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善恶有报
第1107章 善恶有报
其实没人想到,朱温身后的八支箭,并不是从一处射出来的。
那时车舆已经推到土丘最高处,赤底黑龙大纛立在车后,东北风把旗幅扯得笔直。
朱温站在车上,右手举刀,正领着数千武士高呼万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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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杨师厚、李说、王虔裕和牛存节四个人,却混在车后二三十步外的报功武士中间。
他们并没有事先商议,甚至在选择行动前,谁也不晓得另外三人会做什么。
杨师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原本不肯来见朱温,只带着七十余名牙兵在旧阵辨认尸首。
随他过河的九千人,后来虽从沟边、死人堆和溃散队伍里找回一些,可真正还能握兵器的依旧不过千百人。
马奉先、郭元直、田敬礼、孟怀勇都死了,柴自用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也是挺不过去了。
还有大量随自己的亲从,他们有些跟着自己都十来年了,一直矢志相随。
可这些人都死了,都是被一道接一道的军令催过斜水,被他带着,去死的。
杨师厚在尸首中坐了很久,直到牛存节派来了一名军使,说陛下刚才问起他,还说今日若不是中军渡河相救,他连尸首都要留在这里,末了又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也不知道为何牛存节要专门派一人来将这些说与杨师厚听,那传话军使也不敢把原话说全,可杨师厚却听懂了。
他非常平静,只拿破布擦去手上的血,就让牙兵取来一张角弓。
此时,朱友谦正好过来。
朱友谦因与杨师厚并肩作战,对杨师厚也变得尊重了不少,虽是监军,但血战时,他也没置身事外,不仅带来的一百名武士已死得只剩他自己,他自己的左臂也伤了,这会只草草缠了两圈麻布。
见杨师厚拿了把弓,朱友谦疑惑问道:“杨帅要去哪里?”
“陛下问起我,总该去谢恩。”
朱友谦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弓:“谢恩还要带弓?”
“防身!”
杨师厚答得平静,朱友谦却难免多看了几眼。
可前面的武士恰在往车舆擡姜郅尸首,人群一挤,两人便隔开了几步。
最后,朱友谦只能看着杨师厚离去,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而李说则比杨师厚来得早。
李说在原脚连破两阵,右肋被擦了一下,每次喘气都疼。
他原是奉徐怀玉之意来请示今夜何处扎营,到了车后才晓得朱温已经命令各军就地结寨,明日一早继续攻原。
李说从鳌屋出发前便与徐怀玉说过,这一回西来未必只是与川陇军决战。
朱温杀唐帝、屠宗王,再借一场大胜重新立威,下一件事多半就是清洗这些他不放心的人。
今日李唐宾、华温琪与杨师厚各部相继覆亡,更让李说明白,朱温在军事上的布置虽然精妙有道理,可却并不能改变铲除异己的色彩。
而自己恐怕和李唐宾、杨师厚一样,也并不算是朱温的自己人吧!
那边,王虔裕也到了车舆附近。
他为人素谨慎,早在延英殿议军时便不肯把长安兵力尽数带出,过河后也先守桥,凡事都要留一条后路。
可如今北有李克用,东有赵怀安,面前川陇军虽败未溃,但朱温这个秦到底能撑几日,他也实在不敢确定。
就在方才,他还亲眼看见王建率两千骑冲下五丈原,迳取黑龙大纛。
现在想想,王建不也是和他一样,不过是个藩镇武人,却能在大明作国公,统数万兵马,而他王虔裕只能跟着朱温,在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上等死。
王虔裕就是这样想得很多,看着车舆一点点向前,不知不觉就取下了马弓。
牛存节则是刚从车舆前退下。
朱温问杨师厚时,他替对方说了一句好话,换来的却是那句不识好歹。
牛存节由此晓得,朱温既不在意杨师厚今日死去的几千人,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们河阳兵的性命。
他摸到弓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恒山口。
那时赵怀安尚无今日声势,只因看他带兵有法,便当着诸葛爽的面夸过自己。
这件事他一辈子没忘。
当年牛存节之所以没走,因为诸葛爽对他有知遇之恩。
后来诸葛爽死了,旧部先归张全义,又被送到朱温帐下,他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既然选了,便只管走到底。
可今日这条路,到底是到头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既羡慕王建这样的旧人可以获得爵位,更羡慕他们一旦改换门庭,过往种种就全成了正确。
说实话,他也想要!
而那边车舆上,朱温放声大吼着,举起横刀,宣泄心中的大喜悦!
杨师厚在停住了脚步;李说站在人群中,弓已从肩上取下;牛存节垂着头,右手放在弦上;再远一些的王虔裕先看了一眼左右。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
杨师厚从箭囊中抽出两支箭,同时搭上弓弦。
这是乱军近战的射法,两支箭都抓在手上,出手以后各自稍稍偏开,二三十步内不求准头,只求速射。
李说也鬼使神差取出两箭,随后是牛存节和王虔裕。
直到此刻,他们仍可把弓放下。
而等朱温喊出了第一声“万胜”。
数千武士轰然应和,黑龙大纛在风中发出沉响,也把四个人最后一点迟疑打消!
朱温必须死!
而那边,朱友谦最先看见杨师厚开弓。
他起初以为对方发现了混入人群的蜀军,顺着箭锋一看,才发觉两枚箭头所指之处,正是朱温毫无遮蔽的后背。
“尔敢!”
可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话。
呼鸣中,谁都不晓得八支箭矢已经划过天空,越过二三十步间的人头,平直射向车上那人的后背。
然后,那人就倒下了!
朱友谦愣了一瞬,随即拔刀扑向杨师厚:“逆贼!”
他左臂有伤,动作慢了半拍。
杨师厚丢弓侧身,先用左肩撞开他的手臂,拔出横刀从下向上,又斜劈进其颈侧。
刀锋被颈骨卡住,杨师厚握住刀柄又拧了一下,鲜血才猛地喷出来。
朱友谦双眼睁得极大,似乎还想喊人。
杨师厚一脚将他从刀锋上踹落,对身后七十余名牙兵厉声喝道:“朱友谦弑君,已经伏诛!”
那些牙兵也看见杨师厚放弦,哪里会信这句话,可他们只迟疑了一息便纷纷拔刀。
杨师厚杀了皇帝,他们又是杨师厚仅剩的亲信,若主将被拿下,谁也活不成。
朱温翻过栏杆栽进血泥,车边十几名牙兵起初还以为他只是中箭,待看清从喉间透出的箭簇,才有人惊恐大喊陛下驾崩。
另有人听见杨师厚那句朱友谦弑君,转身来抢尸首。
更多武士不晓得箭从何处射出,只把弓拉开,对准身边所有不认识的人。
如此紧张形势,杨师厚就算是再垂涎朱温的尸体,也不敢去抢。
车边尚有三百御营牙兵,他手中却只有七十个浑身带伤的心腹,贸然往里冲,转眼便会被乱槊捅死。
所以,他在杀了朱友谦以后,反而与旁人一样高喊护驾,让部下擡起朱友谦,假称要把弑君者尸首送进御营,顺着向内拥来的人流慢慢退开。
李说、王虔裕和牛存节放完箭,同样隐蔽在了人群里。
李说把弓丢在一具尸体上,抓住自己的令骑便喊蜀军反攻,让本部立即回阵,撤退过河。
王虔裕则是迳往桥头,带着部队迅速过河。
牛存节则带着河阳兵迎向北面杀来的陇右骑军,高举投降旗帜。
四个人在同一时间做了同样一件事,做完后,便又各寻各的活路。
之后的大半个时辰,御营牙兵一批批散了出去。
有人奉敬翔之命搜拿弓手,有人抢救鼓车与黑龙大纛,还有人被朱友恭、朱友宁抽去阻挡反攻的蜀军。
敬翔本想把朱温尸首运回斜水东岸,偏偏一匹挽马惊断套索,另一匹也在乱中中箭,车舆便歪在土丘上动弹不得。
待原北鼓声重新响起,两名牙将担心敬翔被蜀骑截住,几乎是架着他退往斜水。
车边只剩三十余名牙兵,他们将朱温放回车板,用旁牌围成一圈,等人牵来新的挽马。
而杨师厚就在此时回来了。
七十余名牙兵已把杨字小旗全部卷起,他隔着人群大喊:“敬先生命我护送御体过水!”
守车牙将认得他。仍不肯挪开旁牌:“敬先生的手令呢?”
“乱成这样,你还等一纸手令?”
杨师厚一面往前走,一面指向西侧:“蜀军不到两里,再等一刻,陛下尸体就要落入敌军之手!”
牙将下意识回头。
杨师厚的横刀已从旁牌上方落下,第一刀砍开面颊,第二刀直入颈侧。
他身后牙兵同时扑上,有人以钩索拽牌,有人把短槊从缝隙里往内捅,转眼撕开一道口子。
双方就在车轮边厮杀起来。
地方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所有人都用横刀、短斧和铁骨朵往对方身上砸。
有人被砍断脖颈,血喷在车辕上;有人倒在车底,两腿尚在蹬动,随即被乱脚踩断胸骨。
可这三十余名御营牙兵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据着车辕死战。
杨师厚这边人多一倍,也死伤二十余人,直至最后一名御营牙兵被三柄横刀砍死,他才走到朱温尸首旁。
一名老牙将跪在血泥里,仍用手堵着朱温喉间伤口,见他过来,擡头哀求:“杨帅,陛下待你不薄————”
“我待他也不薄。”
杨师厚横刀从其嘴角切入,拔刀后又在胸口补了一下,这才蹲下去抓住朱温头发,把那张半陷在泥里的脸翻了过来。
不久以前,这个人还是再冉升起的太阳,一道诏令可以杀尽李唐宗室,也可以叫他九千好汉过河赴死。
可如今杨师厚抓着你的头发,你不也就在自己手掌之间转动了?
看着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杨师厚眯着眼睛,低声道:“陛下,你说是你救了我,这话没错。”
“可你把我救回来,却死了我数千兄弟,你说我以后怎么为你做事?陛下啊陛下,你就是智计太绝了,总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也是血肉之躯,有感情的!”
“所以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说谁负了谁,咱们都不是好人。”
说完,杨师厚便要割首。
可横刀已经卷刃,碰到颈骨便切不动。
杨师厚便从旁捡起一柄短斧,连劈两下,才将朱温首级斩落。
随后,他扯下车舆赤锦裹了两层,扯了条腰带扎紧。
“还能走的随我向东。”
一名牙兵看见杨师厚把朱温的首级系到背上,忍不住问:“回长安吗?”
“不回长安,去河东。”
众人听到河东二字便明白了。
朱温活着,他们是李克用的仇敌。
朱温死后,他们也只是无人肯收的败军。
可要是他们带着这颗杀过唐帝、屠过宗王的首级去河东,足以成为李克用的功臣!
这是杨师厚准备的投名状,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晋身阶梯。
一路上,杨师厚带人撞开逃兵,裹着首级,往斜水而去。
此时,三座浮桥早被甲士、溃卒、驮马和辎车堵死,桥板断了两处,落水者抓着桥索不放,后面的人便挥刀去砍手指。
没有任何犹豫,杨师厚转而沿河向南,带十余名亲近牙兵奔往下游。
斜水在一处河弯骤然变窄。
杨师厚脱下明光甲和兜鍪,只留贴身皮甲与短刀,又绑了块牌楯在身后,把裹首的赤锦套在脖子上,对众人道:“你们不必跟我了。”
牙兵急道:“杨帅一个人如何去河东?”
“人多反而走不脱。过水以后各自逃命,愿投大明的便把兵器扔了,不愿的,就分批去河东,他日咱们再聚。”
“还有,今日的事都是我杨师厚所为,与你们无关。”
有人还想说话,他却已经转过身:“九千人走到这里,就剩下你们十几人,别再跟我了,好好活命去吧。”
说完,杨师厚走入水中。
河水起初只到膝盖,往前几步便漫至腰间。
河底卵石湿滑,他连摔两次,第三次站起时忽然踩空,被急水推向下游。
团牌有浮力,拖着他左肩向上,他便用右臂划水,斜着往对岸游。
水灌进口鼻,呛得他胸口生疼。
有一刻,他几乎都想割掉牌楯,死了算了。
可左手触到后面那个圆硬包裹,便又将短刀按了回去。
他这辈子都替别人拼命,这一次,就为自己拼一把。
游到河心深槽,西岸射来两箭,一支落在身后,另一支扎进团牌边缘。
杨师厚只让半张脸露出水面,等脚尖重新触到河底,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被水推行十余步,才抓住东岸一丛芦苇。
他趴在泥滩喘了许久,先解下团牌。
赤锦被水浸透,水不断从包裹里渗出,好在朱温的首级在的。
杨师厚这才笑了。
他在东岸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营地,在里面换了一件衣袍,又在土沟那边侥幸遇到了一匹无主战马。
杨师厚将团牌和首级安顿后,便掉马向北!
他要先穿过兴平北面的田野,再想办法渡过渭水,沿蒲津去河东。
而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晋阳,他也不确定。
但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杨师厚是自由的!
至于到了晋阳以后又要替谁卖命,那是活下来以后才需要想的事。
朱温的死讯传到西面时,段凝还在和李茂贞对峙。
他的三千兵马依旧在渭水南岸西侧列成三阵,前军以车、槊堵住官道,中军弓弩手占着浅岗,后军骑兵分列两翼。
李茂贞部刚刚打过一场恶战,虽在阵前敲鼓叫骂,却也没有贸然强攻。
双方都不晓得对方实力,而战场形势又晦暗不清,谁也不敢在这种混沌情况下孤注一掷!
而没多久,东面的烟尘大乱,显然是出现了巨大的变故。
段凝对此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继续等着此前发出去的踏白回报。
没多久,此前发出去联络朱温的三批哨骑先后赶回。
第一批说朱温被自己人射死,第二批说车舆已被乱军冲散,第三批说主力已经在战场
崩溃了,成队武士跪在战场等候受降。
段凝大为震撼,甚至有点懵。
但作为出色的将帅,段凝的理智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将诸将叫到旗下:“我的踏白回报,陛下死了,东军也败了。”
“如今向北抢桥,李茂贞必从身后追来,三千人能回去几百,我说不准:向西回凤翔,身后也是陇右军,照样走不到。”
一名都将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绝望的消息后,悲戚道:“我军阵脚未乱,未必不能杀出去。”
“往哪里杀?”
段凝反问:“陛下都没了,长安也是守不住了!”
“醒醒吧,我们已经没有了效命的君主了!我们要为全军兄弟们打算!”
这一刻,无人再说话。
于是,段凝当着众将面,命掌书记写下降书,又取了一幅白布,系在一根槊杆上。
“各军原地不动,弓弩松弦,槊锋向下。”
“谁敢无令行动,谁就死!”
说完,段凝解下佩刀,只带掌书记与两名牙兵走向陇右军阵。
此时,对面的陇西军阵内,李茂贞就坐在土丘下的一张马扎上,左腿甲裙被血浸透,马槊横在膝前。
李茂庄的尸首装在临时钉成的薄棺中,停在他身后。
周围凤翔牙兵看见举着白旗的段凝过来,横刀一柄接一柄出了鞘。
段凝走到阵前百步,将刀放在一边,跪在地上,伏首:“罪将段凝,愿以本部三千人降大明。”
李茂贞越过他,看了一眼仍在远处列阵的秦军:“既来投降,为何段字旗还立着,军阵还扎着?”
“国公尚未受降,末将不敢先散军阵。”
“你怕我趁你们放下刀,把三千人都杀了?”
“怕。”
段凝回答得极干脆:“末将来降,是想让弟兄们活,不是把他们赶作任人宰割的猪羊。”
“国公肯受,我回去便让各队解弓置械;国公不受,我也只能带他们再拼一次。”
陇右诸将听得发怒,李茂贞却擡手止住,又看了段凝片刻,忽然笑道:“我先前还在想,你明明到了近前,为何始终不肯上来厮杀。”
“现在看来,还是你晓得如何带人活下去。”
“不过你是有本事的,临乱还能叫三千人旗鼓不乱。”
他说着,用马槊点了点地上的佩刀:“捡起来。”
段凝不敢动:“国公这是————”
“老子既然受降,便不怕你拿刀。回去告诉你的人,甲械交出,各队仍归原将统带。”
“明日造册点验,愿回乡的以后发路粮,愿从军的另行整编。”
“你段凝,先在我帐下听用,官爵去留,待我奏过陛下再定。”
段凝拾起佩刀,再次抱拳:“末将领命。”
“你军中有木匠吗?”
“有二十余人。”
李茂贞回身看了看薄棺:“叫他们都过来。这口棺材太薄,我兄长躺着不舒坦。”
段凝低声道:“辎车上还有十几张整榆木板,一并送来。”
半个时辰以后,段凝军三阵同时把槊倒插在地,弓弩解弦,骑士下马。
他亲自领着各军指挥到陇右阵前点名,一队一队交出军籍、符牌和甲械。
李茂贞倒也没食言,果然让这些降军保持着编制,没有分开看管。
就这样,这支跋涉数百里,好不容易赶到战场,却在朱温死后一箭不发,便以完整建制归降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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