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全军土崩
第1106章 全军土崩
此时五丈原上的王建,强忍着剧痛,将东川军奋击的场景从头看到尾。
在看到张造在这个时候都能克制住冲动,以整击乱,王建不由大为惊叹。
一直以来,张造都有点不显山不露水,所以王建是有觉得这人能力是不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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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这么一看,这人的能力分明是在自己之上啊!
其实,也正是因为张造此人对赵大的忠心耿耿,才使得王建最后认清现实。
同时,也因为张造对赵怀安的忠心,所以在保义军时代,那赵大就不断派遣精干军吏入其军,为其训练部队、改进战法,重构军纪,才使得这支部队在三川各部中独占鳌头。
而王建也多有容忍,当时只是想着不和赵大闹翻,没想到现在能力挽狂澜的,就是张造和他的部队。
这真是一饮一啄天注定!
此刻,王建收拾心情,再次下令,命令重整后的各军再次出击!
原上鼓声隆隆,原下蜀军裹甲再战!
田师侃伤重不能骑马,便叫人把大鼓擡到车辕边,自己坐着擂鼓。
右臂伤口每动一下,鲜血便从包扎麻布里渗出来,他仍一连擂了十余下,才把鼓槌交给旁边武士。
“许州儿郎!”
他扶着车架吼道:“东川兄弟来替咱们接阵了,咱们也别躺着装死!”
“兄弟们的尸体还在前面,随我把兄弟们接回来!”
许州残兵齐声应和。
他们先前被韩勍牙军打得极惨,精锐老卒折去大半,此时连完整的建制都整不了。
但没碍事,他们依旧簇拥在田师侃的车架边,开始呼和着向前。
他们沿着东川军北翼往前,把散在沟间的伤兵接回来,又替张造看住北面道路。
另外一边,王宗翰的拱辰军弩手也跟了上去,专盯着想从北面绕击东川大阵的秦军旗手。
每有一面赤旗靠近,十几支弩矢便一齐飞去,将掌旗与传令武士射倒。
而李彦弼则领四百余陇右骑则从几道浅沟外绕行,咬住东川军打散的秦兵。
他们不碰仍能结阵的大部,只远远喊着“朱温已死,大明不杀降”,将溃卒赶向没有道路的沟地,不让这些人再汇入别处秦阵。
此时,一支竖着雷字旗的秦军正挡在东川军北角。
领军校尉连杀三名想逃的武士,自己却在回身时被拱辰军一支弩矢射中脸颊,箭镞从口中穿出。
旁边牙兵还想扶他,张造前军的牌楯已经压到三十步外,长槊一层高过一层,后面还有弩手正在上弦。
就这样,三百人的阵势连个抵抗都没有,就这样自行崩溃了。
等李彦弼带骑从侧面一冲,最外面两队当即跪地,把刀槊全部放在脚边。
“我等愿降!”
“不要杀了!”
陇右骑士已经冲到近处,听见喊声,还想砍杀,李彦弼已经举着槊大吼:“公帅有令,弃械者免死!”
开什么玩笑啊!他还年轻,这一次又打了这么漂亮的决战,以后他在大明的前途亮得发烫!他会冒这个忌讳?
于是,他只让这二十名骑士下马收缴了这些人的器械,又指着阵中剩下的人:“甲不必脱,全给我跪在沟里,双手放在头上。哪个敢乱动,就射哪个!”
有了第一支成队投降的秦军,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之前因为救驾,很多军将为了这份救驾大功,都是亲自带着牙兵来援。
此时各阵内,众军吏都等着军将拿主意,人却不在。
如此,伍长问队将,队将去找都头,都头寻不着军使,到最后,竟没有一个人晓得该听谁的。
一些人想往斜水退,另一些人却不肯再往堵死的浮桥上挤。
还有些武士听说朱温是死于自己人的箭,看见旁军靠近便立刻举刀。
平日一句军令能调动的队伍,此时为了该向东还是向北,自己便能争得脸红脖子粗。
而东川军的鼓声仍在一下一下逼近。
所以当第一批下跪的人,没有被含恨的蜀军割掉脑袋,这些人便也不再硬撑。
天大地大,不如活着最大!
哎,且活着吧!
东川大阵向前推过二里,王宗裕也收拢近两千残兵,从张造左后方接了上来。
他胸前挨了一箭,左手两根手指也叫横刀削断,仍亲自走在队前。
张造此时跨坐大马,看到王宗裕后,暗暗点头,拿马鞭指向北面一道横沟:“那里有七八百秦军挡着我左翼。你替我拔了,拔完便继续向前,排掉类似这样的小阵。”
王宗裕点头应命,随后带着队伍去到了那边横沟上的小阵。
因为不想再让部下受伤,王宗裕选择先喊话劝降,可一连喊了三遍,对方仍依着十余辆辎重车放箭。
最后,他便以弩手压住车后,牌手上前拖车,杀入阵内。
领军都虞候战死以后,左厢指挥使赵福终于捧刀出阵,带剩下五百二十七人归降。
这些人刚放下弃械,王宗裕的部下们就要拔刀杀光这些人,为兄弟们报仇。
王宗裕也想一个不留,可为了大局着想,他不能下这个令,于是按住冲动的部下们:“公帅有令,今日先听令。”
这处秦阵被拔掉时,张造的中军已经越过朱温方才交战的土丘。
那里地上堆满蜀秦两军尸体,许多死马肚腹鼓胀,车轮和残破拒马横在道路中央。
一万余人的横阵不可能完整绕过,张造便命前军停下,让工营以钩索拖马、斧头劈车,再将几处浅沟用尸体旁散落的盾牌和木板填平。
有人觉得秦军正在溃逃,此时停下来太过可惜,跑来请命追击。
张造指着东面密密麻麻的赤旗道:“你看清楚,那些人只是没了号令,还没有全把刀扔下。”
“我军一散,便要与他们在死人堆里各自乱砍。今夜就算杀尽对面,我这一万人还能剩多少?”
“把阵给我接好。我们每往前走一步,他们便少一分胆气,用不着拿自己的命去玩。”
道路清出以后,东川军再次举鼓前行。
张造判断得没错。
中路两支原本尚有两千余人的秦军看着牌墙越来越近,几次想向南北分开,侧面却都是跟进的蜀军残部与陇右骑兵。
他们若留在原地,还能靠着彼此勉强成阵:一旦分散,便会被骑军从道路上逐队吃掉。
两个领军指挥使隔着百余步争了片刻,终于一同摘下兜鍪,派牙兵举白布前来。
张造没有因对方要降便把军阵散开。
牌手仍在五十步外列阵,弩手也没有放下弩机,只从阵中走出一名押牙,叫秦军先按营卸弓弦,再把长兵器放到阵前十步,最后才准各队离开阵地。
这支秦军部队几平没参与过任何厮杀,过了河后就列在这里,所以甲械非常精良。
长槊、横刀、骨朵和铁弓一层叠一层,很快在道路旁堆出数十垛。
秦军武士随后十人一行走出,先跪在沟边,由东川军逐个检查,才被送往原南。
另一支秦军看见他们果真没有被杀,也跟着放下了兵器。
前后不过两刻,张造甚至没有真正与这两部交锋,中路便少了近两千能够抵抗的秦军。
更远处的人看不清投降经过,只能看见两面赤旗先后倒下,一大片秦兵空着双手走向蜀军后方。
于是,大局再不可挽。
此时,东面的三座浮桥已经被彻底堵死。
前阵退下来的伤兵与逃兵挤在一起,有人胳膊断了,有人用双手捧着从甲缝里流出的肚肠,更多人身上无伤,只想趁桥还在回到东岸。
韩景让仍奉敬翔最早那道军令守在桥西,槊手横住桥口,连伤兵也不许过。
一个自称奉徐怀玉之令回去收兵的都头拿不出文书,便带几十人硬挤,桥头很快拔了刀。
后面又有人高喊朱温是被御营谋杀,韩景让封桥是要叫所有人灭口,几百溃卒一齐举起兵器。
“都收刀!”
韩景让跳上一辆拒马车:“陛下生死尚未得知,先列好阵,等中军号令!”
下面有人骂道:“黑龙旗都倒了,还等个屁!”
而对岸依旧留守的数千秦军也乱了。
他们有的沿来路退往盩屋,有的留在原地,要等过河的自家军使的消息。
可桥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一条绳索崩断,桥身直接歪斜,数十人就这样滑进水里。
披甲者落入水,再也浮不起来,只能扯住旁人的腿,又带下去一片。
南岸桥头阵地上,韩景让看着远处不断出现的蜀军旗帜,心中大慌。
他也不晓得自家义兄情况如何了,但看到桥上的情况就晓得阵地是守不住了。
韩景让把刀一挥:“统统卸甲,咱们游过河去,再留在这,都要死!”
牙将低声问:“那杨帅呢?”
韩景让看了一眼战场上依旧飘着的“杨”字大纛:“不管了。”
“各自逃命吧!”
就这样,一直保持建制的韩景让部顷刻间崩散,他们将衣甲一拖,纷纷跳入河里,游往对岸。
而不会水的,甚至直接拆了浮桥上的木板便踩水过河。
而东岸秦军没有丝毫要来接应的样子,也丢盔弃甲,向着盩屋方向逃命。
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前,原下还能看见的秦军大旗只剩六七面。
朱友恭、朱友宁等人的旗帜曾在中军方向短暂聚起,似乎想把御营残兵收拢起来,可那边很快又爆发了一场更激烈的内斗。
火光、尘烟与密集人群把车舆所在的小丘完全遮住,谁也说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怀玉所部退得最快,前军甚至不知道朱温已死,只见后方不再送来军令,左右友军又一齐后撤,便沿原北干沟一路向东。
待他们赶到斜水,浮桥已经被拆去大半,身后李彦弼的骑兵又不断放箭,只能转向北面渭水。
可这一走,军旗便再也约束不住队伍。
有人跟着徐字旗,有人嫌大旗显眼,专挑芦苇和浅沟躲藏,更多人走着走着便把兵器扔了,混进伤卒与民夫中。
昔日这支横行沙场的悍军,瞬间崩散成了无数股,有的数百人,有的数十人,各自寻找活路。
蜀军也没有足够骑兵把他们全部留下。
王建严令不许各军追出五丈原东北十里,尤其不许在天黑后入芦苇地搜人。
各部只占住道路、河汉和秦军留下的营阵,把仍旧抵抗的几处人马围起来,等对方箭尽力乏以后招降。
最后一支放下兵器的秦军有一千余人,被王宗佶、王宗寿两部堵在两道干沟间。
领军将领已经战死,几个指挥使都不肯先递降书,最后反倒是一个年轻队将扯下半幅旗,举过头顶跪到阵前:“我等愿降,请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年长武人起初还骂他,骂了一阵,却陆续把横刀、骨朵与短斧扔在地上。
铁器撞击声从几十下变成几百下,直至铺满整片沟底。
俘兵和甲械真就是满坑满谷。
蜀军对这些降兵当然没有好脸色,但依旧还是在天黑前给他们送来了水。
有俘虏喝完便蹲在地上哭,旁人先骂他没出息,骂着骂着,自己也擡手擦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黑夜中,原下仍有零星喊杀。
有些秦军无处可去,几十个人守着一辆翻倒的军器车,听见脚步便朝黑暗中放箭。
也有几股蜀军彼此认错旗号,在沟口厮杀片刻,直到有人听出对面的蜀音,才慌忙停手。
但更多的声音,并不是厮杀,而是伤兵的哀嚎。
白日里数万人混战,伤者倒下以后只要没有挡路,根本无人顾得上他们。
此时两军都已退去,那些一时死不了的人便散在方圆数里的旷野间,有的压在尸堆下,有的落进干沟,有的被死马压住半边身体。
离斜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一名秦军武士被马蹄踩断了腰。
他的上半身还能动,两条腿却已经没了知觉,手边举着水囊,可里面没有一点水。
为了去河边灌水,他在泥地里爬了很久,十根手指把土抠出一道道血痕,身体却只向前挪了不到半尺。
最后,他没有力气再爬,只能朝近在咫尺的渭水不断哭喊:“水————”
“行行好吧,给我一口水————”
声音起初还大些,喊到后面,只有沙哑的蚊鸣。
不远处有蜀军搜索队经过,火把已经照见了他,可领队武士只是看了一眼,便带人继续往前。
军中药材有限,担架也不够,连自家伤兵都未必救得完,谁还有余力去管敌军?
上头说要管,那也是说说而已,是为了保持大明体面,但他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不能不懂事!
那秦兵望着火光远去,又喊了两声,终于伏在泥中不动了。
另一处干沟里,七八名秦军伤兵挤在一起。
有人腹部被槊锋剖开,只能双手捂着伤口,不让肚肠继续往外流。
有人大腿中箭,箭杆早在混战中折断,剩下半截箭簇卡在骨缝里,每动一下便疼得浑身痉挛。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不过十六七岁,脸上仍带着稚气。
他左臂齐肘而断,血已经差不多流干,整张脸白得像纸,却一直问旁边的人:“队将,咱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没人回答。
他又问:“俺阿娘还在永宁坊等着呢。”
旁边一名老兵本来闭着眼,听他反复念叨,终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快了。”
“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少年当了真,轻轻“嗯”了一声,把脑袋枕在老兵腿上。
不到一刻钟,呼吸便停了。
老兵却依旧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嘴里含混地唱起一首关中小调。
唱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他低头看了少年许久,才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替其合上眼睛。
是啊,睡吧,睡着睡着,就离开这苦难的世道了!
蜀军的收伤队伍举着火把,从一具具尸体间寻找自家袍泽。
每走出十几步,便停下来高喊:“活着的出声!”
“蜀军伤兵出声!”
黑暗里随即响起一片回应。
有人喊自己的军号,有人只会大声呻吟,还有人已经喊不出话,只拿刀敲击甲胄。
军医有限,只能先看能救的,再看伤重的。
肠子流了一地、胸腹被槊锋贯穿者,大多只能留在原处;断手断脚却已经止住血的,反而会被最先擡走。
一名东川武士看见自家队将还有气,扑过去便要把人抱起,却被军医一把推开:“脊骨断了,不能动!”
“那怎么办?”
军医沉默一下:“陪他说说话吧。”
那武士愣在那里,最后哭着跪到队将身边,抓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成都家中的事情。
他说今年门前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说等回去以后请队将吃酒,还说自己妹妹尚未嫁人,队将若是不嫌弃,便给他做媳妇。
可说了半天,地上的人一个字都没有答。
武士借着火光低头一看,才发现队将早已断气。
苦啊!
战场上也有寻找袍泽的秦军俘虏。
他们被蜀军用绳索十人一串,沿着干沟认领伤者与尸首。
一名秦兵在尸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兄长,便跪在那里不肯走,任由押送武士如何拉扯,始终死死抱住尸体。
最后那蜀军也不再催,只割断他手上的绳子:“给你半刻。”
秦兵没有道谢,只把兄长翻过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泥血。
他擦得极为仔细,仿佛只要把人收拾干净,对方便能重新睁开眼睛,骂他走路拖拉,骂他上阵时不知道低头。
半刻过去,蜀军重新来催。
秦兵从兄长怀中摸出一封被血浸透的家书,贴身收好,随后磕了三个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俘虏队离去。
此时,原下忽然响起一声战马的长嘶。
一匹前腿折断的青马躺在尸体间,挣扎了半夜仍未死去。
它每次试图站起,断骨便从皮肉里向外顶出,疼得整个身体不断发抖。
一名蜀军老卒走过去,摸了摸马颈,随后用短刀从耳后刺了进去。
战马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不动了。
老卒将刀拔出,又在它鬃毛上擦了擦血,低声道:“莫受罪了。”
可人却没有这样的痛快。
这一夜,五丈原下的哀嚎始终没有断绝。
有人呼唤父母,有人呼唤妻儿,也有人一遍遍喊着已经战死的队头和袍泽。
蜀音、豫音、关中话混在一起,传遍原野,凄厉哀愁。
到了后半夜,声音才一点一点少下去。
因为,许多人终于死了,剩下的人也再没有力气出声。
也是到了半夜,斜水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气从河面缓缓漫过石滩,遮住尸体、断旗与翻倒的车辆,也遮住那些仍睁着眼睛等待救援的人。
天地昏黑,雾气弥漫原野,走动的人如行尸走肉,谁又能说,没有见过地狱呢?
这不就是吗?
而至始至终,王建没有再下望楼。
军医已经割开他的左臂,把箭簇取了下来。
伤口灌过烈酒,又用烧红小刀烙住,疼得他几次险些昏过去。
可每能缴获一面秦军将旗,都能振奋王建的精神!
韦庄看了夜色昏黑,问道:“是否要叫各军回营?”
王建靠在望楼栏杆上,脸色因失血而发白:“嗯,都回营吧,还没救出来的,等明日再寻。”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什么,毕竟现在不能救得,又有多少能在战场上熬过去呢?
韦庄此刻也终于松了下来,看了一眼战场:“国公,咱们终于赢了。”
王建没有答话。
他望着原下密密麻麻的火把,看了许久,才问:“姜郅找到了吗?”
“李彦弼的人说已经找到,尸首正往原上送。”
“杨师厚呢?”
“没!”
“朱温的尸首呢?”
韦庄沉默了下,摇头:“派了数百人搜检,也没能找到。”
王建嗯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其实他至今不晓得,朱温到底是怎么死的,甚至不晓得车舆左右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等蜀军抵达那边,缴获了黑龙旗后,都没看见朱温的尸首。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总之这一夜,五丈原下的火一直烧到天亮。
而渭水仍在北面滔滔东去,仿佛昨日数万人的死生,从来不曾发生。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