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二次接触
从床上睁开眼睛时,疲惫从头颅深处涌了上来。
仿佛这一觉不曾安眠,昨日疲惫如附骨之疽随我来到今晨。脑海发昏,太阳穴隐隐作痛。
天花板依旧低垂,早晨的阳光被乌云盖住,天空阴蒙蒙的,我陷在泛着霉味的枕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蚂蚁爬过床头的动静,如沙子洒落在稻草上。
这些声音压过了我的思考。
有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那是一名将死的老人,一名瘦小的黑人。
在这栋月租几百的江海城中村出租房内,一名黑人能一脸坦然地闯入,会令我怀疑国家的签证政策是不是有点太松了,但这种怀疑也只是淡淡的升起又淡淡落下。我的思维变得很单调,并不想询问这名黑人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仅仅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黑人穿的很讲究,一身纯黑的燕尾服,像是非洲的“萨普”——一些生活在贫民窟里却追求上流穿着的怪人,大多是滑稽又讲究的小老头。
他搬过电脑椅坐下,桌面上还放着昨夜没处理完的工作与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看。”老人发话了。他示意我拿起我的手机,那台老掉牙的iPhone6plus正放在枕边充电,哪怕充到满电量,到公司后再不接上插头,便会迅速因没电而关机。
手机应是创造来令人类生活变得更便捷的工具吧。只是不知为什么,我的这台手机不太一样:想起它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快没电了”,这样的念头如枷锁一般套着我,放任不管又不行,它是现代人连接外界的窄桥,断掉就会变成漂浮在都市里的孤岛。
看见它,我很难开心起来,就像看到一个时刻提醒我‘该充电了’的麻烦,是点开任何通讯软件都将等待漫载入时间,载入之后又将迎接无穷无尽工作的一台破电子设备。
在这个年代,要换一台物美价廉,满足基本工作需求,电池能轻松用上一天的手机并不难。我的薪水也足够覆盖这一费用。
那我为什么不换呢?
大脑很沉钝。
耳旁是蚂蚁从床底攀爬而过的声音,它们在啃食着什么,吱吱喳喳响。
既然黑人老者让我看看。
我无精打采地偏过头,将手机举起来。自动唤醒这一在十年前还很先进的功能早就坏了,得多费点事,动动手指将屏幕按开。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微信信息,前仆后继的弹出来。
微信消息来自一个用黑猫当头像的用户。
那是《空之境界》中,男主黑桐干也养的猫。
发来的信息皆是无序的符号乱码,掺杂着数字“7”与罗马字母,还有我无从辨别的文字,那是文字吗?就如同蚂蚁,攀附在信息框内,一条条往上顶,新的消息好似无穷无尽。
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但我困顿的精神能意识到一点,这是弥雨桐给我发的消息。
她上一次给我留言,还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是一句“考完来找我”,我清楚考完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没有回复,一直留到了今天。
原来她还活着啊。
知晓这个信息后,我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继续盯着那又黑又潮的天花板发呆。
耳旁是蚂蚁筑巢的声音,细碎的杂音越来越多,聚集在这张单薄的木板床下方。
“勇者大人。”那个老黑人再次开口,他问我:“你幸福吗?”
我想了想。
话语差点脱口而出,等等就要去上班,去干毫无意义的工作,幸福?
但转念一想。
是啊。
她还活着。
既然弥雨桐还活着。
必应搜索“嘚齐小说网”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我就没必要去赚那些毫无意义的工资。我想将弥北麟给我的钱都还回去,当做赃款,那是爷爷口中父亲赚的败良心钱。
但既然她还活着,那弥北麟肯定也还没死吧?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我....
可以不去上班了。
我可以多盯着天花板看一会。
直到永远。
“嗯。”我用一声了无趣味的短音,回答老人。
“勇者大人,这是你想要的吗?”他接着问,“你还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要叫我勇者大人?
我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上班族,住在城中村,用着十年前的手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朋友搞搞抽象,靠往对方的聊天框里发屎来消磨无聊。
哦....
我想起来了。
我现在应该叫奎恩,我昨晚——是昨晚吗?不记得了,但我穿越了,去到一个叫“泰缪兰”的世界,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既然如此,则还有一件事没办。
“茜莉雅....在哪。”我随口问道。我并不关心,昏沉的脑袋如透不过阳光的阴天一般,涌不起什么情绪。只是理智在告诉我,有这么一件事,那我应该提出来。
随着这句问题落下。
房门打开,身穿围裙的棕发碧眼少女走了进来。
她如我一般,是极度平静、眼睑微微低垂的困顿神情。
她爬上我的床,并不与我对视,只是俯下身子,张嘴,开始做对我俩关系而言十分陌生的事。
连肉体的愉悦也无法令我脱离这种沉闷的状态——那甚至算不上愉悦,在我此时的感知里,只是一种和见到老黑人进门没有任何区别的情绪变化,情绪与心灵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她咬着,用令我感到麻木的力度,机械往复。
在一次次间,我似乎回忆了起来——这是一场梦,应该是一场梦。
这个梦已经反反复复做了很多次了。
有时进来的是弥雨桐,有时则两个人一起。有时会爬上我的床,有时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天总是阴沉的,头脑总是这般困顿,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总是会有个老黑人一次次走进来,拖过椅子坐在同一个位置。
......还有蚂蚁。
蚂蚁的动静愈发刺耳,我好似能听见它们在分食死去同伴的尸体,它们在寻找‘蚁后’,它们想要繁衍下一代。
它们已经在繁衍下一代。蚁后就在这里。
我好像睡了一个很不得劲的午觉,但定的闹钟时间没到,想要醒来,却只能一次次在梦中假醒,以为起身了,但眼睛还闭着,脑袋还枕在枕头上,大脑无法很好地思考现状,只有如困兽般单调的念头反复挣扎。如永远挣脱不开的被子蒙在头上,堵住了我的空气。
“现在呢?”老黑人问:“你幸福吗?勇者大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的声音很乏味。
将醒未醒之人,我甚至无法断定自己有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因为只有梦是幸福的。”
老黑人的声音与我一般,漂浮在天上:“人生残忍,所以人类才会死去。只有梦里,生命才拥有万物渴求的永恒....永恒即为幸福。”
我望着低矮潮湿的天花板。
我听着蚂蚁爬过的声音。
地如蚁巢,被乌泱泱的黑蚁覆盖,像是洪水淹了进来,水位在升高,死亡在临近。
但我依旧不想起床,无事可做,头脑昏沉,茜莉雅依旧跪在我的身边,她精巧的小嘴与我结合在一起,我俩却像隔了一个世界,在忙互不关心的事。
“你不是教授。”我说,“那老头疯归疯,但总归还是希望社会变好,而不是把消亡当做永恒。”
老黑人看着我,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亮起了蓝光。
与我所见过的星光不同,那就好像摘掉了“视觉”这层帷幕,不再是令人能想象“星星”的湛蓝,那是极深沉的普鲁士蓝,糅杂着冰白色混沌与磷火般的冷光。这种蓝仿佛是宇宙虚空投射而来的目光,高饱和度却毫无暖意,给人一种接近神性的、像淹没在深海或飘荡在寒冷深空中的窒息感。
那是理性走到尽头后的虚无。
那是只剩疯狂与存在的冷漠。
祂缓缓开口:“你总能,发现。”
祂的声音在我耳旁回荡,像是钟声,嗡嗡作响,把即将醒来的人重新拽回梦境深处——
“我们....第二次接触。”
我的房间开始变形。墙壁像被水泡烂的纸箱一样软化、塌陷,天花板上渗出大片大片的湛蓝水渍,水渍在我眼里组合成了某种有疯狂意义的图案——是非欧几里得的几何模样,以违背物理法则的角度,让人升起来自本能深处的恐惧。
连我身边的少女也变成了这种混沌的一部分,它已是不可名状之物,却依然持续着机械的动作,与我连接在一起。接着充电线的手机弹出电量不足提示,弥雨桐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那些信息多如蚂蚁,爬出电子世界,直到挤不下的显示屏被蚁尸顶碎成粉末。
我枕着枕头,看见低矮又潮湿的天花板在下坠。
或者说,蚂蚁们在抬着床上升。
房间在几秒内便被数亿只蚂蚁填满,它们变成了我曾在教授鸦嘴面具后看见过的球,不过要大上无数倍,我房间里在诞生黑洞。我的脸压在天花板上,我无法呼吸,肺部却没有窒息感,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呼吸。
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比现实更深,比梦更真实。
“所以我很好奇。”
所有蚂蚁的口中传出祂的声音,混沌无序,它们往我的耳朵里钻,没有痛苦,它们在将“信息”通过口器撕咬在我大脑上,这是一种“铭刻”。
“这一次没有魔王,没有火。”
“一个人类的灵魂,何以拒绝梦?”
我头脑发昏,太阳穴隐隐作痛,我的脑袋里全是蚂蚁。
意志昏沉,只能进行单调的、如在梦境中决定干什么事般的简单思考,或者说只能通过我的潜意识做出答复。
但这种无聊的问题,只靠潜意识就已经够了。
“因为过去的这些年.....在她死后,我一直过着这样的人生。”
“已经习惯到你的出现都不显得唐突了。”
“我才刚醒不久,开始正视自己的人生。”
“现在你跑来再叫我睡觉,怎么睡得着啊....”
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已经能穿过那层层蚁群,令自己听到。
而祂的声音却在远去——“若是‘习惯’,那你更应该沉溺。闭上眼睛,让我进来....”
我说:
“要是一直这么无趣,这么痛苦,这么乏味单调.....说不定我就在某个没有太阳的早晨,找个海边跳了,或者她坟头之类的,下地狱去找她说我好难受.....哪轮得到你来杀我。”
“所以还是有些有趣之事的。”
那些蚂蚁啃食着我的脑髓,但我依然可以动,毕竟这是我的梦。
我举起手机。
手机没电了吗?这可是美利坚电子工业的明珠,别管电池寿命多短,就说插上充电线能不能亮吧,那当然能亮。
我按亮屏幕。
那些将屏幕淹没的微信信息一条接一条消失,那些不明所以的文字变回它们本来的模样。
最后,所有的信息归拢成三条,那是这个早上我本该收到的信息,我每天早上或晚上都可能收到的信息:
“《康师傅冰红茶》:尊敬的客户,你分期购买的康师傅500mL冰红茶本月应还0.084元(1\/36期),现已逾期.....”
这是不知从哪个Q群搬来的屎。
上一条来自昨夜凌晨两点,是一长串神秘的日语,若在某个神秘的粉色软件里搜索,那大抵能搜出一本漫画。
最早那条则来自昨夜凌晨一点,简单的两个字“上号”。
头像是安德鲁·加菲尔德扮演的蜘蛛侠,看到那个头像的瞬间,我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哑然失笑道:“byd,选加菲蜘蛛侠当头像,真不吉利啊.....”
“睡吧,睡吧,再次来过。”蚂蚁们的声音说:“我的时间如数字般没有尽头,我可以等待。”
“有病是吧。”我气笑了,旋即意识到骂也没用。
这抹混沌的蓝根本就没有理性,更不会像人一样和我沟通。
和我对话的存在,是星空在我潜意识中投影出的‘自己’,是梦中的角色。说到底,是我认为祂会展露出的模样。
“要起床了,借过一下。”
我费劲地伸手,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握住一片滑腻冰凉的东西。
我枕头底下当然没压着什么。
不过这既然是我的梦,那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于是我掏出一片漆黑的蛇鳞,这鳞片的颜色与蚂蚁是如此相近,却又截然不同。
“入梦的能力,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有啊,教授....”
我把鳞片塞入口中。
直到遮天蔽日的蛇破土而出,将蚂蚁堆积成的巢穴轻而易举地冲溃,如死神降世令梦境破碎。
.........
脚步的声音。
奎恩听见水流流经管道,那是铺在城市之下的古老下水管道,管道又通往水路...一切都那么清晰,包含着存在的实感。
奎恩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地下水道中工房的小实验室。
他看见赫墨站在一旁,低着头,脚下有一片死去的蚂蚁,神情是奎恩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好似一名年轻学者在选择投身更大的事业时,决定摒弃创造力,与实验室的同事们告别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