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龙墓执事（上）
“欢迎回到朗蒂尼亚姆，谢尔比少校。”
医官熄灭手上的火折子，将放大镜从奎恩瞳孔前挪开。
这是一间昏暗的石室，一张简陋的桌子，桌面上是一本名为《红月下的海盗船》的古小说，从罗恩归来的执事坐在桌前，面色微红，胸脯的起伏有些急促。
之所以身体会陷入这般急躁震颤的状态，并非因为身后站着一名时刻准备杀了他的同僚，而是因为他的前方正燃着一碟红香——
若是焚尸经历丰富的人在这儿，大抵能闻出空气中随雾弥漫的人脂焦化味。
这是西大陆巫祝曾使用的一种亢奋药物，在战争开始前，巫祝会点燃罪人血水凝成的邪香，香雾所到之处，士兵无不陷入嗜血狂躁的状态，是被教廷明令禁止的反人道物品。
它对超凡者的效果没那么强烈，但一切干涉精神的药物，都会放大精神中不稳定的那一面：譬如在朗读那本神经病写的书时，平时能压抑住的失控倾向，就会以无意识的表情、动作乃至超凡之力异动的形态表现出来。
当听到医官说出“欢迎”时，站在他身后的那名龙墓执事默默收回了手——他手中握着一根看似平平无奇，末端沾染细碎血迹的草绳，在少校朗读《红月下的海盗船》时，那根绳子如毒蛇一般昂起末端，‘盯’着少校毫无防备的后颈。
这是所有离开总部一年以上，出长期任务回国后的执事都必须接受的环节，不但龙墓执事如此，各国超凡者机构都差不多。
“您的精神很健康。”医官合上桌上的书，随后边说边写下记录：“一般超凡者读这本书到第五分钟左右，就会出现不自觉的变化，或注意力开始过度集中，忽视周遭环境变化.....但听您念了十分钟，表现也还好。能理解这本书在讲什么吗？”
“我尽力不去回忆它，但从内容来说，这应该是个没有结尾的故事。”谢尔比反应很平淡。
“不错，您的主观意志很坚定。您在我评估过的所有序列七中，都算极为罕见的健康....”医官边说边在报告上写下‘适宜继续执行高危任务’。
“噢，不过....”
医官的钢笔尖顿了顿，好似无意的问：“我看了您的档案，您十五年前前往罗恩工作时，还是一名序列八.....那时对您的精神状态评级是‘需要加强观察’，这些年下来还晋升了，呵，怎么看起来更加稳定了？”
他提出这个问题时，藏在暗处的草绳再次翘了起来，与握着它的主人一齐紧盯谢尔比。
在香药的影响下，除了失控反应会被放大外....心虚同样也会。
谢尔比似乎也很疑惑。但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因为听到自己精神很稳定而流露的喜悦，对于超凡者而言，可没有比精神稳定更能令人高兴的事了。
“我个人感觉变化并不大。或许是这些年在罗恩比较顺利，无论工作还是感情上....呵，罗恩姑娘真不错，不是吗？”
医官耸了耸肩。
“我觉得太古板保守了。”
“也有不那么古板的，对吧？”谢尔比抹了抹脑门上的细汗，“我都快忘记上一次冒汗是什么时候了，我运气比较好，被渡夜者安排去监视那个王爵，这些年不说人，连魔物都没杀过....”
“您的确运气不错，失控倾向在晋升后逐渐稳固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但我很好奇，您在序列八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让您这样一名情绪稳定的超凡者被评定为‘需要加强观察’....”
医官给谢尔比递了支烟，他只是接过，却没有抽，表情看着有些僵硬。
医官隐晦的和谢尔比身后之人对了个目光，他平和的声音盖过了草绳的躁动：“您不想说也无所谓，这不会写进档案里，只是作为医生，了解更具体的情况能让我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还有什么情况？”谢尔比反问道。
“您是说....”
“那时的龙墓执事一团糟，做精神检查的医生自己都有病.....十五年前，还需要我说的更具体一点吗？或者对当今陛下发表什么意见？”
医官微微一愣，恍然大悟。
他身后的同事也将草绳收了起来。
二人的表情都有些无奈，医官为谢尔比点上烟，“当然不，少校先生。我们都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也是后来才加入的，听说过那时的龙墓执事有些乱，一些档案也不那么.....严谨。”
“但至少我效忠我的国家。”谢尔比抽了口烟，“十五年前，你们让我去罗恩我就去....正如现在你们召我回来一样。”
“大家都一样。”医官将刻有不列颠国徽的工牌还给了他，苦笑着说：“欢迎在这个时候回来。您的精神状况很健康，可以胜任工作.....希望您能为此时的不列颠献出一份力。”
“‘这个时候’么。”谢尔比没什么反应，拿着工牌就准备走人，“能活着就行。”
“少校先生。”身后传来呼喊，是不同于医官的声音。
谢尔比回过头，刚刚在精神检查时戒备着他的同事是名老人，面庞发黑，白须浓密，看着像办公室里那种不爱开玩笑、和年轻人完全聊不来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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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你的....一些情绪。”老人警告道：“但你太久没回来了，这里已经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你最好不要过于表达一些....不满。尤其是在同事们面前。”
少校歪了歪头，观察着老人的面容。
“我们似乎没有见过。”
“里斯·阿彻，神教活动对策部。”
“噢，不是一个部门的。”他点点头，无所谓地感谢老人忠告：“当然，要顺其自然，对吧？‘哪怕太阳落下，永恒的钟声仍会准时响起，时间往未来流逝无可阻挡....’我会谨记龙主的话，等待这个国家走向未来。”
“不过里斯先生，龙墓执事这些年招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人，是因为他们都很满意现状，所以才不让人说话吗？”
医官的表情有些尴尬，少校指的‘不三不四之人’里面似乎包括了他。
“......愿龙主保佑你。”里斯不想再继续话题。
“也愿龙主保佑你。”
说完，那名刚刚归国的少校就离开了这间暗室。
听脚步声走远，医官才摇着头开口：“刺头啊....精神检查没问题，有可能是罗恩的卧底么？”
“不是刺头。若是十五年前就在为不列颠工作的执事，那有点火气很正常。”
里斯拢上大衣，转过身时，能看见背在他大衣背后如盾牌模样的草帽。
“在罗恩生活那么多年，看着已经像个不折不扣的罗恩人了，回来连身衣服都不换，这种表达不满的态度不像卧底....”
老人的声音带着戏谑，也不知是对刚刚离开的年轻人，还是对这个庞大的超凡者组织。
“但就算是罗恩的人，又或是什么帝国人....又能如何。我都快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叫龙墓执事，还是叫渡夜者了。”
“哪有那么夸张？”医生笑着问。
里斯没有回答，径直离开。
医生努努嘴，给自己点了支烟，才慢悠悠在报告上写下“精神状态连续正常，无需追加观察”这几个字。
.........
谢尔比走在城堡的檐廊里，这座建筑的历史甚至比格林德沃那座城堡还长，但并不精美或华贵，这是神允历之初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不列颠建来抵抗罗恩侵略的堡垒，极其简陋，这么多年当做古建筑修修补补，窗外的阳光照射到新旧不同的石砖上，呈现出一种冷调的棕红质感。
值得一提的是，风景还不错。无论从哪扇窗往外看去，都能望见朗蒂尼亚姆那标志性的河岸景色，这座城市暂时还是和平的，在过往一千多年中，它几乎都是这番模样。
谢尔比像个许久没回来的人，走得格外的慢，若有同事经过，则会肆无忌惮地打量对方，毫不掩饰地穿着一身罗恩装束，丝毫不嫌自己高调。
事实上，正是这般作态，才令从上岛开始就暗中跟着他的两名盗贼放松了警惕，谢尔比的态度很正常——一个有能力、对国王不满、自恃老资历而排外、但依旧忠心于祖国所以不得不回来的人。
若观察龙墓执事中经历过三任国王的老人，便能发现大多都是这番心态。不过他们表现得更为收敛，这位少校或许是刚刚回来的缘故，又有功在身，才格外尖锐。
这当然是扮演的，【刺客】赋予了他扮演任何角色的能力，无论是表情的细微控制，瞳孔变化，语态甚至是那些看似几乎不可能自然的无意识小动作....
以及那三年对弥北麟的观察——奎恩很难说自己确切学到了什么，但就算没有超凡特性的加持，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武装起对自己更有利的伪装，像是野兽总能在森林里为自己找到一个好的草丛，这或许就是导演所追求的“情绪表达”。
在经历过色欲与星空的连番拷打后，奎恩对精神干涉早已习惯，点个香根本影响不了他的神志，那只是让精神放松，去阅读《红月下的海盗船》后流露出的自然神态。
渡夜者为他捏造了大全套的资料，罗恩不列颠两国你来我往暗斗了那么多年，对彼此了解至深，稳妥这块不用担心，最缺乏的人证也能找出一大堆人，让他们口口声声说在十五年前就与“谢尔比”一起出过任务。
但总归会有些纰漏，譬如这个精神检查——渡夜者编造资料时并没有做错，按理来说，到达序列七这一层次后总会有些外显的失控倾向，但他们没想到奎恩是个不吃压力的穿越者，精神稳定到像十分钟前刚降落的机长。
好在这些流程艾萨克都告知过他，刚刚真正需要应付提防的，只有那名叫里斯的老人。
那大抵是某位龙墓执事高层的心腹，派来审查这位履历有些不可控的少校先生。
来到城堡三楼，他敲响挂着‘国内事务办公室’的门，听到“请进”后，他拎着档案走了进去。
“上校，谢尔比，向您报到。”
办公室依旧很正常，挂着大量裸女的油画，窗边放着鱼缸，垃圾桶里还有早上吃不完的薯条。坐在木椅上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开口：
“谢尔比，这些年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我的栽培。我一开始就很看好你....”
声音传了出去，没人在意，楼道里是“哒哒哒”的打字机声音，这座城堡每天要处理天量的文书工作，全国各地关于叛党的线索与情报像雪花一样飞来，交由他们汇总再向军部与宫廷传递。
这儿的地上部分大体是个文书部门，能打的超凡者大多已经派了出去，像一张网往西延伸。
奎恩来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除了拿这张能让他获得一定巡警指挥权的工牌外，就是来拿笔钱。
“这是有关卡文迪许王爵独女雨宫宁宁最近的情报....里面记载了飞空艇爆炸的过程，以及她来不列颠的一路上说了些什么。”
奎恩将文件交过去，像和长官在演对手戏。
如果说关于叛党的情报还算是九假一真，那他递交的东西就纯是屎山。奎恩也不清楚渡夜者往里面填了些什么，但这大抵就是龙墓执事当前的现状，处理的情报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友好邻国所杜撰，硬生生被浪费掉大量人力物力，而龙墓执事的高层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在有意配合——
因为处理一些假的工作，被假线索忽悠的团团转，总比调查到真东西，然后去前线送命好。
“很好，很好，我们会尽快核实。”女人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卡。
“这是组织给你的奖金。你在罗恩辛苦工作十五年，为我们创造了莫大价值....”
除了传递假情报外，渡夜者最爱干的便是给不列颠财政部上强度——龙墓执事的预算已经连续七年超支，今年更是快把三年后的钱都花完了，一袋螺丝钉往上报9000银币，厕所一年能修十二次.....
“除了金钱奖励，您还可以选择....”
女人的话语忽然被打断。
走廊传来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