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一声一声唤不回
在此前陇右军丢失的阵地上,李唐宾伤口的鲜血依旧在流,被从后阵喊来的军医见李唐宾的脸色已经有点青白色了,颤声道:
“大帅,还是将伤口让我看看吧,你现在的情况……”
可李唐宾粗暴地阻断:
“有什么好看?”
“箭矢都取出来了,也包扎好了,还有何好看的。”
军医抿了抿嘴,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敢再多嘴。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倔强的李唐宾,终究还是尽职地说了句:
“大帅,要不先去后阵休息一下,那边有热水和汤药……”
可下一刻,李唐宾暴怒:
“大胆,还敢饶舌,动摇军心!”
说着,他对旁边的牙将李铎使了下眼色,后者直接拔刀,一刀将这军医人头砍下。
至死,那军医的脸上都带着关心、错愕和疼……
李唐宾木木地看了一眼那首级滚到脚边,再不敢看,忽然大喊:
“鸣金,让北岸的骑兵都撤下来,仗打到这样可以了!”
“让各营站住营垒,救助伤员,收拾缴获。”
遥望着浮桥上的哭喊,牙将李铎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
“大帅,我们赢了!”
李唐宾有点飘,只能不留痕迹地坐在一木箱上,摇头:
“只是赢了一半,等彻底击溃李茂贞的部队,我们就赢了!”
“此战的关节就在一处,那就是渭水河道,一旦川陇军失此,不战而败!”
这时候,李铎终于问了一个问题:
“大帅,敌军已经败了,我军何不趁势掩杀渡河?”
李唐宾对这个自家的侄子,非常看重,有心教他:
“欲成大将,要夺机审慎,可要欲成名将,就要敢赌,敢倾尽全力!”
“可要想成活着的名将,却总要避免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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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全压,打了陇右军措手不及,而敌部番军又果如我战前所料,狼奔猪突,虽然赢了,但这就是赌!”
“可现在再过河?那就是过犹不及!”
“此时,李茂贞有主力在南,遥见旗帜巍然不乱,这是真正的精锐!”
“我以疲惫之师去打,胜机不大,而且现在段凝部又不知道在哪。”
说着,李唐宾忽然有点喘不上气,他缓了一下,继续道:
“这也是陛下布阵的一处大漏洞,那就是遥控我军、段凝部、杨师厚部要齐头并进,这在帷幄中自然是可行的,可在真实的战场,我三方又隔河,又距远,根本没办法配合。”
“就比如现在,按照此前兵略,我该是在今日到北岸扎营,先与杨师厚的部队取得联系,再与段凝取得联系,约定好出兵时间,再不断确定。”
“可现在,战机今日就到,我必须抓住!”
“我也抓住了,但段凝和杨师厚不晓得啊,他们还按照战前的布置在行军。”
“你说我在友军皆没交通的情况下,还能贸然南渡吗?”
李铎若有所思,显然大有收获。
那边,李唐宾也笑了,颇为轻松地说了一句:
“不过无妨,今日歼灭渭北陇西军,南岸的就不足为虑了,就算段凝的部队联系不上,只要明日杨师厚率部渡过斜水,此战也是要胜的。”
就在李唐宾还在说,忽然附近传来一阵哭喊声,他怒意去看,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只见自己的铁甲本队中分,露出了一群抬着担架的牙兵,一路哭哭啼啼地奔了过来。
沿途的铁甲牙兵们纷纷取下了兜鍪,低垂。
而李唐宾就这样愣愣地看着。
直到他的面前一字排开地摆了八架担架,每一架上都有一具尸体。
他们正是至今战死的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聂金、刘儒、杨彦洪、郭蟠八将。
而除了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是洗过脸的,剩下四个,连尸体都不是完整的。
李唐宾就这样看着八将的尸体整整齐齐摆在自己面前,一口血就要从喉咙里喷出,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一战,只是一战,他们竟全……
多少大仗硬仗都过来了,虽然今日也的确是场硬仗,可他从来没想过,会……
不都一路杀过来的吗?怎么今日全都折戟在这了呢……
这一刻,李唐宾猛然看向天,天是那么地幽远,白云组成了各种形状,看着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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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猛然从渭北桥头听到了一声怒吼:
“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这带着浓重蜀音的咆哮,声震天地,鬼神嚎哭。
李唐宾下意识回头去看,随后他便看见一面“华”字将旗直奔那处桥头阵地,脑子一蒙,随后爆发怒吼:
“快,鸣金,让华温琪撤下来!”
“撤下来!”
下一刻,他一口鲜血喷出,仰面而倒!
天空越来越远,身边到处是惊呼:
“大帅……”
……
华温琪纵马驰奔,身后“华”字大旗猎猎,他以马鞭作指挥,不断冲杀一个个溃兵队。
千军辟易,意气风发,这一年,他整整三十!
这一日,也是整整三十!
他是宋州下邑人,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务农的,无论是往前数,还是往左右看,他也都该是个农民。
可那一年,王黄起兵,横扫中原,他华温琪和无数农民一起,加入了他们。
在战争中,华温琪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成长为了一名善战的武士!
他发现,杀人和刈麦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往后的数年,他们赢过,也输过,甚至输到王都统战死,黄王奔广,可他们依旧在战斗。
终于到了花开那年,他们从广州起兵,再次杀向长安,而那一次,他们终于胜利了!
他们进入了长安,黄王也成了陛下!
可花开花会落,眨眼,他们的大业就是昨日黄花,而他华温琪也在东躲西藏中,累累如丧家之犬。
他曾跳进白马河自杀,结果他随着河水漂流了几十里,并没有死去,后被在河附近的居民给救起来了。
他也曾在桑树林中自杀,可不知是树枝太细还是他太重,桑树的树枝总是被折断,到最后都没有自杀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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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他就晓得,自己不该死。
于是他投到了朱温的帐下,得了朱温庇护才活了下来。
尔后,过去的经历又在自己身上上演,只是这一次不是黄王,而是朱温。
现在朱温即位了,华温琪就晓得,他们要结束了。
而这一次,他不想再做个丧家犬了!
所以,当他看着那支把守在桥头阵地的蜀军后,没有犹豫,带着依旧环绕在身边的二百骑士,冲了上去。
……
华温琪带着两百余骑撞向桥头时,郭义的东川弩阵已经射空了大半箭囊。
残余弩手围着北桥结成半月阵,前排的人将旁牌插进泥里,第二排跪地架弩,后面没有箭的人则从死者手中捡起步槊,槊尾抵地,斜斜指向迎面而来的秦骑。
他们身后,第一座浮桥上仍挤满了人。
陇右溃兵、东川伤卒全堵在桥板上,南岸不断有人挥旗,让桥上的人快走。
可桥越催越堵,前面有跌倒的,后面就越往后搡,整座浮桥就在这样的推搡中,摇摇晃晃,桥船吃水越来越深。
郭义没有回头。
他左臂也中了一箭,箭杆被牙兵从中斩断,半截箭簇仍嵌在肉里。
方才连续踏弩时,伤口又被扯开,血沿着小臂流到手掌,最后滴答在尘土里。
阵内,有人认出了迎面来的华字旗,声音都变了:
“军使,是方才破西阵的那支秦骑!”
“看见了。”
郭义将一支仅剩的弩箭压进箭槽,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华温琪,靠在木箱上,喊道:
“前排跪稳,无令不许射。专打马,莫把箭浪费在人甲上。”
“五十步再放!”
两百余匹战马踏过遍地尸首,马蹄声如雷,震动河滩。
华温琪骑的青骢已经跑了一上午,鼻孔里不断喷出带血的白沫,右前腿也有些跛,可它仍跑在最前面。
华温琪将横刀压在马颈右侧,身子伏得很低,身后华字旗一次次被河风卷起,露出早就被穿破的旗面。
八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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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步。
可蜀军们太累,累到已经没有精神再忍耐了,他们忍不住扣动了扳机,弩箭从秦骑头顶飞过,毫无建树。
郭义怒骂:
“谁让射的!”
此时,敌骑已奔到五十步,他抱着神臂弓猛然起身,箭簇正对青骢马前胸:
“放!”
数百根弩弦同时震响。
最前面十几匹战马迎头翻倒,马上的秦骑被巨大的惯性掀出去,摔入泥地后又被后马踩过。
华温琪胯下青骢连中两箭,一箭扎进左颈,一箭从前胸没入,仍靠着余势向前冲了十余步,才一头栽倒。
华温琪在战马倒地以前便松了马镫,侧身滚向右边。
他的肩背重重撞地,兜鍪不知滚去了哪里,额头当即破开一道口子。
没等第二轮弩箭到来,他便撑着横刀站起,对身后仍在冲锋的骑士大吼:
“下马!”
“杀进去,不要给他们再上弦!”
几十名秦骑直接从尚在奔跑的马背跳下,连滚带爬扑入弩阵。
更后面的人则纵马从两翼绕击,不断朝东川弩手侧后放箭。
顷刻间,桥头那片不过两百步宽的滩地乱成一团。
东川弩手来不及再用脚踏弩,只能抓着弩身当作木棍挥砸。
有人刚从腰间拔出短刀,便被冲进来的秦兵一刀砍翻;也有秦兵跳马时崴断了腿,还没站稳,胸口便被三杆步槊一同扎穿。
郭义射倒华温琪的战马后,刚要重新上箭,华温琪已经提刀杀到近前。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十几名武士,华温琪一柄横刀先砍断一名弩手的脖颈,又贴着旁牌边缘捅入第二人胸口。
第三名弩手举弩格挡,被他连弩带人一脚踹倒,刀锋再抹过去,血当场泼满半面旁牌。
郭义扔掉来不及上弦的神臂弓,从地上捡起一杆步槊,迎着华温琪刺去。
华温琪身边一名秦骑替他挡住槊锋,肩窝被整个贯穿。
华温琪趁郭义的步槊被尸身压住,抢近身前,横刀自下向上撩起,先割开郭义腹甲的皮绦,又在他左肋带出一道尺余长的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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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义吃痛后退,左脚却踩中一具尸首,整个人仰面跌倒。
华温琪提刀便斩。
旁边一名东川队将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就想将华温琪摔倒,可被华温琪反手一刀插进后颈。
另一名弩手在三步外端起刚上好箭的弩,顾不得会不会射中郭义,朝华温琪扣下扳机。
这么近的距离,重甲也挡不住神臂弓。
弩箭从华温琪右盆骨射入,穿破腰腹,又钻出后腰半截。
华温琪身体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腹部的弩箭,苦笑了下,却没有倒下,只将横刀掷了出去。
刀在空中打了半圈,正砍中那名弩手面门。
华温琪踉跄着又向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郭义胸口,弯腰去拔腰间短刃。
可以前总都使不完的力气,这一刻却消失了,他怎么都拔不出腰间的刀。
郭义被踩得喘不上气,只能两手握住华温琪腹部的弩箭,咬牙向旁边猛推。
箭簇在华温琪腹中转动,带出一股热血。
华温琪终于跪了下来。
两名赶到的东川军士一左一右扑上,先用步槊扎入他胸腹,又把他从郭义身上掀翻。
华温琪倒地后仍抓着一根槊杆不放,拉得那名持槊武士向前踉跄。
“君侯!”
秦军骑士从后面杀来,连砍两名东川军士,想把华温琪拖回去。
华温琪却已听不清周围在喊什么了。
他平躺在沾满泥水和马粪的河滩上,眼前只有不断晃动的旗角。
那面饱经沧桑的华字旗一直飘一直飘,终于被一支弩箭射断了旗杆。
大旗就这样斜斜地倒下,旗面盖住他半边身体,正好遮住从腹甲下不断涌出的血。
华温琪试着用手撑地,没能起来,只能手伸向天空,嘴唇动了几下,呢喃了句:
“活着啊,真苦啊……”
念念着,他的手从空中砸下,落在了旗面上。
在他生日的这一日,华温琪战死于五丈原渭水的无名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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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剩余的秦骑见将旗倒了,先是拼命向前,试图抢回主将尸首,可郭义麾下那千余弩手也红了眼,竟以残阵硬生生围住尸体。
双方在桥头又厮杀一刻,秦骑死伤近半,始终没能把尸首夺走。
郭义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左肋创口深可见骨,腹甲又被华温琪踢裂,此前混战中还被人一骨朵砸中兜鍪,整个人早就失去了知觉。
可当牙兵将他扶起时,郭义张嘴便吐出一口血,仍指着那面倒下的华字旗道:
“不要割他首,尸首带回南岸。”
牙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敌将。”
“这是好汉!”
郭义大喘了一阵,又道:
“拖回去,此战我们也会有俘虏在敌军手上,用这尸体能换回不少兄弟。”
这番话说服了部下们。
……
当最后一支秦军扑击被击溃,在陇右溃军尽数过桥,郭义终于下令后撤。
仅剩的六百多名东川弩手分成三队,前队先抬伤卒上桥,中队用仅余的弩箭压住秦军,最后一队则以旁牌和步槊结阵,边战边退。
华温琪的尸身被放到一面拆下来的车板上,和重伤的郭义一前一后,由七八名武士抬向南岸。
可在蜀军撤退时,秦军的反扑再次上来了。
而率领追兵的,正是王晏球。
此前,王晏球带千骑冲入西线后,先截断了番部退路,继而一路追到桥边。
等他看见华温琪所部残骑从桥头退回,当即抓住一名溃回来的骑士问道:
“你们君侯呢?”
那骑士满脸是血,哭道:
“死了!君侯让弩箭穿了肚子,尸首也被蜀狗抢去了!”
王晏球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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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温琪与他平日交情并不算多,毕竟他们年纪差了十二岁,近一代人。
而他们的身份也不同,一个是旧时代的残党,一个陛下亲手养在厅子都的少年豪杰。
如何都不是一路人,所以军中遇见也不过彼此抱拳,偶尔在酒席上说几句狂话。
可方才出阵前,华温琪还拿马鞭指着他笑骂,说他乳臭未干,只配跟在后面捡人头。
如今那句话犹在耳边,斯人却已逝去。
王晏球猛一把推开骑士,提槊便朝浮桥冲去:
“随我过桥,抢回老华!”
身边牙骑急忙拦他:
“军使,大帅有令,大军不得南渡!”
“更何况,敌军本阵就要对岸啊!”
“去他妈的军令!”
王晏球回头怒吼:
“那又如何?老华的尸体在他们手里!”
“怕死的留下!”
王晏球没有再给众人劝说的机会,纵马踏上浮桥。
桥上到处是遗落的兵器、包袱和尸体,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王晏球便用槊杆推开碍事的障碍,带着人竟疏通出一条通道。
原先跟上他的最初有六百余骑,挤上浮桥的不过四百,剩下的人只能沿河寻找浅滩。
南岸的陇右军很快发现秦骑过桥,弓箭从两侧不断射来。
王晏球身边接连有人中箭落水,他自己肩甲也中了一箭,仍顶着团牌走在最前。
眼看抬着郭义和华温琪尸首的蜀军已经下桥,他突然从马背上站起,踩着马镫将铁槊高举过头:
“华温琪!”
“老子来接你回去!”
这一刻,四百秦骑虎目含泪,一齐呼喊华温琪的名字,声音顺着河面传出很远。
渭水西来终向东,英雄到此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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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旗未卷名先定,鼓角才鸣数已终。
八将昨朝同帐饮,今晨一字卧秋风。
两岸招魂声不绝,一声一声唤不回。
一声一声唤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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