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雷霆之怒
三月,春和景明。
今日是休沐,按例,赵怀安该回吴王府与母亲赵老夫人、王妃裴十三娘及家人共进家宴。
早食过后,他却临时改了主意。
“备车,去芍陂。”
他放下碗筷,对侍立一旁的赵六说道。
“大郎,今日不是休沐么?家宴那边……”
赵六有些迟疑。
“家宴改日。芍陂修好也有一阵子了,我还没亲眼去看看那些屯田户过得如何。”
赵怀安语气平淡,又点了一下人:
“去叫上豆胖子、孙泰、赵虎,都换上便服。”
“不要王府车驾,去街上雇一辆拉货的驴车。”
赵六不敢多言,连忙去办。
不多时,赵怀安已换上一身半旧的葛布袍,头戴软襆头,脚蹬麻鞋,腰间只悬一柄不起眼的旧横刀,看去与寻常行商无异。
赵六、豆胖子、孙泰、赵虎四人也换了粗布衣裳,扮作随从庄丁。
五人出了王府侧门,在寿州城西市口寻了一辆待客的驴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姓李,面相憨厚,正蹲在车辕上和旁边的赶车同伴啦呱。
“老丈,去芍陂营田庄,走不走?”
赵六上前问道。
李老汉打量了他们几眼,见衣着普通,但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尤其为首那位,虽衣着简朴,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威仪。
他不敢怠慢,忙点头:
“去,去!几位郎君是去营田庄办事还是探亲?”
“随便看看。”
赵怀安笑了笑,率先上了车:
“老丈,路上慢些,不赶时间。”
驴车吱呀呀地出了寿州西门,沿着新修的官道向芍陂方向行去。
道路两旁,新垦的田亩阡陌纵横,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远处芍陂水光潋滟,堤岸整齐,一派生机。赵怀安看着窗外景象,心情稍慰,便与车夫攀谈起来:
“老丈是寿州本地人?看这芍陂修好了,今年收成该不错吧?”
李老汉一边赶车,一边叹道:
“郎君是外地来的吧?这芍陂是修好了,水是足了,可……唉,难说啊。”
“哦?有何难处?”
赵怀安不动声色。
“水是来了,可地未必是咱小民的啊。”
李老汉压低了声,说道:
“郎君你是不知道,这芍陂周边的地,以前荒着的时候没人要,现在水一灌,都成了上好的水田。”“那些个营田所的官爷,还有本地有门路的豪绅,眼睛都绿了!”
“变着法子要把好地划拉到自己名下。”
“我们这些原本在附近有薄田的,要么被低价强买,要么就被找由头挤走,说是要“统一营田’。”豆胖子忍不住插嘴:
“大王……呃,咱们吴王不是下了严令,芍陂土地归幕府直辖,严禁私占吗?还敢有人顶风作案?”李老汉苦笑:
“郎君,你这话说的让咱老汉怎么接呢?上面的东西咱们也不懂啊!”
“至于下面嘛,那反正花样是多着呢。”
“原先陂塘这边就有很多是私家的,这后面都被统上去了,说是幕府统一耕作。”
“可这话说的好听,怎么统的,不还是上面说了算?”
“好地、近水的田,都统到了一些人名下,剩下的边角料、旱地,才分给原来的田户或者新来的流民。“还有分田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三年免赋。”
“可种子、耕牛、农具都要钱,钱从哪里来?”
“还不是得向营田所借官贷,利息高得吓人!”
“还不上,地就没了,人还得去给他们做佃户,甚至抵为奴仆。”
听到这里,赵怀安并没有听信一面之词,只是眉头微蹙:
“营田所的官吏如此大胆?没人管吗?”
“管?”
李老汉摇摇头:
“天高皇帝远。吴王是好吴王,呼保义的名声谁不知道?可人家呆在城里,哪晓得城外啥情况。”“而下面的人,寿州原来的那些官,换了一茬,好些还是原来那批人,只是换了个身份。”“新来的一些,就算想干事,可要么被排挤,要么慢慢也就……同流合污了。”
“再说了,那些营田所的所长、庄头,好多都是当初跟着吴王打过仗的老兵,或者是从光州跟过来的老人,有功劳,有关系。”
“你让谁敢管的?听说有的所长,住的宅子比城里富户还阔气!”
孙泰和赵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怒意。
赵怀安面色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
驴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渐渐偏离了主干道,驶入一片营田庄区域。
这里的景象与方才官道两旁截然不同。
房屋低矮破败,多是泥土夯筑,茅草为顶,许多已经歪斜。
道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垃圾腐烂的混合臭味。
一些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污水中玩耍,大人则大多神情麻木,在田里或屋前有气无力地劳作。赵怀安让车在一处相对集中的破败营田所边停下。
他下了车,对李老汉道:
“老丈,在此稍候,我们去看看。”
说罢,带着赵六四人向所里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恶劣。
几乎没有像样的排水沟,人畜的屎尿就直接倾倒在屋旁的路边,太阳一晒,臭气熏天,苍蝇乱飞。许多房屋连门都没有,只用草帘遮挡。
看到几个生面孔进来,一些营田户民投来警惕或茫然的目光。
赵怀安走到一户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土屋前,屋门口坐着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汉。
他上前拱手:
“老兄,叨扰了。我们路过此地,讨碗水喝。”
老汉擡起头,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破陶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浑浊的水递过来。
“几位郎君将就吧,这里只有这水。”
赵怀安接过,没喝,问道:
“老兄是这里的营田户?我看这芍陂水好,田地也该不错,怎么大家日子过得……”
老汉苦笑:
“田地是不错,可那不是我们的田啊。我们是客户,租种营田所的地,租子重不说,种子、肥料都得先赊,收成一半以上要交租还贷,剩下的勉强糊口。”
“遇到天灾人病,就得借印子钱,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
“郎君看这村子,像人住的地方吗?可有什么办法?离了这里,又能去哪?”
“至少这里不像老家那边吃人!不错了!”
这个时候,赵虎忍不住问了句:
“营田所不管吗?不是说要改善屯户生活?”
“管?”
老汉指了指所里另一头:
“那边,有所长大老爷住的青砖大瓦房,带着院子,还有帮闲看家护院。”
“我们这里屎尿横流,他们那里顿顿有肉。”
“改善?改善的是他们自己的日子吧!”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穿着号衣、歪戴头巾的汉子,在一个穿着绸衫、发福的中年人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那发福汉子远远就指着赵怀安几人喝道: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鬼鬼祟祟,是不是细作?给我拿下!”
赵六上前一步,挡在赵怀安身前,沉声道:
“我们是过路的客商,在此歇脚,讨碗水喝。你们是何人?”
那胖子正是本营田庄的所长,姓胡,原先在光州时是赵怀安军中一个火长,受伤后退下来,托关系得了这个肥缺。
他见赵六几人虽然穿着普通,但体格精壮,眼神锐利,不似寻常百姓,心里有些打鼓,但仗着自己带着七八个帮闲,又在自己的地盘上,胆气又壮了。
“客商?我看不像!最近庄里老是丢东西,定是你们这些外乡人干的!给我搜身!带到所里好好审问!”
胡所长一挥手,几个帮闲就撸着袖子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短棍绳索。
豆胖子脾气火爆,见状就要动手,被赵怀安一个眼神制止。
赵怀安平静地看着胡所长:
“这位官耶,无凭无据就要拿人,恐怕不合规矩吧?我们只是路过,问了几句话而已。”
“规矩?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胡所长见对方似乎软弱,更加嚣张:
“我看你们就是来打探消息,图谋不轨的!儿郎们,给我打!打完了拖回去!”
帮闲们闻言,挥舞棍棒就冲了上来。
可赵六、豆胖子、孙泰、赵虎是什么人?尤其是孙泰、赵虎,武艺可以说尽得赵怀安真传,再加上天生吃这碗饭的,更是悍勇。
孙泰、赵虎二人上前,虽然赤手空拳,但身形闪动间,拳脚如风。
只听“劈啪”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帮闲就惨叫着倒飞出去,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胡所长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如此扎手,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反了!反了!敢殴打官差!快去叫人!敲锣!”
一个机灵的帮闲连滚爬爬地跑向所里中央,那里挂着一面铜锣。
然而,还没等他跑到锣下,村口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只见二十余名身穿普通布衣但行动矫健、目光凌厉的汉子,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瞬间将胡所长和剩下的帮闲围在中间。
为首一人,正是锦衣社都指挥使丁会的心腹干将,孙行钊,他们早已奉命暗中跟随保护赵怀安。“大胆!竟敢对大王无礼!”
孙行钊怒喝一声,一脚将胡所长踹翻在地,其他锦衣社人员迅速将剩下的帮闲制服,按跪在地。胡所长被瑞得七荤八素,听到“大王”二字,如遭雷击,擡头看到赵怀安冰冷的目光,顿时魂飞魄散,瘫软如泥,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大……大王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大王饶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周围的营田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远远围观,不敢靠近。
赵怀安看也不看瘫软的胡所长,对孙行钊道:
“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一行人押着面如死灰的胡所长,来到营田所另一头。
果然,一座崭新的青砖瓦房大院矗立在那里,高墙黑瓦,气派非凡,与周围破败的土屋形成鲜明对比。院门打开,里面正堂宽敞,摆着红木案几,墙上还挂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字画,后院里甚至还有个小花园,还挺雅致。
不晓得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子弟的别业呢。
赵怀安走进正堂,看着这与他刚才所见营户生活天差地别的景象,胸中怒火升腾。
他转身,盯着被按在地上的胡所长,声音冰寒:
“胡三,你不认得咱,咱却认得你!”
“你本是光州兵,入大别山剿匪,你腿上中了一箭,后面退了下来。”
“咱有记错吗?”
胡所长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你呢?”
赵怀安指着外面破败的村落:
“你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再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跟我打天下,想过好日子,可以!我赵大从不亏待兄弟!”
“但你的好日子,是建立在吸这些苦哈哈的上头吗?是靠着盘剥本该属于他们的劳动、克扣他们的口粮、放印子钱逼得他们家破人亡换来的吗?”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踢翻旁边的案几:
“我把芍陂看得比命还重!这里是我们保义军的根基,是几十万人吃饭的希望!我把这里交给你这样的人管?我瞎了眼!”
“赵六!”
赵怀安喝道。
“在!”
“把他给我吊起来!就在这院子里的树上,用马鞭,抽!让他也尝尝被鞭挞的滋味!”
赵怀安下令:
“抽完了,绑结实了,带回寿春!”
“是!”
赵六毫不犹豫,和豆胖子一起,像拖死狗一样把惨叫求饶的胡所长拖了出去。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对锦衣社孙行钊下令道:
“立刻持我手令,调一队背嵬军过来,暂时接管此庄。”
“将所有营田所吏员、庄头全部控制,分开看押。”
“彻查此庄账目、田亩分配、借贷情况,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放过!”
“同时,安抚庄户,开仓放粮,先解决眼前的吃饭问题。”
“遵命!”
孙行钊领命而去。
赵怀安又对孙泰道:
“你留在此处,协助清查,同时走访庄户,将他们的冤屈、困难一一记录在案。”
“告诉他们,我赵怀安来了,给他们做主!”
“是,大王!”
孙泰肃然应道。
安排完毕,赵怀安不再停留,带着赵虎和部分锦衣社人员,押着被抽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胡所长,乘上来时的驴车,快马加鞭返回寿春。
回到寿春吴王府,赵怀安连便服都未换,直接派人急召长史王铎。
王铎匆匆赶来,见赵怀安面色铁青,堂下还扔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心中一惊,连忙行礼:“大王,何事如此紧急?”
赵怀安指着地上的胡所长,将今日所见所闻,简略而沉痛地说了一遍,最后盯着王铎,一字一句问道:“老王,芍陂营田的实际情况,你可知晓?”
王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掌管民政钱粮,尤其是直接负责开芍陂,虽然后面分派所长、庄头不是他负责,但亦有督查之责。王铎看到赵怀安雷霆之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大王……下官……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我要的不是你请罪!”
赵怀安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我要的是实话!你告诉我,像胡三这样的营田所长,芍陂周边有多少?营田户的真实境况,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我拨下去修水利、安屯户的钱粮,有多少真正用到了他们身上?那些统一营田、官贷的名目,背后有多少龌龊!”
王铎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王明鉴……属下……属下确实听闻过一些风声。”
“自芍陂修好后,周边土地价值陡增,各方势力眼红,暗中动作不断。”
“一些早期安置的伤退老兵、有功士卒,被安排到营田所任职,本是好意,但……但有些人渐渐忘了本分,与地方旧吏、豪绅勾结,侵吞田产,盘剥屯户。”
“幕府拨付的安家粮种、耕牛款项,也被层层克扣……属下曾派员核查,但……但下面往往沉瀣一气,报上来的都是太平账目,核查之人或被收买,或畏惧那些老兄弟的背景,往往敷衍了事……”“是下官督查不力,用人失察,请大王重罚!”
赵怀安闭上眼睛,胸膛起伏。
他想起之前自己还感慨,初创之时吏治尚可,大型工程耗费尚能控制。
甚至他有时候还挺骄傲的,那就是自己有懂老百姓疾苦,又会搞钱,然后还有一批得用的人手,搞建设总是要比别人好的吧。
再加上,他之前入主寿州的时候,就已经很杀了一批,按道理,老百姓也是能真有实惠的吧。可他是真没想到啊,这才多久?
芍陂建成才两年吧,硕鼠就已经滋生,而且啃食的是他最看重的根基!
他们难道不晓得怕的吗!
沉默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你一人责任的时候。”
“此事,非你一人之过,是我太乐观,也太急切了。以为打几个老虎,杀几个贪官,就能震慑宵小。”“忘了人心之贪,如野草烧不尽。”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即刻起,成立芍陂营田整顿案的专查使司,由你王铎总领,丁会的锦衣社协查,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给我把芍陂周边所有营田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清查一遍!”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以前立过什么功劳,只要有贪赃枉法、盘剥屯户之行,一律严惩不贷!”“该撤职的撤职,该下狱的下狱,该杀头的,绝不姑息!”
“是!属下领命!”
王铎重重磕头。
“还有!”
赵怀安继续道:
“重新制定营田章程。屯户租赋必须明确公示,严禁高利贷,幕府将会设立常平仓,平价借贷粮种农具。”
“营田所官吏,定期轮换,由屯户推举代表参与监督。”
“最重要的,芍陂周边土地,必须全部重新清丈,明确产权,造册归档,任何私相授受、强取豪夺,视为盗取军国资财,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这次,我要用胡三这样的人头,和一批人的帽子,甚至脑袋,给所有人提个醒!”
“我赵怀安给的,你可以拿;我不给的,谁也不能抢!”
“尤其是过去跟我一起流过血、现在却开始从老百姓嘴里抢食的!”
“我见一个,杀一个!”
说到最后,赵怀安盯着王铎,冷声道:
“老王,我把家给你管,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怕得罪人!”
“记住!只要我信你,你放手去干!”
“谁敢阻事,谁就是死!”
“老子连田令孜都捶死了,还在乎其他?”
王铎冷汗直流,伏在地上,大喊:
“下官必不让大王失望!”
赵怀安挥了挥手:
“说这些没用,姑且看之!”
“你下去准备吧,明日就开始。”
“我要在这个月之内,看到芍陂营田,风气一清!”
王铎肃然应诺,躬身退下。
等出了堂后,王铎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他努力稳住心神,晓得必须要做狠事了。
这两年来他为了保障出征大军的补给,对很多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因为再如何,都没有大王的大业重要。
幸好,大王圣明,晓得自己的苦衷。
这样也好,自己这边早就掌握了这些人的罪状,有大王支持,正好对他们一网打尽。
同时,王铎也对大王的手段感到后怕。
大王两年不在藩内,回来就是雷霆之治。
这是收权柄啊!
王铎不敢多想,匆忙回到政院,准备组织人手,成立芍陂营田整顿案的司察。
赵怀安独自站在堂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芍陂的波光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不仅是万顷良田,更是民心所向,是霸业之基。
任何蛀蚀这根基的行为,都必须以铁腕扼杀。
“看来,吏治整顿,不能等什么四五年一轮了。”
坐在胡床上,赵怀若低声自语:
“现在,就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