“这一仗!我们沙陀人要堂堂正正的赢!要打出皇帝赐宴,百官侧目,让后世子孙提及我们,能挺直腰杆说“我祖上随李克用破黄巢,收复长安,有大功于唐’!”
李克用手指着天,看向下面激愤的众人:
“所以今日这一战,不是为了郑敢,也不是为了什么赵怀安,甚至不是为了大唐天子!”
“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沙陀人的天命!”
“儿郎们!”
“我最骁勇的武士们!去!为我夺下黄巢和尚让的首级!我们用它来献祭给列祖列宗!”
“若你们当中谁不幸殒命,我亲自为你们收敛尸骨!”
“但请你们此战不要吝惜你们的武勇!去杀吧!获得你们的武功!”
下面的代北武士们已经疯了。
他们相互拍打着盔甲,所有人怒骂低吼,代北苦寒地养出的粗豪性子在这一刻得到了全部释放!激情下,连李存孝都和李存信相互撞击着盔甲,高声咆哮:
“杀!”
“杀!”
“杀!”
近两万人的怒吼汇聚成狂暴的声浪,冲散了晨雾,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
战马人立而起,骑士们勒紧缰绳,刀槊碰撞发出金属的鸣响。
李克用翻身上马,接过牙兵递来的丈八马槊。
在无穷的欢呼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那里,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拂晓将至。
李克用望着那边初升的太阳,兜马回转,大吼:
“传令……”
“全军开拔,目标黄巢本阵!”
“喏!”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沙陀军开始移动。
先是前锋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消失在雾中。
接着是李嗣源、李存孝各率领的五百“横冲都”“铁林都”的骑士冲出。
这些人都是沙陀最精锐的武士,人马皆披重甲,槊刃如林。
然后是李克用亲率的中军,薛阿檀、李存信分护左右。
最后是安休休、安金俊等人的马步后队。
一路上,旌旗漫卷,铁骑横流,近两万沙陀马步逶迤向西,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穿过废墟,越过荒冢,经过那些沉睡千年的周王陵寝。
李克用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初升的朝阳。
他想起父亲李国昌将兵马交给自己时的嘱托:
“我沙陀三代人,从西域到代北,死了多少英雄好汉?三郎,你要带着族人,走出一条活路。”他又想起了和赵怀安在龙门渡外的对话:
“三郎,长安很大,容得下你和我。”
“赵大……”
李克用低声自语:
“赵大,你等着,我李克用从不弱于人!“
同一时刻,昆明池西岸,沣水东岸,巢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黄巢端坐帅案之后。
他身穿漆金三文甲,外罩赭黄袍,头戴冲天冠。
帐下,尚让、葛从周分列左右,尚让身后是李唐宾、史肇、宋彦、黄思厚、张孝儒五人;而葛从周身后是张存敬、黄文靖、张居言、张归弁、谢彦章五将。
另外还有黄万荣、黄万金、黄万勋等中护军亲族将领。
这些就是大齐现在剩下的领兵将了。
此时大伙皆甲胄在身,面色凝重,听黄巢下令。
黄巢开口,声音沙哑:
“沙陀人动了。”
“斥候来报,李克用率马步两万,已出镐京遗址,正向我军而来。”
尚让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沙陀人骁勇,且骑兵着实善战。我军虽有四万之众,但骑兵不过六千。若放任其冲阵……”“我知道。”
黄巢打断他,缓缓起身:
“所以,朕要亲自布阵。”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昆明池西岸一片开阔地带:
“此处,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正适合骑兵冲锋,同样也适合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
葛从周忍不住道:
“陛下,旷野无险可守,如这般决战,沙陀铁骑一旦直冲中……”
“那就让他们冲。”
黄巢转过身,认真道:
“敌军有骑兵,我军也有骑兵!”
“此战就是骑兵对骑兵,步阵对步阵!我看咱们大齐军的精锐到底差不差!”
帐内一片死寂。
黄巢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
晨雾正在散去,东方天际已现曙光。
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缓缓道:
“自王仙芝大兄在长垣起事,至今已六年。六年间,我们从曹兖打到荆襄,从荆襄打到岭南,又从岭南打回中原,最后进了这长安城。”
“我们杀过贪官,分过粮仓,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跪在我们脚下。”
“我们也败过,逃过,兄弟离散,尸横遍野。”
黄巢的声音很平静,说的也都是他们来时的路,却让帐中每一个将领都红了眼眶。
“但现在,我们走到了尽头。”
“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的!”
黄巢转身,看着他的伙伴们:
“我不想多说什么哄骗人的话,实际上,如今这局势,就是唯死而已!”
“长安东郊,赵怀安估计已经对长乐坡发起了猛攻,以长乐坡的防御状态,不仅阵地守不住,连带着长安也守不住!”
“南面,郑敢的凤翔军虎视眈眈。北面,是渭水。东面是李克用!”
“四面楚歌。”
黄巢吐出这四个字,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个时候,黄巢忽然提高声音:
“但我问你们……”
“我们当年在曹州起兵时,可曾想过能打进长安?可曾想过能坐在大明宫里,让李唐天子仓皇西逃?”“没有!”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炬:
“但我们做到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提着脑袋在拚!因为我们是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在活!”“现在,最后一天真的来了。”
黄巢走回帅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
“但就算是最后一天,我们也要让天下人记住,我们是如何死的,我们是如何谢幕的!”
“不是躲在长安城里被围困至死!不是跪在地上向官军乞降!是堂堂正正,布阵于野,与当世最强的骑兵,沙陀李克用,决一死战!”
他猛地一拍桌案:
“我要在昆明池畔,用沙陀人的血,祭我大齐战死的英灵!要用这一战,告诉天下人,黄巢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会跪着死!”
“黄巢是死了!但以后会有无数个黄巢再站起来!”
“我这个黄巢得给后世为民请命的英雄们打个样!”
帐内众将,呼吸粗重。
尚让第一个跪地,以头抢地:
“臣愿随陛下死战!”
葛从周、李唐宾、史肇、宋彦、黄思厚、张孝儒、张存敬、黄文靖、张居言、张归弁、谢彦章、黄万荣、黄万金、黄万勋,一个接一个跪下:
“愿随陛下死战!”
黄巢看着这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老兄弟,眼眶微红。
但他强忍着,沉声道:
“传令……”
“全军出营,于旷野列阵!”
“步卒居中,以步槊大盾结方阵。弓弩手居后,备足箭矢。”
“骑兵分列两翼,待沙陀人冲阵时,侧击其肋。”
“朕的龙旗,就立在中军!”
黄巢顿了顿,补充道:
“再传令各营,此战,有进无退。
“凡后退一步者,斩!”
“凡弃械投降者,斩!”
“凡临阵脱逃者,斩!”
“喏!”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大营。
巢军开始动了起来。
四万人马从营帐中涌出,在将领的呼喝声中列队。
步槊如林,盾牌如墙,弓弩手上弦,骑兵控马。
虽然军容不如唐军整齐,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却弥漫在空气中。
尤其是,当他们望着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时,看着大齐陛下的龙纛,群情涌动。
没一会,黄巢披挂整齐,在牙兵们的簇拥下走出大帐。
他翻身上马,缓缓行至阵前。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雾气。
南方,昆明池水波粼粼,东岸原野开阔,西面,则是一条如带的沣水。
大概用了一个多时辰,四万巢军已列阵完毕,无数赭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武士们披着黄色罩袍,精甲耀日,军气成龙虎。
黄巢策马来到阵前,面对黑压压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齐的将士们!”
声音传得很远,在旷野上回荡。
“今日这一战,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战。”
“我们被包围了。”
各阵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
这些老兵经历过太多绝境,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黄巢继续喊道:
“但朕问你们,我们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绝境?”
“在沂州,我们被宋威围困,粮尽援绝,我们杀出来了!”
“在狼虎谷,我们被赵怀安夜袭,诸军大崩,但我们挺过来了!”
“在鄂北,我们一败涂地,死伤十之六七,但我们撤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现在,我们同样也是如此!”
“大战在即!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此战,我黄巢将与你们同生共死!”
“我的龙旗就在这里!我的人就在这里!你们退一步,我先死!你们弃械,我先死!你们逃,还是我先死在这里!”
黄巢的战马越奔越快,而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见到沙陀骑兵扬起的烟尘:
“但若你们愿随我死战,那今日,就让沙陀人看看,什么是好男儿!”
“就让这昆明池水,遍染沙陀人的尸体!”
“就让这关中大地,传唱我们的威名!”
四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天地:
“愿随陛下死战!”
“愿随陛下死战!”
黄巢哈哈大笑,人生得意须尽欢,此时,就是他人生最绚烂的时候。
他扭头回望,见沙陀军尘埃漫卷,随即转身奔回阵内。
站在战车上,身旁是鱼鳞列阵的中护军武士,黄巢从车轩中,拔剑,随即怒吼:
“骑兵出击!”
话落,鼓声大作,由葛从周带领的三千骑兵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和欢呼中,率先出阵,直奔前方烟尘内的沙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