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春雷行动
寿州城,司仓参军丁义贵宅邸。
丁义贵刚从一场酒宴归来,醉醺醺地推开家门。
他是寿州本地人,家族虽不算显赫,但在地方上也算有头有脸。
靠着祖上积累的人脉,以及投靠保义军早,所以在前任司仓参军王显被法办后,就接替了这个职位,主管一州仓储。
芍陂工程开始后,他更是捞到收粮的肥差。
“官人回来了?”
妻妾迎上来。
“……”
丁义贵摆摆手,摇摇晃晃往内室走:
“今日与赵家、陈家几位吃酒,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嘿嘿,咱们这钱啊,赚都赚不完!”话音未落,宅门被猛地撞开。
一队黑衣武士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丁会。
他手持节帅手令,面无表情:
“丁义贵,你的事发了。”
“带走!”
丁义贵酒醒了大半:
“你、你们是谁?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朝廷命官?”
丁会冷笑:
“大王有令:凡贪腐渎职、侵吞军粮者,无论官职,一律缉拿。拿下!”
两名锦衣社武士上前,不由分说将丁义贵捆了个结实。
丁义贵的妻妾吓得尖叫,仆隶们想上前阻拦,被武士们刀鞘砸翻在地。
“搜!”
丁会下令。
锦衣社武士如狼似虎般冲进宅内,翻箱倒柜。
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丁义贵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三本账册。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将官仓粮食以“损耗”“腐烂”名义核销,实则偷偷运出,卖给地方豪右。仅此一项,他就贪墨了超过两万贯钱,名下还有田产、商铺若干。
对此,丁会冷冷一笑,看着眼前这个本家,轻蔑道:
“押回咱们锦衣社的司狱。”
“连夜审讯。”
第二天,辰时。
就在昨日幕府营田判官孙归于家中被抓捕,其府邸虽已查封,但其生前经手的账目还留在衙署。今日一大早,王铎亲自带人,将一箱箱账册搬回节帅府,开始逐页核查。
与此同时,庐州方面也传来消息:
锦衣社在当地查到了前庐州刺史郑繁,妻弟所属粮行的确凿证据。
该粮行在过去两年里,以“损耗”名义虚报运粮数量,实际将多出的粮食高价倒卖,获利超过数万贯。而郑紫本人呢,无论是否晓得妻弟的行为,但这几年从中拿得数千贯的贴补。
但现在郑繁本人在长安,据说还得现在门下崔安潜赏识,是有力入部的人选。
此时,王铎拿着初步报告来找赵怀安:
“节帅。”
“郑紫虽已离开庐州,但其妻弟的罪证确凿。是否要追查到底?”
赵怀安正在看丁义贵的审讯记录,头也不擡:
“追,不管他那妻弟在哪,都给我抓回来。”
“那郑紫呢?”
赵怀安擡头,看了一眼王铎:
“以我吴王府的名义发函给朝廷,让他们调查郑繁。”
“若是这郑繁有为其妻弟提供包庇保护,将他一并拿了!”
“敢贪我保义军的粮食,就算是在朝廷那边,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王铎心中一凛:
“属下明白了。”
当天,午时,审讯有了突破性进展。
丁义贵也是个铁口,在司狱里熬了一天一夜,终于扛不住了。
他供出了一系列同伙,包括几个地方豪右,幕府的几个书手,最后还有,现在的寿州录事,赵文礼。“赵录事……赵文礼也参与了?”
负责审讯的锦衣社百户确认道。
“参、参与了………”
丁义贵瘫在地上,有气无力:
“最开始……是小人找的他。他说他是节帅族兄,有他罩着,没人敢查……后来分账,他拿四成……”“账册呢?赵文礼经手的文书,有没有问题?”
“有……有……”
丁义贵断断续续交代:
“入库的粮食……赵文礼改过数字……,多出来的,我们分了……”
百户记录完毕,立刻将供词呈给了会。
丁会看完,脸色阴沉,扭头就走。
他拿着供词去找赵怀安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在赵怀安旁边,丁会将供词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大王…”
赵怀安拿起供词,慢慢看完。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赵怀安放下供词,脸上看不出喜怒。
“赵文礼现在何处?”
“在寿州衙署,今日当值。”
“带他来。”
赵怀安顿了顿:
“不要声张,就说我有事找他。”
“喏。”
没一会,赵文礼被带到了吴王府偏厅。
他今年二十八岁,白面微须,看上去文质彬彬。
见到赵怀安,他恭敬行礼:
“大王唤我何事?”
赵怀安没有让他坐,只是静静看着他。
“文礼,你在寿州衙署,做得如?”
赵文礼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
“回大王,下吏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
赵怀安从案上拿起一份账册副本:
“这份入库粮食,是你经手的吧?”
赵文礼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变:
“是……是下官经手。”
“上面的数字,对吗?”
“对……对的。”
赵文礼额头开始冒汗。
赵怀安又拿起丁义贵的供词,丢到他面前: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赵文礼捡起供词,只看了一眼,就扑通跪倒在地:
“大郎!这、这是诬陷!丁义贵那厮自己犯了事,想拉我垫背!”
“大郎明鉴啊!”
“诬陷?”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丁义贵供出了你们分赃的具体时间、地点、金额,连你拿了多少、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也是诬陷?赵文礼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文礼。”
赵怀安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老家,你病重,是我连夜骑马去县城请的郎中。“
“伯姆哭着说,三伯家就你一个独苗,不能有事。”
“我说,放心,有我在,文礼不会有事的。”
赵文礼擡起头,眼中含泪:
“大郎……我、我……”
“后来我发家了,从光州到寿州,伯母来求我,说你识字,想进衙署做事,也能帮我打理基业。”赵怀安蹲下身,看着赵文礼的眼睛,
“可你就是这样帮我打理的?”
赵文礼痛哭流涕:
“大郎!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是丁义贵他们诱惑我,说就这一次……我就、就……”
“次?”
赵怀安摇摇头:
“丁义贵的账册上,你这两年来参与了七次。”
“从去年芍陂出第一批粮外,前后一年来,你分了七次赃,总共分得八千多贯!对吧!”
“哦,还有十顷地的庄园。”
他站起身,背对着赵文礼:
“文礼,你是我族兄。按族规,我该护着你。”
“但我是吴王,是六州之主。”
“我立的规矩,我自己要先守。我能管六州,是因为法度在!”
“如今你触犯了,我若饶你,何以服众?何以治军?何以安民?”
赵文礼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
“大郎……饶我一命……我、我把钱都吐出来……田也还回去……我离开寿州,再也不回来……”他爬过来,抱住赵怀安的腿哀求。
赵怀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丁会。”
“在。”
“将赵文礼收押。按《唐律》,贪墨军粮、篡改文书、勾结胥吏分赃,该当何罪?”
丁会沉声道:
“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抄没,赃款追缴。”
赵文礼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赵怀安转身,不再看他:
“执行吧。”
赵文礼发出凄厉的哭喊:
“大郎·…”
两名锦衣社武士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外。
赵怀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张龟年在一旁低声劝道:
“主公……族法之外,尚有亲情。是否……留他一命,流放即可?”
“不行。”
赵怀安斩钉截铁:
“今天我饶了赵文礼,明天就有人敢贪一万贯、十万贯。”
“敢触我法者,唯有剑耳!”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传令:赵文礼一案,公审公判。”
“三日后,在西市口公开行刑。让所有官吏、百姓都去看。”
“这……”
张龟年还想再劝。
“照办。”
沉默了一会,赵怀安又说了句:
“让我三伯姆再去见他一面!”
之后的日子里,风暴越刮越大。
因为赵文礼的供词,又牵出了更多人。
他在见了自己母亲一面后,让她照顾自己的三个儿子,就开始供出更多人。
这一次,庐州的两个县令,光州的一个仓曹相继落网。
锦衣社的抓捕行动如滚雪球般扩大。
每到一处,都是先封衙署、查账册,然后按图索骥,抓人、审讯、追赃。
这也是锦衣社第一次大规模亮相,也让六州衙署晓得,什么是刀口向内。
董光第带着一帮老吏,日夜不休地核对账目。
他发现,贪腐的手段五花八门:有虚报数字的,有以次充好的,有勾结豪右倒卖新粮的,还有直接截留种粮,然后又高利贷发给营田户的。
“触目惊………”
当王铎将一份汇总报告递给赵怀安时,手都在抖:
“大王,光是贪污倒卖的军粮就超过三万石。这还不算之前各州县的积弊。”
赵怀安看着报告,脸色铁青。
三万石,够三万兵吃一个月的了!他在关中的时候,三万石粮都是老宋亲自上门求都求不到的数量。而现在就被这些蠹虫轻而易举给划拨走了。
皆该杀!
又三日后,寿州西市口,人山人海。
寿州百姓、各县乡老、州县官吏、营田户代表……所有人都被要求到场。
赵怀安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敢贪他粮食的下场。
高台上,赵怀安紫袍金甲,端坐正中。
左右是王铎、张龟年等幕僚,身后“呼保义”大旗猎猎作响。
台下,跪着一排囚犯:
丁义贵、赵文礼,孙秉……还有另外七名从各州县抓来的贪官污吏,一共十一人。
赵怀安起身,走到台前。
“寿州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通过背嵬传话,响彻全场:
“今日,我要在这里,公开审判这些蛀虫!”
他指着跪着的囚犯:
“这些人,吃着我的俸禄,拿着百姓的血汗,却干着挖墙脚的勾当!”
“芍陂之粮,关乎六州生计,关乎万千百姓活路!”
“他们却敢贪墨军粮,篡改文书,倒卖挪用!”
“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赵怀安继续: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中,还有我的族兄!”
他走到赵文礼面前,看着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战栗,大喊:
“赵文礼,你是我堂叔独子,我本该护着你。”
“但法不容情!你才做官多久,就敢贪八千贯?我今天饶了你,明天就没人怕我的法!”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我赵怀安在此立誓:自我以下,保义军文武官吏,无论亲疏,无论官职,凡贪墨渎职、害民损公者,一律严惩不贷!”
“今日杀赵文礼,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我赵怀安麾下,没有法外之人!”
“我不怕你跑!跑了,我也找人去拿你!”
“我就是告诉所有人,我赵怀安从来不吝啬赏赐,只要你干得好,有的是钱!但你要是敢贪,敢偷!那就是杀头!”
“你们不信,大可看看你们的头和我的刀,谁硬!”
“好!”
“大王英明!”
“杀光这些贪官污吏!”
台下再次沸腾。
赵怀安回到座位,一拍案几,大吼:
“行刑!”
十一颗人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滚落。
血染红了刑台。
全场寂静,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呼保义……”
“呼保义……”
“呼保义………”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百姓们跪倒在地,许多老人泪流满面。
他们见过太多官官相护,见过太多贪腐横行,却从未见过如此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大王。赵怀安站起身,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重。
当天夜里,吴王府书房,赵怀安、王铎、丁会、张龟年、薛沈五人再次聚首。
这些天的彻查,成果惊人,也触目惊心。
“共查处贪腐官吏二十七人,追缴赃款十三万三千四百贯,田产八千二百亩,商铺宅邸若干。”丁会汇报最终结果:
“其中,斩立决十一人,流放九人,革职查办七人。另有地方豪右涉案者六家,已查封家产,主犯皆已伏法。”
王铎补充:
“去年芍陂秋粮的账目已全部厘清,亏空部分已用追缴赃款补足。各州县衙署也进行了整顿,庸官、懒官撤换了一大批。”
“名声不好的营田所长也清查了三十六人,现在正由长安之战后退下的老人替补。”
张龟年也跟着说道:
“民心大振。各州县百姓都在传颂大王铁面无私,民间已有青天之说。”
但他也跟着提醒了句:
“但也有一些杂音,有人说主公太过严苛,连族亲都不放过,恐寒了老人之心。还有人说,这次整顿牵连太广,恐导致官吏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赵怀安静静听完,缓缓开口:
“寒心?若是清廉奉公者,我赵怀安何时亏待过他们?”
“无论是文武,其薪俸都是倍于别藩,我就是担心下面人靠薪俸活得不好,就去拿手里那顶点权力去盘剥老百姓。”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至于官吏人人自危?我要的就是他们自危!”
“在我这里,你无能你可以平安下去,可你要是无德,犯我法禁,那必是难逃重拳!”
赵怀安转身,看向四人:
“这次整顿,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老薛!”
薛沉出列:
“下官在!”
“这一次我会在政院中分拆出监察院,由你任监察史。”
“你这个监察史要将监察院开到六州去,专门负责监察官吏,但你们只有调查权、弹劾权,至于审判则交州法曹、幕府法曹共议。”
薛沈内心大喜,没有一个官僚不希望自己手里的权柄扩大。
按照大王的指示,以后他们这个监察院是直接监察上下官员,几乎是官上之官。
于是,他下拜,凛然回道:
“是大王!”
赵怀安点头,对王铎道:
“后面你和政院的官员们商定一下,出具一个《考成法》给我过目,要对官员的署事、稽迟、贪腐、渎职等各项,量化考核。每年考评,优者升,劣者汰。”
“想当咱赵大的官的人多着呢!”
“不愿意干的,都给我滚蛋!”
王铎不敢犹豫,下拜领命。
最后,赵怀安对张龟年说:
“老张,你和户曹的人算一算,就是咱们保义军的官吏,要是活得体面,需要多少钱!”
“我不能光砍人,不顾实际情况,要是算好了,后面把官吏俸禄再提高。”
“我就不信了,可以不贪就活得体面,有几个想杀头!”
张龟年心里估算了下,有点犹豫。
现在扩军、开路、屯垦都在花钱,现在又要高薪养廉,虽然他们从长安获得了巨量财富,眼下是看不出危害,但后面一旦钱用完了,后面税收跟不上,立马就要陷入财政危机。
他将这事记在心里,准备问问三司那边的人,看看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具体条陈大王。
赵怀安将事情都安排完,最后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写罢,他让人将这幅字裱起来,挂在书房正墙。
“从今日起,凡入此书房议政者,先看这幅字。”
赵怀安肃然道:
“乱世用重典!”
“请诸位,与我善始善终!”
“不要让我再为难了。”
众人心中大惭,齐齐伏地。
可事情哪里就这么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