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一个不留
兖州城西北角,黑郎仍带着第三营堵在城墙上。
双方已经在那座倒塌的木棚前来回争了三次,木棚早被踩成了一地碎板,河东军上城的人越来越多,老第三营却得不到一个援兵。
曹刘抹去嘴角鲜血,对黑郎道:
“都头,再顶下去,咱们要全折在这!”
“北面上人了。”
黑郎看见更远处升起一面成德军旗,心里一下沉到底:
“不能再退,再退他们两边就接上了。”
“那就不退!”
曹刘举起长槊,怒吼:
“宋州出来的,跟我上!”
陈虎臣带着自己那一营的几十个老兵紧随他向前,第三营在拥挤的城墙上发起了第四次反击。
……
石绍雍也看见了北面升起了成德军的军旗。
他哈哈大笑,立刻把登上来的武士分成两部,一部继续挡住黑郎,另一部随他沿城墙向东推进。
只要和成德牙兵接上,西北角这段城墙便真正站稳了,后续数千人都能从北面、西面一起涌上来。
“往北门打!”
石绍雍提着缺了刃的战斧,边走边喊:
“不要理会城里,先把墙头清出来!”
一百多名河东武士跟着他往东冲,沿途零散明军根本挡不住,被他们或杀或推下城墙。
一名受伤的明军靠在女墙下,眼见河东军过来,怒骂了一句:
“胡狗!”
本来都要走的石绍雍愣了下,扭头拿着蓝眼珠看他,笑道:
“你真他妈有种!”
说完,他一斧子劈进了那明军的胸口。
旁边一名河东武士皱眉道:
“赶紧走吧,这些杂鱼不要管。”
石绍雍耸肩:
“谁让这南人嘴臭!”
说完,他拔出战斧,嗤笑道:
“等进了城,我看看这南人的骨头是不是都这么硬。”
队伍继续向北门推进。
城内开始响起急促的铜钟,北城下面的街巷里,运送石块和箭矢的百姓看见敌军旗帜出现在墙头,全都乱了起来。
有人丢下箩筐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哭喊“城破了”,还有几辆牛车互相堵在路口,拉车的牛受了惊,拖着半车滚木撞翻路边粥棚。
很快一支厢军就奔了过去,虽惊慌但还是将局面控制住了。
……
赵文辉正在东北角斩杀一名攀城的魏博武士,听见钟声,抬头便看见北城上多了两面不属于大明的军旗。
他又一锏砸断一名魏博军的脑壳,转头问道:
“谁敲的警钟?”
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武士跑来,尚未到跟前便摔了一跤,也不爬起,直接跪在赵文辉面前:
“三太保,西北角让河东军上来了,北门西侧也失了两处垛口。郭将军负伤,黑都将的第三营还在西边苦撑,敌军已经占了八九十步城墙!”
“萧侯知道了吗?”
“萧侯在城内,已经派人通知了。”
赵文辉向西面看了一眼。
城楼遮住了那边的厮杀,只能听见厮杀,城下河朔军的喊声如同山崩一样一阵高过一阵。
他没有立刻去北城,而是先叫来东北角的都头田汉肇,将阵地交给对方。
“这里不能懈怠,魏博人现在晓得北面得手,只会比方才更狠。”
“之前我没用震天雷,都留给你,一会看见魏博军聚在城下,就往下扔!”
田汉肇是以前朱瑾的老部下,兖州将出身,听到这话急道:
“三太保,你要去西面?”
赵文辉把铁锏上沾着的一绺头皮扯掉,扛在肩膀上:
“不然?”
而话音刚落,城内马道上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铁甲摩擦声。
四百名武士正在两名都头带领下向城头走来。
他们没有像寻常步卒那样小跑,每个人都走得不快,脚步却踩得城砖微微发颤。
从兜鍪、披膊、胸甲、腿裙一直到小腿上的鹘尾,全都被铁甲包裹起来,前排武士手持长柄大斧,后排提着铁鞭与铁锏,面甲放下以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为首都头抱拳道:
“三太保,萧侯有令,四百步人甲武士尽归你调遣!”
赵文辉看着他们,伸手拔出铁锏,哈哈大笑:
“那就让这些狗崽子们有上无回!”
……
当四百名步人甲武士赶到西墙入城内的楼梯口时,就听到有人从城头坠落的声音。
一具尸体越过女墙落进内城,先砸穿了贴墙搭起的草棚,又滚到街心。
尸体穿的是大明甲袍,半边脑袋已经被骨朵砸烂。
街巷里原本四散奔跑的丁夫见了,哭喊声更大。
几个胥吏挥着棍子想把人往两边赶,根本压不住,装着箭矢、石灰和清水的牛车全堵在马道口,连上城道路都被封住了。
赵文辉快步走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正在驱赶百姓的军吏:
“打有什么用?先把牛卸了,车推到街边去。石头、箭矢都留下,其他人退到后街。至于谁乱军心,直接杀!”
军吏傻眼,原来打没用是这个意思,但他看着这么一群铁甲人,一句话不敢说,连忙应命。
十几名武士上前割断套牛的皮绳,将惊牛牵走,又合力把几辆辎车掀到路边。
原本堵塞的马道终于露出来,城上厮杀声也越发清楚。
但赵文辉没有马上让重甲武士登城。
步人甲不是轻甲,寻常道路尚能行走,一口气爬上马道,人还没有见到敌军,气力就要先耗掉三成。
所以他让四百人分作四队,第一队登城,第二队跟到马道中段,剩下两队在墙根等候,前队接战以后再轮换向上。
“面甲先别放。”
赵文辉对几名都头道:
“上了墙也不许乱冲。那里只有两丈宽,四百人挤上去,只会堵住自己。“
“大斧在前,铁鞭、铁锏跟后,五人一排,一排压一排。遇到倒地的,不管死活,都从身上踩过去。”
此时,持大斧的都头刁彦能,问道:
“三太保,若有人降呢?”
赵文辉乜着他一眼:
“你说呢?”
……
第一队一百人开始登城。
牛皮靴踩在砖面上,甲叶随步伐起伏,甲叶撞击连成一片,如同涛浪。
走到马道一半,许多人额头已经见汗,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里,却没人腾手去擦。
赵文辉走在第一排中间,手中除了那柄铁锏,又多了一面窄长铁盾。
他没有穿步人甲,只在明光甲外又加了一层披膊与护颈,走得比旁边武士快一些,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叫后面的人不要挤。
快到城头时,一个明军武士踉跄着从上面退下来。
他左手从腕部被齐齐砍断,断口只用腰带胡乱勒住,鲜血已经浸透半边甲袍。
他看见赵文辉,一下松了气:
“三太保,吴都头在西头。”
“墙上有多少敌军?”
“少说六七百,还在往上爬。”
“吴元泰还剩多少人?”
“不晓得。”
赵文辉点了点头,让亲兵把伤者扶下去,转身对第一队都头刁彦能道:
“你分五十人从内墙根走,找到吴元泰,叫他不要再往后退。”
“你带着剩下五十人跟我上,见一个杀一个。”
刁彦能迟疑道:
“敌军的长梯还搭着,他们后面的人一直能上。”
“那就一直杀!”
说完,赵文辉将面甲压下,只从铁缝中看着前方。
“上!”
第一排五名重甲武士同时踏上西城墙。
靠近马道的几十步内躺满尸体,许多尸体上下叠了两三层,到处都是鲜血。
再加上滚木、断槊、破盾与箭杆夹在尸体中间,连找一块能落脚的空地都难。
外墙上,十几架长梯还扣在城垛间。
河东武士不断从下面翻进来,有人刚刚登城,连方向都没辨清,便踩着尸体向门楼冲。
黑色的军旗已经向两边展开,西侧将近百步墙面,全在河朔军手里。
守在马道口的是一支三十多人的河东兵。
他们也看见了上来的重甲武士。
为首队头先是一愣,随即大喊:
“南军的铁甲都来了,堵住马道,别让他们上来!”
十几支长槊顺着狭窄墙面一齐刺来。
赵文辉将铁盾挡在面前,只听盾面叮当乱响,至少有三支槊锋同时撞了上来。
巨力推得他向后退了半步,身边两名大斧手却已经从盾后赶过,长柄战斧一左一右,当头劈落。
左面那一斧砍在槊杆上,碗口粗的木杆应声而断;右面那一斧则砍中一名河东牙兵肩颈,先破披膊,再沿锁骨一直陷入胸腔。
斧手两次都没能拔出,只得抬脚踩住尸体,双手抓紧斧柄向外猛拽,带出来的血甩满女墙上。
后排铁鞭手趁机向前。
最前面一名河东牙兵举盾格挡,铁鞭先将木盾边沿砸得迸裂,第二下紧跟着落在他额前。
兜鍪没有破,只向内凹下去一块,那人鼻孔和耳中同时涌血,身子软软跪倒。
“压上去!”
“都杀了!”
赵文辉喊道。
于是,五人一排的铁甲阵缓缓向前。
他们走得并不快,甚至因为尸体碍脚,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靴子试探落脚处。
可河东军的长槊刺在胸甲上,只能留下凹痕,横刀砍在披膊上,刃口立刻崩裂。
前排大斧只管破盾断槊,后排铁鞭与铁锏越过肩头砸向人群,十几名河东牙兵被逼得不断后退,最后挤在一处城垛前,再没有退路。
有人翻上女墙想从长梯下去,刚把一条腿伸出墙外,赵文辉的铁锏便砸在他腰侧。
甲叶连同肋骨一同向内塌陷,那人横着摔下城去,又将梯上两名同伴撞落。
剩下的人还想拼命。
一名河东武士用断槊从下往上捅,槊锋正好扎进一名斧手面甲缝隙。
那斧手就这样站着看着对面,然后一斧头将这人劈成了两半。
旁边还有河东武士不信邪,也要砍。
可旁边,执铁鞭的大明步人甲武士,直接就是一鞭子抽上去,也没碰兜鍪,就将对方整张脸,抽得鼻梁、牙齿和下颌一齐碎开。
马道口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了下来。
赵文辉将城下面的辅兵喊上来,将这边的尸体清空,然后将马道下的三百名步人甲都叫了上来。
他们列着相互之间隔着一人的步阵,方便前后轮换。
等列好,赵文辉对刁彦能喊道:
“吹角,告诉吴元泰,我们已经上来了!”
刁彦能赶紧让号手取下牛角,连吹三声。
随后,这支步人甲方阵就向着城墙上的河东兵碾压过去。
……
赵文辉的三百五十步人甲也沿城墙稳步向南。
西城甬道虽然有两丈余宽,可女墙下堆满了伤者尸体、断裂器械,真正能容人行走的地方只有一丈多。
赵文辉便把三百人分成前后六阵,每阵五十人。
第一阵持斧,第二阵使用铁鞭、铁锏,第三阵拿短槊。
后面三阵不急着交战,只沿着内侧女墙慢慢跟进,等前阵力竭以后再行替换。
这样一来,每次真正与河东军接战的不过百余人。
可在狭窄城墙上,已经足够了。
步人甲方阵在城墙上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不断屠杀着沿途的河东军,收复失地。
而在不断死亡中,河东军很快发现,寻常横刀、长槊对这些步人甲也并非完全无用。
只要槊锋正中面甲缝隙、腋下、膝弯,一样可以伤人。
但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槊刺不中要害,步人甲武士便会顶着槊锋撞进来,长柄大斧先断槊杆,后排铁鞭再照着兜鍪、肩颈和胸口落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能下辈子再注意点。
而因为城墙上没有空间,河东军想绕也绕不开,只能被一层层屠杀,一批批倒下。
几名河东牙兵发现正面挡不住,便从下面伸出挠钩,专门去勾步人甲武士的腿。
最前面一名斧手脚踝被套住,三名河东武士同时向后拉绳。
那斧手猝不及防,仰面摔在地上。
他身上甲胄沉重,一时根本起不来。两名河东牙兵立刻扑上去,一人用短刀扎颈甲缝隙,另一人把斧刃塞进面甲,拼命往里推。
斧手双手抓住刀刃,铁护手很快被切开,鲜血从指缝中往外淌。
旁边袍泽没有后退。
一名铁鞭手先一鞭砸碎持刀者后脑,另一人则将短槊从河东武士腰甲下方扎入,用力向上一挑。
那名河东武士腹部顿时被撕开,半截肠子从甲裙下滑了出来。
两人把倒地斧手拖回后阵,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空位。
步人甲阵势只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向前。
……
石绍雍很快发现不对。
他原本带着一百多人向北门推进,想与成德牙兵接应,可先是北面城墙上的成德军不见了,又听后面人说,马道口冲出一支南军重甲武士。
开始他还不在意。
重甲武士确实难杀,可穿得越重,行动越慢。只要以弓弩压住,再用长槊攻击腿脚,早晚能将其拖死。
可城墙上根本没有足够空间让他布置弓弩阵。
从城外射上来的箭也分不清敌我。
更何况,前面的重甲军不是零散十几人,而是足有三百之众!
这些人井然有序,一排接着一排往前压,前排累了便向两侧退,后排立即补上。
河东军即便拼死砍倒一两个,也无法冲破后面的铁甲阵。
而在他旁边,原先守在西城上的敌军也开始了反击。
于是,城上的六百余名河东军就这样被夹在中间。
就在犹豫要不要先退时,一名满头大汗的河东牙兵从云梯爬了上来,跑到石绍雍身边:
“石郎,城下还有四百多人等着上,安军使叫我们再往前打,给他们腾出地方。”
“上不来了。”
“什么?”
石绍雍指向两边。
此时,明军的号角还在响,两边墙头都能看见铁甲武士聚集,河东军虽然占了一段城墙,形势岌岌可危。
“叫下面的人把长梯并到我们这段城墙。”
““再去告诉安使君,南军的重甲到了,至少有三四百人。若要保住墙头,就让他把牙兵全部压上来。”
“只有铁人能破铁人!”
“另外,再让弓箭手向西城墙的北面一段抛射,攻击敌军的铁甲队。”
牙兵道:
“安使君的牙兵已经在壕边,周帅刚刚下令,全军只准进,不准退。”
石绍雍听了这话,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汉狗非要弄死咱们这些老沙陀!”
“仗哪有这么打的?死了这么多沙陀精锐,后面就算拿下兖州又如何?”
“沟槽的,第一次听说攻城拿精锐老本耗的!”
“你下去让安使君快点,再慢,我们也要撤了!”
话还没说完,西北箭楼上,便是弩箭齐发。
原来一支大明的弓弩手终于抽出手,开始对着这边城头上的河东军开始攒射。
河东武士们纷纷举盾挡箭,噼里啪啦,石绍雍踹了一脚发呆的牙兵:
“还不下去传令?让城下的弓手先把箭楼给压住!”
后者这才失魂落魄爬了下去。
此时,石绍雍心中忽然起了一阵阴霾。
妈的,这帮南人这么容易把西城墙送上来,不会是放他们上来杀吧!
……
赵文辉这边又前后轮换了一下,只有他依旧站在最前。
他们几个兄弟自跟在义父身边,就在打磨体魄,人人都如杀戮机器一般。
可以说,他们四人是赵怀安体能、武艺、健身知识融合的完美产物。
赵文辉稍微喘息了一下,继续喊道:
“向前!”
没多久,下方城墙忽然有箭矢向他们抛射,箭簇不断撞在铁铠上,钉钉作响,却没有任何杀伤。
而前方,大斧轮番劈落,铁鞭与铁锏从盾后起伏。
前面的河东军被砸倒,后面的人仍被挤着向前,尸体很快堵住城墙。
一名精悍的河东武士挥舞骨朵,连续砸中前排斧手三次。
第一下砸得肩甲变形,第二下将那人手臂砸断,第三下还没落下,后排一柄铁锏已经从斧手肩头伸出,直接捣碎了对方的喉结。
牙兵的脖子向后折出一个怪异角度,嘴里喷着血沫倒进人群。
赵文辉已经换上了一个轻便的铁锏,很是机械地将前面的河东兵砸翻。
铁锏这东西,好就好在这,不用担心砸崩缺口。
就这样一砸,就是颈椎断、喉骨碎,挨上一下的人往往外面看不见多大伤口,七窍却很快流出血来。
河朔军最初还想凭人数冲散他们,可死的人太多了,剩下的纷纷后退。
有人还在大喊:
“不要往后挤!盾手跪下,长槊从肩上刺,专扎他们腿弯!”
河东武士依令蹲下,长槊贴着地面向前乱刺。
步人甲虽然护住小腿,膝后却不可能全用铁片封死,一名重甲武士被槊锋扎中腿弯,刚单膝跪下,四五柄兵器便同时朝他面门招呼。
那人索性丢掉大斧,抱住一根槊杆往怀里猛拽,将持槊的河东武士拖到跟前。
后排同伴一铁鞭砸下去,先砸烂敌人的头盔,又误中跪地斧手的肩头。
两个人一起倒下,立刻被双方的脚踩住。
但这个办法确实迟滞了重甲阵列。
而这时候,石绍雍终于带着二十余名敢死武士支援了上来。
……
石绍雍也杀到了最前面。
他那柄战斧已经缺了大半刃口,斧面上沾满鲜血和碎肉,却仍旧沉重得惊人。
一名步人甲武士举斧向他劈来。
石绍雍侧身躲过斧刃,手中战斧横扫,正中对方膝侧。
步人甲的铁胫甲挡住了斧锋,膝盖却被巨力打得向内弯折。
那名武士跪倒在地。
石绍雍上前一步,反转战斧,用斧背连续砸击对方后脑。
第一下,兜鍪凹陷。
第二下,护颈甲片断裂。
第三下落下时,兜鍪下已经向外涌出红白之物。
“就按这样杀!”
石绍雍拔出战斧,朝身边河东军怒吼:
“跟我杀!”
河东牙兵士气一振,后面的人高喊着石绍雍的名字,一拥而上。
而一边,赵文辉看到了这个蓝眼胡将,随手敲碎一个脑壳,迎面走了出来。
……
石绍雍同样看到了赵文辉。
两人隔着拥挤人群看了一眼,谁也没有通名,直接向对方杀去。
挡在中间的三名武士很快倒下。
石绍雍先出手。
战斧从右向左横着扫来,赵文辉举起铁盾。
斧刃重重砍在盾面上,却见赵文辉身体也向侧面移了半步,轻松卸力。
石绍雍如疯狗一般,又把战斧横扫,要斩赵文辉腰腹。
赵文辉向前一步,用铁盾边缘撞住斧柄,使战斧落下方向偏移,接着右手铁锏朝着对方面门横扫。
石绍雍来不及躲,只能松开一只手,用披着铁甲的左臂格挡。
铁锏砸中小臂。
臂甲向内凹陷,里面骨头当场折断。
石绍雍闷哼一声,战斧脱手落地。
他却没有后退,而是用肩膀撞向赵文辉,右手拔出腰间短刀,照着对方护颈便捅。
刀尖沿护颈甲片滑开,只在赵文辉下巴上划出一道血口。
赵文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兜鍪猛撞对方面门。
石绍雍鼻梁顿时塌下去,蓝色眼珠里一片血红。
他仍未松刀,张口便往赵文辉手上咬。
赵文辉抬起膝盖,重重撞在石绍雍小腹,趁其身体弯曲,手中铁锏由上而下,砸向后脑。
石绍雍在最后一刻偏了下头。
铁锏落在左肩,肩甲与骨头一起塌陷。
他终于倒在尸体上。
可赵文辉没有来得及补上第二锏。
两名河东牙兵已经拼死冲来,一人持槊刺向赵文辉面门,另一人拿骨朵砸向膝盖。
赵文辉举盾挡槊,右腿却挨了一下,护膝向内凹去。
他立足不稳,向后退入阵中。
几名步人甲武士立刻补上,将他护在后面。
石绍雍则被河东牙兵从地上拖起来。
他左臂、左肩全都废了,鼻口不停流血,仍嘶声喊道:
“杀啊!”
“向前杀!”
可他抬头看去,河东军已经杀不动了。
……
随着黑郎和曹刘组织兵力从后方压来。
至此,仅剩不到二百的河东牙兵被压缩在不到四十步长的一段城墙上。
外侧是高达数丈的城墙。
内侧同样无路可走。
两端则是第三营和三百步人甲。
垛口外的长梯已经被明军辅兵砍断大半,彻底截断了这些河东牙兵的后路。
绝望下,有河东牙兵开始跳入内城。
可内墙下早已站满厢军与民壮,落下者不是当场摔死,便被长槊和木棒乱击而亡。
也有人把兵器扔下,跪地求降。
可步人甲阵中没有一人停下。
大斧依旧向前。
一名跪地河东武士高举双手,大喊愿降。
前排斧兵从他身边经过,长斧横扫,直接砍断半边颈项。
那人脑袋歪在肩头,鲜血从断口喷出一尺多高。
之后,步人甲们踩过了他的尸体。
无人再敢求饶,而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
被拖到中间的石绍雍看见这一幕,反倒笑了。
他喷着血,靠在女墙上,对身边仅剩的几十名牙兵道:
“人家不要降兵。”
“那便死得像个好汉!”
一名是他父亲时代就追随石家的老牙兵,哭道:
“石郎,末将护你跳城!”
“跳下去摔成一摊烂肉,就好看了?”
石绍雍努力起身,用唯一完好的手抓起一把横刀,绝望道:
“跟我冲。”
数十名河东牙兵齐声怒吼,朝步人甲发起最后一次反击。
……
赵文辉已经换了一柄铁锏。
原先那柄锏在连续重击后弯曲变形,手下牙兵便把一名战死武士的铁锏递给了他。
看见石绍雍又带人冲来,他把面甲重新压下:
“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于是,前排大斧同时抬起。
双方在城头最后一次相撞。
河东牙兵已经没了阵形,只凭着最后一股血气往前厮杀。
有人抱住大斧手一同滚进尸堆,有人把断刀插进甲片缝隙,直到被铁鞭砸碎头颅也不松手。
石绍雍一刀砍中一名步人甲武士颈侧。
横刀没能斩开护颈,却把那人打得向旁边踉跄。
他正要再砍,刁彦能已经从侧面赶到。
刁彦能双手大斧横劈,正中石绍雍右腿。
腿甲挡住了斧刃,膝骨却没有承受住。
石绍雍右腿顿时向外折去,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仍举刀砍向刁彦能小腹。
刁彦能用斧柄轻松架开横刀,抬脚把他踹翻。
附近三名步人甲武士同时围来。
第一柄铁鞭砸中石绍雍右手,五根手指齐齐断裂。
第二柄铁锏砸中他的肋侧,胸甲向内凹陷,数根肋骨当场折断。
石绍雍张口喷出鲜血,仍在用左腿蹬地,想把身体撑起来。
此时,赵文辉复杂地走到他面前。
石绍雍抬起那双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蓝眼睛,咧嘴笑了笑:
“南人……好甲。”
赵文辉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骨头是挺硬的!下辈子注意点!”
说完,他双手握住铁锏,用尽全力砸下。
铁锏正中石绍雍面门。
护面先向内凹陷,鼻梁、牙齿与眼眶一同碎开,左侧蓝色眼珠被挤出眼眶,挂在满是鲜血的脸颊上。
石绍雍身体剧烈抽搐,却还没有立刻断气。
旁边刁彦能正在看,忽然一个牙兵在他耳朵说了一句,刁彦能怒不可遏,直接上来用铁鞭照着石绍雍猛打:
“狗奴,还道你是好汉,没想到你敢虐杀我大明的忠勇!”
说着,又是一顿猛锤,直把这石绍雍打成了一滩肉泥。
而这会,赵文辉也晓得了,原来这一段城墙的大明武士,几乎都被这群河东兵给虐杀了,而且是那种极其羞辱的方式。
这下子赵文辉彻底怒了,可他语气却是淡淡道:
“果然是胡狗,禽兽之属!”
“将剩下的都锤死,吊在城头,首级也给我砍了吊在竹竿上!”
“我要让下面看看,他们统统都是这样下场!”
“一个不留!”
众步人甲武士们齐齐怒吼:
“一个不留!”
……
当西城再次悬挂起大明日月旗,当那些沙陀族武士的首级被高悬。
一直默不作声的兖州城南,忽然城门大开。
河风卷着泗水的水汽灌入城内,便见此前空无一人的街巷上,布满千余精旗。
这些披甲的大明骑士,举着马槊,悬各色三角旗,簇拥着那面最高的将旗:
“克胜!”
而在下方,一直假寐的傅彤坐在马扎上,听着城上的怒吼,面无表情。
终于,当欢呼从城头上响起,骑将丁虎在旁小声说道:
“萧侯,兄弟们收回城墙了!”
傅彤睁眼,随后翻身上马,提槊,出奔。
身后,休息了整个大半天的一千八百大明右都督府骁骑,全军出击!
轰隆隆,千骑卷平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