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章 :悍不畏死
当河东背旗奔至成德军阵后,苏汉衡听完军令,连问都没问,抬手就将盛水的陶碗摔在地上,起身怒吼:
“成德儿郎,上阵,厮杀了!”
成德军阵后第四通大鼓随即擂响,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后队全都站了起来。
预留在阵后的二十余架长梯被抬到最前面,韩璞亲自带领三百牙兵踏上壕路,督战队也不再停在弓箭射程外,而是举着牌楯一直压到了壕沟边。
此时,城东北角,史仁遇听到“府库先取”几个字,眼睛都红了,他拔出横刀,对上午折损最重的几名军校道:
“田从进死在城头,尸首都没抢回来。魏博牙兵的脸,今日要靠你们自己挣。后队尽上,谁第一个退,老子亲手斩他!”
幽州军也分出一批弓弩手上了前。
他们在大盾后分作三排,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张弦递箭,箭矢从东北两面一阵接一阵飞上城头。
所以,就在西城被河东军猛攻的时候,兖州北城,也在不到一刻钟内同时陷入血战。
……
城北面的主将郭崴上午已经在北门守了半日,甲袍上全是灰,嗓子也喊得嘶哑。
他原本刚抽出两队人去支援西北角,可城外成德军忽然像疯了一样全压上来。
密密麻麻的长梯沿三条壕路越过城壕,几乎将北门两侧全部铺满。
“把人叫回来!”
郭崴一刀砍断勾在城垛上的绳索,朝身后大喊:
“西面先别管,北门不能丢!”
传令武士跑出不到二十步,便被一块石弹砸中后背,整个人扑在城砖上。
没人再顾得上传令。
一架、两架、十几架长梯同时扣上北城。
城下成德军踩着上午死去的人与民夫留下的土袋向上爬,牙将韩璞手持圆盾,亲自登上靠近西北角的一架长梯。
明军用叉棍去推,他便叫下面的人将长梯死死抵住,自己躲在盾后,用横刀不停砍削叉头。
此时,城头上的震天雷终于开始密集扔下。
这些震天雷大多是陶制的,内掺碎铁和蒺藜,大小只如小瓜,药捻从顶部引出,点燃以后再由武士奋力抛下。
不过,这种东西的威力虽有,却也不是横扫一片。
此时的火药配比是非常难做到标准一致的,硝、硫、炭稍有差别,威力便不相同。
有些落地以后,只发出一声震耳巨响,喷出大片硝烟与火星,有些则直接没有炸开。
可在攻城战中,这些震天雷的用处仍旧很大。
因为城下人挤人,盾挨盾,长梯、土袋与尸体把几条壕路堵得狭窄。
震天雷只要落进人群,哪怕没有当场炸死几个人,那声近在耳边的轰鸣、突然腾起的火光与白烟,也足以让周围武士下意识躲避。
一枚震天雷从北城垛口落下,砸在一面牌楯上,又顺着倾斜盾面滚进人群。
看见那根药捻冒着火星,附近成德武士顿时向两边散开。
可壕路上到处是人,后面的人根本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用力往前挤。
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要进,十几个人顿时撞成一团。
下一刻,震天雷在他们脚下炸开。
“轰!”
一团白烟猛地腾起,壕路上的人齐齐矮了一下。
最靠近的两人小腿被炸开的铁片割伤,一个人脚踝几乎被削去半边,倒在地上抱着腿惨叫。
另一个人裆下中了一块碎铁,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外围武士大多披着甲、举着盾,身上只被崩出几道浅口,真正当场丧命的,只有一个俯身去捡震天雷、想将其扔开的成德牙兵。
爆炸时,他的手还按在陶壳上。
药火与陶瓷片先炸烂了他的手掌,又从下颌钻入脑袋,这人向后一仰,右手只剩半截焦黑腕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震天雷的火光和威力一开始让成德军肝胆俱裂,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并不能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虽然那四五个人惨状骇人,可对于正在强攻的数千成德军来说,这点损失根本不足以阻止他们。
督战牙兵很快挥刀大喊:
“别挤!”
“都举着牌楯走!”
“雷子落下便落盾,炸完再上!”
壕路上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
受伤的人被拖到两侧,尸体则直接踢进护城河,后面的武士踩过地上血迹,继续抬着长梯向城墙靠近。
……
城头上,几十枚震天雷先后扔下。
爆炸声响成一片,白烟沿北城墙根不断翻涌,远远看去很是骇人,可实际造成的杀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攻城武士有牌楯遮蔽,又都穿着甲胄,铁片除非打中面门、咽喉与腿脚,否则很难一击致命。
倒是震天雷造成的烟尘,让城下弓弩手一时看不清城头。
郭崴抓住机会,让明军把几块早已准备好的长条石从女墙后推下去。
一块条石正砸中韩璞所在的长梯。
梯身猛地向下一沉,最上面的两名成德武士当场被砸落,条石又沿梯格滚下,一连撞翻五六人,直到撞到地面才停住。
韩璞就趴在条石下面。
他用圆盾护住头脸,听见上方惨叫接连传来,却没有退,只等条石停稳,便沿长梯侧梁重新向上攀爬。
一枚震天雷又从城头落下,撞在他的盾沿上,随后弹到梯下。
“趴下!”
韩璞只喊了一声,整个人便紧贴梯身。
下面武士也各自用盾护住头脸。
震天雷在长梯侧面炸开,火光裹着白烟扑了上来。
韩璞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左侧脸颊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盾面也传来一阵密集敲击。
等白烟稍散,他低头看了一眼。
圆盾上多了十几个细小凹痕,左脸则被一道铁片划过,划开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却没有伤到骨头。
这种距离,只要不是正被铁片打中眼睛、咽喉,便要不了他的命。
韩璞这会肾上腺素爆炸,丝毫不觉得疼,继续向上。
他的扈兵看见主将没退,原本因震天雷而迟疑的武士也重新攀上长梯。
“跟着韩飞虎!”
“上城!”
韩璞,绰号“飞虎子”也!
喊声沿城墙根传开。
成德军攻势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猛烈。
……
可震天雷到底是摧毁了成德军此前的进攻。
趁爆炸与烟尘让成德军动作一滞时,城头上的明军便推倒云梯,倾倒热水,把原本搭在女墙上的铁钩斫断。
郭崴带人沿城墙一路奔走,只短短半刻钟,便接连推倒了六架长梯。
其中一架长梯上挤着十几个人。
梯头铁钩被大斧砍断以后,整架梯子先向外倾斜,随后轰然砸进城下人群。
梯上武士与下面抬梯的人撞在一起,哀嚎声连成一片。
可被推倒的长梯不过六架。
城下还有二十余架。
于是,郭崴下令继续扔震天雷!
……
不到一刻钟,城头储备的第一批震天雷便扔去了大半。
城下白烟尚未散尽,成德军的长梯又一次密密麻麻扣上女墙。
韩璞所在的那架长梯,也终于靠近城头。
此时,他距离女墙只剩四五级。
守在垛口后的是三名大明军武士,一人持盾,两人持槊。
城下幽州弓弩手虽然一直攒射,可三人都藏在女墙后,只偶尔把槊锋探出来,专门刺杀露头之人。
韩璞前面那名牙兵刚爬上最后一级,便被一槊扎中面门。
槊锋从左眼穿入,牙兵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向后摔落。
韩璞贴在梯子右侧,让开尸体。
那具尸体一路撞翻两名袍泽,最后落进城下人群。
韩璞趁着明军收槊,猛地向上窜出两级。
垛口后的另一根长槊立刻刺来。
他抬起圆盾,槊尖正中盾面,强劲力道推得他上身向后一仰。
可韩璞双腿死死勾住梯格,右手横刀沿盾牌边缘劈出,一刀砍在槊杆上。
第一刀只砍进去小半。
他又补了一刀。
木杆终于从中断开。
城头持槊武士收力不及,身体向后踉跄。
韩璞已经抓住女墙上沿,把圆盾先砸上城头,随后双臂用力,将自己半个身体拉过垛口。
明军举刀来砍。
韩璞抬起左臂,任由横刀劈中臂甲,右手则抓住女墙内侧一具尸体的甲带,借力翻身。
两人一同摔进城头甬道。
韩璞落地以后没有起身,先缩起来滚了一圈。
两支步槊从他方才倒地的位置同时扎下,槊锋擦过背甲,叮铃作响。
韩璞滚到一名明军脚下,横刀直接砍向对方脚踝。
那名明军只顾着用长槊扎人,腿脚又没有重甲遮护,刀锋顿时砍进骨头。
明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韩璞翻身而起,反手一刀割开他的咽喉,随即捡起掉在地上的圆盾,朝垛口外大喊:
“韩璞已登城!”
“成德儿郎,随我上来!”
下方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韩璞的扈兵踩着长梯争相向上。
城头三名明军想把韩璞围住,可他只背靠女墙,以盾牌护住身前,并不急着向外冲。
等第二名成德武士翻入城墙,韩璞才向前迈出一步,横刀与圆盾同时撞向对面。
第三人、第四人紧跟着登城。
不到十息,垛口内便挤进七名成德牙兵,而后面上来的越来越多!
这就是猛将的作用!真正能凭一己之勇改变局部战事。
郭崴在二十多步外看见这一幕,立刻带着牙兵赶来,一边大吼下令:
“不要管前面的人!”
郭崴提锏冲来,一边大吼:
“弩手射梯口!”
“把后面的人压下去!”
附近十几名弩手立刻转向。
可他们刚从垛口后起身,城外幽州军便已经发现。
一阵箭雨迎面压来。
两名弩手面门中箭,当场向后倒下,另外几人也只能重新缩回女墙。
就是这短短片刻,又有十余名成德牙兵跳进城墙。
韩璞看见后援已至,终于不再固守。
他抹了一把脸上鲜血,举起横刀,直接朝郭崴冲去:
“杀!”
“夺北门!”
……
城上的震天雷已经所剩不多。
几个辅兵将最后一箱抬来,一枚枚点燃,而且这次直接发了狠,等引线烧了一半才往下扔。
这下可就恐怖了。
这些震天雷在半空就爆炸,数不清的陶片与铁钉泼向下方,长梯上的成德武士被气浪掀落,噼里啪啦掉下去十几人。
而就是这些大明轻兵、辅军豁出了命,直接扭转了局面。
本要继续支援城上的成德兵,被这天女散花打得死伤惨重,直接就清出一片。
……
本来还在前面厮杀的韩璞,自然也听见了身后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可他没有回头。
攻城时最忌讳的就是回头,因为身在城头的人一旦去看退路,心气也就跟着泄了。
何况,既然已经登城,又哪里还有退路?
可就在他继续厮杀时,后面的兄弟一声惊呼:
“使君,云梯炸断了!”
韩璞心里一咯噔,赶紧将牌楯递给了旁边的牙兵,退到城墙正要往下看。
忽然,附近就又是一声惨叫。
只见前面一点的登城处,有一名正要翻上女墙的成德武士,面门中了一箭,身体停在垛口上晃了晃,随后向外栽去。
然后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补上来。
韩璞终于察觉不对,赶紧往下看。
只见他身后的那架长梯还搭在墙上,可梯子中段已经被震天雷炸裂,半边梯梁断开,十几名成德武士连同碎木摔进城下。
另外两架长梯也歪倒在壕沟边。
城墙根白烟翻滚,到处都是受伤翻滚的人。
原本聚在梯下、准备继续登城的三百成德牙兵,被方才那轮凌空爆开的震天雷炸得四散。
铁钉、碎陶与火星迎面洒下,牌楯能护住头顶,却遮不住面门。
此时壕路上倒着几十名伤兵,有人捂着眼睛,有人满脸都是细密血口,还有人的手背、脖颈上嵌满碎片,疼得在地上不住翻滚。
更后面的成德军看见牙兵都被打了回来,哪里还敢继续往前挤?
督战队连杀三人,也没能把溃散的人重新赶回壕路。
于是,城上城下的联系,彻底断了!
……
韩璞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
身边的牙兵们同样面色惨白,大喊:
“怎么办,怎办!”
“啊,都头,说句话啊!”
韩璞一瞬间惊醒,随后大吼:
“上来了,就没想活着下去,都跟我杀,杀了南军主将,兄弟们自然就能活!”
说完,韩璞只横着圆盾,带着三十余名成德牙兵向郭崴迎面冲去。
双方在一段不足两丈宽的城墙上撞在一起。
最前面的成德牙兵用盾牌顶住明军长槊,后排武士则把横刀从盾沿间隙探出去,专门砍明军手臂和面门。
郭崴这边也是一样。
牙兵们把盾牌一面贴着一面,后面短槊交替刺出,一旦有人受伤倒地,身后袍泽立刻跨过他的身体,补上空位。
在这种狭窄之地,什么精妙武艺都施展不开。
比的就是谁身上的甲更厚,谁手里的兵器更重,谁更不怕死!
韩璞手里的横刀连续砍在一面大盾上,刀锋早已卷出缺口。
他索性一脚踹住盾面,借力跳起,整个人连人带盾撞入明军阵中。
最前面的两名明军被撞得向后倒去,盾阵顿时裂开。
韩璞落地后没有停,一刀捅进左侧武士腋下,右手松开刀柄,又从背后拔出铁锏,反手打在另一人面门。
那名明军兜鍪前沿当场凹陷,鼻梁和下巴一同碎裂,仰面倒在血泊里。
“向前!”
韩璞举着铁锏大吼:
“夺下城楼,打开城门!”
跟随他登城的成德牙兵同样发了狠。
这些人都是苏汉衡从军中挑出的牙军,平日领双饷,吃最好的粮,穿最厚的甲,打仗时自然也要冲在最前面。
而这会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向前打开一片空间,这样后面的友军缓过来还能再架云梯,支援上来。
这些人悍不畏死,踩着城头尸体继续向前,竟将郭崴的牙兵逼退数步。
……
人群中,郭崴同样得知了这一点,随即哈哈大笑,最后凶悍举起铁锏大吼:
“城下成德军败了!”
“上城的一个不留!”
守在北城的明军齐声回应。
原本后退的盾阵重新向前,准备绞杀这群悍勇的敌军精锐。
城上剩下的成德牙兵只有三十余人,前后又都被守军堵住。
此时,韩璞举着铁锏,大声激励: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杀!都跟老子上!”
话落,韩璞率先冲了上去。
对面,郭崴也提锏迎来。
两柄铁锏第一次相撞,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韩璞虎口本就在方才登城时被震裂,此时再次受力,鲜血立刻顺着锏柄流到手腕。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左肩撞向郭崴胸口。
两副铁甲撞在一起。
郭崴被撞得后退半步,韩璞趁机抡起铁锏,直奔他的太阳穴。
郭崴低头躲过。
铁锏擦着兜鍪打在肩吞上,打得甲片向内凹陷,郭崴左臂顿时一麻,手里的盾牌也落在地上。
韩璞又向前迈出一步。
可就在他准备补上第二锏时,一根短槊从郭崴身后刺出,扎中韩璞左腿。
槊锋穿过膝甲上方的缝隙,直接扎进大腿。
韩璞闷哼一声,身体向旁边歪去,手中铁锏却仍砸向郭崴。
郭崴抬起牌楯硬挡。
铁锏打在牌楯上,后面的手臂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郭崴咬紧牙,趁韩璞立足不稳,一脚踹在他受伤的左腿上。
韩璞终于跪倒。
那名持槊牙兵想要补杀,韩璞却突然转身,一把抓住槊杆,将其向怀中猛扯。
牙兵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到韩璞面前。
韩璞左手抓住他的甲带,右手铁锏迎面砸下。
一下就砸碎他半张脸。
等郭崴从侧面赶来时,那牙兵已经没了声息。
“你麻痹!”
郭崴怒喝一声,双手握锏,自上而下全力砸去。
韩璞努力抬起铁锏,试图格挡。
可慢了一步!
这一锏重重砸中韩璞的兜鍪。
“当!”
韩璞的头颅猛然向下一沉,双耳、鼻孔同时渗出鲜血。
可他竟然还没有死。
韩璞晃了晃脑袋,双眼血色都爆了出来,却依旧要起身!
郭崴愣了下,他没见过这么悍勇的,可下一刻,他已再次举锏。
这一锏,正中面门!
韩璞的护面当场向内塌陷,鼻骨、上颌和牙齿全部被打碎。
鲜血从兜鍪下沿喷出,身体也终于软倒在地。
郭崴仍不放心,又补了一锏。
铁锏落下后,韩璞的脑袋连同兜鍪彻底扁了。
这位成德军中的青少悍将,绰号“飞虎子”的韩璞,还没成长起来,就这样战死在了兖州北城!
……
“敌将已死!”
郭崴踩住韩璞的尸体,把沾满鲜血的铁锏举过头顶:
“杀光他们!”
城头明军振臂高呼:
“敌将已死!”
“杀光他们!”
喊声很快越过城墙,传到城下。
还留在壕沟边督战的成德军校听见了,先是不敢相信,抬头往城上看去。
然后就看见,原先城头插着的韩璞的将旗已经倒了,那一面绣着虎头的赤旗,就这样从女墙外飘落下来,正挂在一架折断的长梯上。
城头剩余的成德牙兵也看见了。
他们本就被明军前后夹击,此时主将战死,后援又断,最后那点心气终于散了。
有人转身扑向垛口,想直接跳城,可直接就被追上来的明军一槊从背后贯穿。
也有人跪地投降,高喊愿降。
郭崴却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这些人方才杀了太多人,又都是精锐,早就结了死仇!
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明军盾阵从两面压来。
最后三十余名成德牙兵被挤在一段狭窄的城墙上,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哀嚎着被不断攒刺的长槊捅成了血肉葫芦。
至此,跟随韩璞登上北城的四十余名成德精锐,无一生还。
……
城外,苏汉衡看见韩璞将旗倒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与韩璞并非什么血亲,可这员年轻牙将却是节帅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韩璞十三岁入牙军,十五岁便敢随骑队踏营,后面几次对魏博用兵,都是第一个冲阵。
因为身材雄壮、临阵猛锐,军中才送了一个“飞虎子”的绰号。
所以,节帅一直把他当作成德军下一代大将来培养。
可现在,这只飞虎死在了兖州城头!
更让苏汉衡心疼的是,随韩璞攻城的三百牙兵,都是成德军中真正的骨干。
而现在死的死,残的残,丧胆的丧胆。
普通军士死上一千,补充新兵就是。
这种经历过多次大战的精锐牙兵,死一个便少一个,根本不是征来丁壮便能补齐的。
身旁军吏急声问道:
“使君,还要不要让后队继续上?”
苏汉衡看向北城。
明军已经重新控制垛口,长槊与弓弩再次从女墙后探出。
方才被韩璞打乱的守军也在重新集结,一些民夫趁机往城上搬运石块和箭矢。
继续进攻,当然还有机会。
可那就要把最后的中军牙队也压进去!
苏汉衡握着横刀,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却迟迟没有下令。
后方督战军校看见主将沉默,也不敢再把溃兵往前赶。
于是,最前面的人开始后退。
起初只是伤兵在同伴搀扶下离开壕沟,随后是失去主将的牙兵,再然后,那些抬云梯、推楯车的武士也慢慢向后挪动。
这种后退一旦开始,便再难阻止。
不多时,成德军就像退潮一样,从北城墙根一路退到弓箭射程以外。
郭崴站在城头,看见敌人败退,立刻让人把韩璞的尸体抬上女墙。
两名明军武士抓住尸体手脚,当着城下成德军的面,直接将其抛了下去。
韩璞的尸身落在断梯与尸堆之间,沉重铁甲砸起一片尘土。
城头明军随之放声高呼: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成德军中不少和韩璞相善的牙兵看见这一幕,眼睛发红,却没人再敢上前争抢。
至此,大旗下,苏汉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鸣金。”
军中铜钲很快响起。
成德军彻底退出攻势。
而这直接让另外两方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