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兄弟阋墙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高祝宅邸。
院子里火把通明,五百邠州兵顶盔贯甲,肃立无声。
高祝一身明光铠,按剑立于阶上。
身旁站着次子高霸,甲胄在身,脸上满是悲愤。
“诸位!”
高祝声音洪亮:
“吕用之妖道祸乱淮南,蒙蔽使相,残害忠良。今夜,便是为我高家正乾坤之时!”
此刻,高祝内心有无穷的勇气和怒火。
儿子死了,他再不愿意忍受现在钝刀割肉的煎熬了。
此前,李宗礼传讯说,城外杨行密会从东门举火为号,届时他们可趁乱直取幕府,诛杀吕用之。可眼下东门方向一片寂静。
“父亲,”
高霸低声道:
“杨行密会不会……”
“住囗!”
高祝瞪他一眼: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
话音未落,东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来了!”
高祝精神一振,拔剑指天:
“儿郎们,随我诛杀妖道,匡扶淮南!”
“杀……”
五百邠州兵齐声怒吼,在高祝父子率领下冲出宅门,直奔节度使府。
长街寂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高祝一马当先,心中热血沸腾。
他想着一举铲除吕用之,为儿子报仇,重振高家在淮南的声威……
转过街角,前方就是幕府所在的十字街口。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一处,而是四面八方。
街道两侧屋顶、巷口、窗后,无数火把同时燃起。
弓弩手、步槊兵、刀盾手……黑压压的淮南牙兵如潮水般涌出,将十字街口堵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员大将,金甲红袍,正是梁瓒。
“高祝!”
梁瓒厉喝:
“你勾结叛贼杨行密,欲图谋反,还不下马受缚!”
高祝如遭雷击,瞬间明白自己这是中套了。
那李宗礼有问题!
这所谓“东门火起”,根本就是诱他出动的信号!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举着刀,高祝嘶声对梁瓒吼道:
“梁瓒!”
“吕用之妖言惑众,坏我高家基业,你也要助纣为虐?”
可梁瓒面无表情,只是闷声道:
“使相有令,高祝父子,格杀勿论。”
“使相·……”
高祝惨笑:
“好好好,我的兄长,你真是要赶尽杀绝!”
“我就算此时起兵,都没想过要杀你!你何其绝啊!”
没有回答,回应他的,是梁瓒挥下的手臂。
“放箭!”
箭雨倾盆。
高祝挥剑怒吼:
“杀!杀妖道!”
身边牙兵不断向前冲,很快就和对面的淮南兵厮杀在了一起。
可高祝这方到底人数少,又被四面包围,很快越打越少。
此时,高霸举盾护在父亲身前,忽然一支破甲箭竞穿透盾牌,钉入他胸膛。
高霸愣了一下,浑身气力就这样泄了出去。
高祝一把抱住儿子的身体,哀嚎道:
“霸儿!”
“为什么老天要对我一家如此绝情,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惩罚我们!”
抓着父亲的手,高霸口吐鲜血,艰难道:
“父亲……快……”
“走不了了。”
高祝惨然一笑,将儿子轻轻放下,挺剑指向梁瓒:
“邠州儿郎,死战!”
这是一个懦弱的父亲,第一次如此勇敢。
因为五百对三千,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邠州兵虽悍勇,但被围在狭长街道,兵力无法展开。
淮南牙兵以弓弩攒射,步槊突刺,刀盾推进,如磨盘般一点点碾碎抵抗。
只是片刻后,高祝就身中七箭,却犹自挥剑死战。
最后被三杆步槊同时刺穿胸腹,钉在街边石墙上。
他怒目圆睁,望着节度使府方向,气绝而亡。
至死,他都没见到兄长高骈一面。
节度使幕府最高处的观星上,高骈凭栏而立。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扬州城。
东门火光、西街血战,尽收眼底。
他穿着紫色常服,外罩鹤氅,手中撚着一串念珠,脸上无悲无喜。
吕用之侍立一旁,低眉顺眼,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天官神机妙算,杨行密、高祝二贼,今夜必授首。”
吕用之恭维道。
高骈没有接话,他望着西街方向,那里喊杀声已渐渐微弱。
他知道,自己的从弟高祝,此刻应该,多半是死了吧。
高祝造反,理应当死,可自己为何这般痛苦。
高骈望着西边,喃喃道:
“高·………”
“你为何要反?我都给你儿子活路了,你为何还要逼我!”
“一定要逼我杀了你吗!”
另一边,吕用之忙道:
“高祝早有不臣之心,与杨行密勾连往来,证据确凿,天官切莫心软。”
高骈转头看他,目光如冰:
“是,可都多亏了你呀!”
吕用之心中一凛,强笑道:
“是察子们为使相分忧……”
“分忧。”
高骈重复这个词,语气莫测。
他不再看吕用之,转而望向城外连绵的叛军营垒,那边混乱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高骈唤道:
“梁瓒!”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梁瓒上前一步:
“末将在。”
“高机……死了?”
高骈闭上眼睛,手中念珠撚动更快。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传令:落雁都、淮南精骑,全军出击,给我踏平敌营。”
“遵命!”
梁瓒领命欲走,高骈又叫住他:
“梁瓒。”
“使相还有何吩咐?”
高骈望着他,缓缓道:
“你觉得高祝为何要造反?”
梁瓒身体一僵,低头道:
“末将不知……唯只听使相之令。”
“好。”
高骈挥手,点了点头:
“去吧。”
梁瓒大步离去。
观星上,只剩高骈与吕用之。
夜风吹起高骈的鹤氅,他望着城外,忽然道:
“真君,你说这扬州城,像不像一座大瓮?”
吕用之不明所以:
“天官是何意?”
“瓮中捉鳖。”
高骈淡淡道:
“只是不知,你我在这瓮中,是捉鳖的人,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吕用之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天将露白,扬州城门洞开。
梁瓒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精锐骑兵。
落雁都骑士皆着黑甲,面覆铁具,马匹亦披半甲,横冲无忌,两侧淮南精骑则轻甲快马,弓刀齐备。没有鼓号,没有呐喊。
三千骑驰奔涌出城门,过吊桥,直扑叛军大营。
杨行密带走了最精锐的五百虎贲,营中留守的多是张瑰的镇海军。
而刚刚张瑰又带着一部分出去攻打东门,主将不在,营中无人主持,此时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当淮南骑兵如潮水般冲入营门时,许多镇海军士卒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看着外面凄厉的鸣钟声,但为时已晚。
梁瓒长槊所指,铁骑纵横。
落雁都骑士专冲中军大帐,见人就杀,遇帐就烧。
淮南精骑则分掠两翼,弓矢如雨,将试图集结的叛军射散。
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蔓延。
这支跨江来援的镇海军因为远离家乡,士气本就不高,此刻见主将失踪,敌军势大,纷纷溃逃。镇海大将徐丛于睡梦中惊醒,不及披甲,提剑出帐,只见满营皆乱,火光中尽是奔逃的人影和追杀的黑甲骑兵。
“顶住!顶住!”
他嘶声大喊,但无人听令。
牙兵拽着他:
“大帅,快走!杨行密怕是已遭不测,我等先退回江口!”
徐丛长叹一声,知大势已去,只得在牙兵护卫下上马溃逃。
兵败如山倒。
不过一个时辰,城外数座大营皆破,粮草辎重尽被焚毁。
溃兵如蚁,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梁瓒勒马立于高坡,望着遍地火光和溃逃的敌军,脸上并无喜色。
牙将来报:
“各处营垒皆被我军攻陷,敌军残部溃散,张瑰及部分镇海军往东逃窜,是否追击?”
梁瓒摇头:
“穷寇勿追,传令收兵,清点战场。”
他调转马头,望向扬州城,那里已经火把通明,一副最后的胜利者姿态。
一夜之间,扬州内外之乱,就这样被使相三下五除二给解除了。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
梁瓒想起高祝死时那双怒睁的眼睛,想起自己手中这把沾满同袍鲜血的长槊。
杀杀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东方既白。
扬州城头,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只留下淡淡水痕。
瓮城内的尸体已被拖走,青石板上还留着血迹没被清洗。
节度使府大堂,高骈稍有的升堂,端坐主位。
吕用之、梁瓒及一众人等分列两旁。
此时,就见梁瓒禀报战果,声音平淡:
“昨夜一战,歼敌三千,俘获三千,焚毁敌营七座,粮草器械无算。”
“杨行密及其麾下田??、滢、俞公楚、姚归礼等,皆死于瓮城。张瑰溃逃江都,其部星散。”高骈看着梁瓒,眼里满是期许,点了点头,说道:
“梁瓒辛苦了。”
梁瓒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默默退了下去。
那边,吕用之合掌笑道:
“天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杨行密、高祝二贼伏诛,内外之患已除,我淮南自此安矣。”众将纷纷附和,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高骈却擡手止住:
“那李宗礼何在?”
吕用之神色微僵,旋即叹道:
“李都将……不幸殉难了。乱军之中,为救同袍,身中数箭而亡。其忠勇可嘉,当厚加抚恤。”“哦?”
高骈面无表情,下令:
“那倒是可惜了。传令:追赠李宗礼为忠武将军,厚葬。其家小……好生抚恤。”
“天官仁德!”
吕用之连忙躬身。
高骈不再看他,转向梁瓒:
“阵亡将士,一律从优抚恤。受伤者,厚给汤药钱。”
“遵命。”
“另外……”
高骈顿了顿,还是冷声道:
“高祝父子……以从犯论,尸身交还其家,准予安葬。但其宅邸、田产,悉数抄没。”
堂下一片寂静。
谁都听得出,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高祝谋反大罪,本该株连,高骈却只抄没家产,不累亲属,已是格外开恩。
吕用之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
有时候,他自觉都已经占据优势了,可在高骈面前,他还是有惧怕之感。
他也不晓得,高骈是糊涂还是装糊涂。
就好像这一次高骈反手就是两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对高骈有威胁的几人就这样被一步步铲除了。
细细思量,真是蛮恐怖的。
吕用之望着高骈,不断琢磨着这事,心中的恐惧也再进一步放大。
这位高骈高使相,他还要自己炼丹吗?还是就已经在想着,飞鸟尽,良弓藏?
更不用说,现在内外乱都结束了,可高骈却依旧没有任何要赵怀安停步的意思。
他是怎么想的?他要赵怀安入扬州,真的就是要联姻?
想到这里,吕用之手忍不住攥紧了,满手是汗。
见无人说话,高骈挥挥手:
“都退下吧。”
“梁瓒留下。”
众将行礼退出,大堂内只剩高骈与梁瓒二人。
沉默良久,高骈缓缓道:
“梁瓒,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使相,自咸通五年末将从军,便追随使相,至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高骈喃喃,“当年在安南,你为我挡过一刀,差点死了。”
梁瓒低头:
“末将职责所在。”
“职责……”
高骈苦笑:
“那高祝呢?他是我从弟,随我转战南北,也曾为我挡箭。他的职责,又是什么?”
梁瓒无言以对。
高骈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背对梁瓒,声音飘忽:
“觉得我老了,糊涂了,信妖道,杀忠良,连自家兄弟都不放过。”
“末将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会。”
高骈转身,眼神中的光彩如往昔:
“梁瓒,我且问你:若昨夜我不杀高祝,不除杨行密,这扬州城,这淮南道,会如何?”
梁瓒沉默。
“会乱。”
高骈自问自答:
“高祝有邠州旧部,杨行密也有一班兄弟,张瑰有镇海军,周宝在虎视眈眈……这些人,个个都想取我而代之。”
“我若心软,明日横尸街头的,便是我高骈!”
他走到梁瓒面前,一字一句:
“这乱世,容不得妇人之仁。今日我杀高祝,非我不念亲情,而是他先不念上下之义!今日我用吕用之,非我不辨忠奸,而是他……有用。”
梁瓒擡头,看见高骈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
“使相·……”
“你下去吧。”
高骈摆摆手:
“整顿兵马,这乱子还没结束呢!”
“估计再有三日,赵大就要来了,你们多加准备吧。”
梁瓒心里有太多话了,但形势养成了他寡募言少语,他只是行礼,便退出了节堂。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高骈低声自语,似在念经: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梁瓒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这几日,扬州城似乎恢复了平静。
市井重新开张,百姓战战兢兢走出家门,发现街道都有人在打扫净地,显然在迎接某个大人物的到来。而吕用之也更加得意了,因为在此战的功勋,他的道观香火鼎盛,门庭若市。
城内豪商纷纷入观烧香,捐助资粮,求得庇护。
而吕用之也用这些钱,不断收买军心,提拔亲信,淮南军政,便是门徒党羽。
不过,一些淮南将们似乎有些躁动,显然,他们都在等那位吴王到来。
等吴王来了,事情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过,梁瓒则终日沉默,除了练兵,很少说话,也不和这些淮南将们联系,整日都在军营。同时,淮南的内乱外患似乎也在平定。
先是,杨行密死后,其残部星散。
如张训、刘金等逃回庐州老家,蒙、李神福等落草为寇,李涛、李德诚、秦裴等随着镇海军残军退往瓜洲。
然后退往海陵的张瑰、徐丛也上船撤离到了江南。
最后,停驻在瓜洲的镇海军,似乎也被吴王的几封信给吓到了,一直不敢有下一步行动。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好时候,直到这一天,吴王带着他的大军抵达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