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章 :过河
刚刚过河的陇右败兵听见桥上的呼喊,以为秦军大队已经追来,顿时又向南奔逃。
唯有原本护着郭义的东川弩手停住脚步,转身在桥南滩地结阵。
可前头,李茂庄也停了下来。
他是在牙军簇拥下最后过桥的,一身泥泞,满眼凄惶。
李茂贞赐给他的绿松石宝刀早已丢失,连中军大纛都被人踩进了水里。
按说他这名主帅已经丢光了一切,也就是返回南岸本阵,向李茂贞哭诉一番罪在我一人之类语,便可复命是了。
可他回头看见郭义被人抬着,看见那六百多名东川弩手为了掩护自己的人过河,已经从千人打得只剩一半,脚步便再也挪不动了。
李茂庄向身边牙将问道:
“还有多少人肯听令?”
“牙兵一百七十余,成州、兰州残卒大约五百。其他人都散了。”
“够了。”
李茂庄从一名牙将手里夺过一杆马槊,又叫人牵来一匹没有主人的黑马,翻身上鞍:
“郭军使替咱们守了北岸,这回轮到咱们替他守。”
牙将一听这话,急得泪水都掉下来:
“大帅,国公就在南营本阵,咱们先回去整兵,再来接应不迟!”
“再迟半刻,郭义是一定要死在河滩地的。”
“到时候算什么?一个为我陇军殿后的好汉,过了岸了,却没有援军去接,最后死在我们面前?”
“呵呵,这算什么?”
说完,李茂庄用槊锋指向前面:
“让蜀军抬郭军使先走。还能拿刀的,随我挡住这群狗杂种!”
于是,刚刚好容易挤过河的七百多陇右汉军便就地列成三层横阵。
他们刚从北岸败下来,许多人连队将都找不到,阵形也远称不上齐整,可看着东川人抬着自家伤卒从身边经过,心中只有羞愧。
他们是李茂庄的牙军,他们之前撤,是因为要护着大帅,他们现在守,还是要护着大帅!
……
王晏球冲下浮桥,也见到拦路阻挡的敌军,连绕开的想法都没有,带着骑士们就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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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谁挡在前面,谁就要死!
马蹄扬尘,南岸边昏天暗地。
混战中,王晏球看到一名穿着华丽明光铠的骑士挺槊撞了过来。
心中一惊,也不通名,只把团牌往背后一甩,右臂夹槊,便奔马撞了过去。
那华丽明光铠的骑士同样提马迎击。
两匹战马在尘土中错身,槊锋几乎同时刺中对方。
王晏球却一个俯身,那骑士的槊锋擦过王晏球左肩,又沿披膊向后滑去,他就在这一瞬,猛地一扯,竟然直接将马槊给夺了过来。
那骑士愣了下,甚至没有立即明白自己的马槊是如何脱手的。
等他再回过神,两匹战马已经相隔二十余步,正在各自向外兜转。
“好贼子!”
他脸上一阵青红,右手已经拔出横刀。
王晏球也没有趁机从背后攒刺。
方才错身时,他自己的槊锋虽然刺中了对方胸甲,却因角度太斜,只沿着甲片刮开数根皮绦,没能扎入身体。
此时他一手一槊,同样不好调转,索性将夺来的马槊向后抛给牙骑,自己双手握住原本的铁槊,借着坐骑转向,重新面对那名骑将。
再次交错,王晏球故意将马槊放歪,那骑士果然上半身向他倾斜,就要用刀砍王晏球。
可王晏球早就等着这个,左手忽然拔刀,在那骑士探过来的那一刻,一刀砍在他颈侧。
这骑士全身披甲,颈项却只围了一圈皮护。
刀锋直接从耳根切到喉前,创口直接将半片脸都撕开,鲜血喷满王晏球的面甲。
那人还抓住缰绳,由战马带着,续前七八步,才身体向后一仰,从鞍上摔落。
王晏球看到这人落马后,附近的陇右军发疯靠近,当即意识到这是敌军大将,便决定抢到尸首,毕竟这样就算抢不回老华的,也能互换过来。
可尽管王晏球的牙兵努力争夺,但除了最后夺下那骑将的一面腰牌,便被蜂拥的陇右军驱走。
看着陇右军越来越多,王晏球也顾不得那尸体了,重新带着骑队向前猛冲。
四百秦骑在桥南口撕开一道口子,一些在北岸的秦军部队受激也开始踏过浮桥,眼看就能在桥南占据一片滩头阵地了。
可王晏球很快发现,南面的烟尘越来越重。
先是几十面陇右骑旗从一处土丘后露出,随后是成片马头和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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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渭南部分,水流冲刷严重,又属于塬水之间的分界区,沟壑纵横,所以李茂贞的本阵一直布置在稍微平坦的一片。
在北面溃败的时候,他一方面命令部队出营展开,一方面以弓弩手前驱河畔,对北岸进行压制。
而他的骑兵就一直留在中军阵地,引而不发。
其实李茂贞自己的本意是,想将那些不稳定的番骑全丢在北岸,这样南岸全是他的本军,上下一心。
可哪里晓得北岸败得这么快,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派遣援兵过河时,西线的番骑已经崩溃了,那时候,他哪里还敢再派部队过北岸?
后来,当溃兵撤下来后,李茂贞就在收拢部队,他意识到,敌军已经不会再派遣部队过河了,因为疲惫击整,这是兵法大忌。
可谁成想,就偏有敌军杀了过来,所以李茂贞又急忙派遣骑兵过来。
可以说,在战术微操上,李茂贞一塌糊涂,无怪乎,九战朱温,九败!
……
此刻,看到陇右军出动了大股骑军,王晏球回头再看,才发现自己带过河的骑士只剩三百多人,而身后的浮桥狭窄拥堵,秦军步卒一时根本过不来。
换言之,他们被围在了渭水南岸。
也是直到这时,那抢到牙牌的骑将才看手里的将牌,铜牌正面铸着官职,背面刻着姓名,看着便念道:
“……李茂庄”
身边一名熟悉陇右军情的骑士当即变了脸色:
“这是李茂贞的同胞兄弟,刚刚渭北那一万多人,他就是主将。”
王晏球也探头去看,接过牙牌后,擦了擦牌上的血,摇头,脸上没有半点斩将后的喜色。
因为,陇右骑兵已经从两翼将他们围拢了,而他们却没能抢回华温琪。
此刻抬着华温琪尸身的东川武士已经退到南面步阵后方,郭义则被放到一匹驮马上,由两名牙兵一左一右扶着。
这名东川弓弩大将昏迷以后又醒过一次,睁眼便问回来多少人,一听数字,挣扎着要下马,结果伤口再次崩开,很快又昏死过去。
……
王晏球想突围,陇右骑军却不给他机会。
陇右军将他们包围后,就不断射箭,留在圆阵外围十几匹战马立时中箭倒地。
大量的陇右军骑士就这样绕着王晏球他们,不断投掷短矛,又在王晏球他们要反击前,兜马离开。
这些陇右骑士不与这些秦军精骑正面硬撞,只围着圆阵一层层消耗,显然要吊着这些人,好勾引更多的北岸秦军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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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茂贞从本阵发出的军令!
于是,王晏球连续组织两次突击。
第一次向北,想冲回浮桥接应本军,才奔出百步便撞上一支列阵赶来的陇右步甲,前排步槊密得找不到空隙。
第二次又向南,却被李茂贞的牙骑从侧后追击,又死了二十多人。
没办法,王晏球只能重新退回马尸围成的小阵。
随他渡河的骑士四百出头,片刻厮杀后已不足三百。
箭囊也快空了,不少人只能从地上拔取敌箭,勉强支应。
但最重要的,是外围的陇右军并没有发起总攻。、
所以王晏球也明白,自己和这些兄弟,成了饵了!
……
李唐宾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他睁开眼,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后才看见头顶遮阳的布幔。
胸口的箭伤越来越严重了,他能明显感受到,那一箭多半勾到了那边血脉,正一点点带走自己的生机。
他有预感,这一次,他是挺不过去了!
此刻,李铎和几名牙将全守在榻边,见李唐宾睁眼,一齐围了上来:
“大帅醒了!”
“取水来!”
李唐宾没有喝水,开口便问:
“华温琪呢?”
周围顿时没人说话。
他昏倒以前,最后看见的便是华字旗冲向桥头,所以醒来后第一句便问这个。
李铎低下头,过了许久才道:
“华君侯战死了。”
“尸首呢?”
“被东川军抬到了南岸。王晏球带骑士过桥去抢,也被李茂贞的军队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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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宾眼睛盯着帐顶,没有再问。
两道泪水从眼角流入鬓发,起初没有人注意,直到他的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动,众人才发现大帅哭了。
“大帅……”
“当年跟黄王出来的人,又少了一个。”
李唐宾声音沙哑:
“王黄起兵时,他就是我带的兵。”
“后来本事大了,也成了小票帅了。”
“但不得不说,这个狗日的,命硬得很,投河没淹死,上吊也能把树枝坠断。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死完了,他也能活着。”
说到这里,他抬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偏偏今日死了?”
帐内诸将没有人劝。
他们身后还摆着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等人的尸身,一战打到此时,李唐宾麾下能够独领一军的老兄弟几乎死绝,再说什么节哀、什么大丈夫马革裹尸,都只有无语凝噎。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李唐宾放下手,侧耳听了片刻:
“这不是咱们的鼓。”
一名牙骑掀开帐帘冲进来:
“大帅,斜水那边的杨师厚部动了!大队骑兵正在涉水,步军也在河边架桥,看样子是要攻李茂贞本阵!”
李唐宾脸色骤然变了。
“扶我起来。”
李铎劝道:
“大帅,你不能再动!”
“扶我起来!”
众人只能将他从行军榻上扶起。
李唐宾身上的甲胄没有脱下,所以他直接趿拉着脚步,出了临时支的帷幕。
此处在渭水北岸一座矮丘上,向南能看见浮桥,向东南则能望见斜水和五丈原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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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斜水东岸尘烟翻滚,杨师厚的旗帜已经移到水边,至少千余骑正在分批渡河。
更后面,数不清的人如蚂蚁一般,扛着长木、门板和羊皮筏向河岸聚集,看架势是要架设浮桥。
李唐宾看了一会,大急:
“遭了!我没想到杨师厚会这样做!”
李铎没明白:
“什么?”
“我这边率先总攻,那边杨师厚见了,以为我已经以战催他出兵配合,所以也出兵过河来接应。”
随后李唐宾又看向了南面,那里王晏球的王字旗已经被陇右骑军围在河滩中央,密不透风。
他心里揪痛,却依旧在说杨师厚:
“杨师厚一渡水,王建必出兵拦他。如果我们不出兵去配合杨师厚,去打李茂贞,那王建在原上的部队能将他全部吃光!”
“可咱们要是全军过河,那就是以疲兵去打李茂贞生力军。”
“而现在,段凝又不知在何处,我们这两边是互相陪着去送死。”
李唐宾把三个方向都指了一遍,眼泪忽然又落了下来: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老天啊!这都怪我啊!”
“这一仗,咱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
“难道,上天是真要这一日收尽我等这些罪人吗?”
李铎与几个军将彼此看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杨师厚误判本军行动,孤军过河,而他们要是去配合,那就是他们和杨师厚一起搏命,要不是不渡河,那就是杨师厚全军覆没。
他们当然不在乎杨师厚此人死活!虽然这人是想来支援配合本军。
但是,王晏球一众人却在对岸啊,尤其是王晏球还是为了去夺华温琪的尸体而陷入包围的。
华温琪却是他们的生死老兄弟啊!
所以,这些人,他们要救!
而最了解自家叔叔的李铎,已经把刀插回鞘中,抱拳道:
“大帅,死便死,可王晏球还在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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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都将也道:
“华君侯的尸首还在蜀军手里。”
“不能丢下他们。”
“对,去救人!”
一名掌书记忍不住道:
“大帅,渭北尚有伤卒一千七百余,军中能战者不足四千。”
“若全军南渡,那伤卒如何?此前那些被驱离的番骑都还游弋附近,一旦我军倾军南下,那些人一定来掠辎重,到时候,伤卒岂能活命?”
李唐宾问道:
“让人带着一并过河!”
掌书记听得一惊:
“伤卒也过河?”
“他们跟我十几年,我去南岸送死,把他们丢在这里被人虐杀?”
“那诸将尸身……”
李唐宾转头看了一眼帐前摆着的老兄弟们:
“一人一车,全带上。车过不了桥,便用门板抬。咱们活着同营,死了也不能把谁单独留在渭北。”
掌书记也是从黄巢时代跟过来的,眼中发酸,再没有异议,俯身领命。
很快聚兵的擂鼓就在北岸响起。
大量的武士和伤卒们都汇聚了过来。
李唐宾忍着剧痛,爬上了箱子上,望着这些人,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我李唐宾是个无能的人。”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跟黄王时,我总想着再等等,最后大业崩殂,我也可耻地投降了。”
“后来跟了朱温,我固然多有不同想法,可却始终不能坚定自己,多少回该进时退,该断时疑。”
“我这一辈子,便输在寡断两个字上。”
“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多年,也不晓得怎么过的,只是眨眼就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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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战前,我还告诉自己,能打一仗就打一仗,没什么好想的,就和过去一样。”
“可到了现在,我却恍然,这一路下来,我们身边的兄弟们越来越少。”
“我是个平庸的人,也是懦弱的人。”
“在黄王下,我不能尽忠,在大唐下,我不能效命。”
“也许,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便是带出了一帮肯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回头看向帐后那一排尸身:
“可他们如今都在那里躺着,对岸还困着一个。”
“如果连这些兄弟们都没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李唐宾让人牵来战马。
李唐宾胸前伤口还在渗血,左脚踩了两次都没能踩进马镫,最后由两名牙兵托住身体,才勉强翻到鞍上。
他坐不稳,便让人用牛皮带把自己的腰腿绑在鞍桥上,又将铁槊横置马前,然后他平视着这些他一手拉出的兄弟:
“今日这一仗,不为胜负了,也不为什么可笑的荣誉。”
“我们这些人早就在天下人眼里,是恶人,是罪人。”
“可那又如何?”
李唐宾望着阵前那些熟悉的面孔,慢慢举起铁槊:
“死了以后同在黄泉,至少莫负了兄弟。”
“活同袍,死同穴!”
数千秦军跟着举起兵器:
“活同袍,死同穴!”
“擂鼓!”
“全军强渡,死战!”
鼓声沿渭水北岸隆隆响起。
刚刚停下来救治伤卒的各营重新聚兵,骑军先上浮桥,步甲紧随其后。
那面李字大纛被李铎从帷幕前拔下,由两个力士扛着,随军向南。
李唐宾骑马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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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最坚决的一次军令,竟是带着所有人赴死。
只想到这,李唐宾便是泪流满面。
可他就是这样流着泪,放声大笑着……
二年,八月二十七。
李部上下残兵不过四千,过河!
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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