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光辉历史
虽历经一番小波折,但菲奥娜伯爵的招待晚宴还在顺利进行着。
学院的“信”被转交给了伯爵,激动地心激动地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叛党的事。
一碟碟精致菜肴被银盘托着,女仆们如列队登台的舞蹈演员般鱼贯而入,以近乎相同模板刻出来的姿态动作上菜开台。
奎恩换了盏吊灯坐着,像在广寒宫倚树打盹的吴刚向下眺望。
南大陆福延千年,这些崇古的社交环节历经一代代细微演变,早已变得如歌剧那般赏心悦目。
女仆盛菜点烛,开盖铺巾,醒酒酌杯,全套流程令人眼花缭乱又井然有序,众人动线甚至考虑到宴会厅的装潢,在烛光与影交错之处微微躬身,来客的视线方能将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
老不列颠爷就这套,哪是爱士威尔巴子能比的讲究。
偌大一张长桌切削自帆船主杆,这是六百年南大陆驶向东国群岛的第一艘远洋船,在返程的途中被波涛击翻,又被雨宫彻野的救援队捞起。
满载开拓精神的先人遗产被当做盛放吃食的餐桌,这样的物件比比皆是。到了菲奥娜伯爵这种层次的贵族,眼界里早已没有能用金镑买到的东西。
桌上盛放的菜肴也多源自此类食材,在迷雾海隔断航线的当下,产自北大陆的美食被南方贵族们发疯般追捧:腓烈鹿的鹿茸、北境森林的熊掌,甚至有神奇动物雪海豹脂肪做成的冻膏....这些食材平民连味都别想闻,唯一进南大陆的途径是穿越飞空艇禁行的横断山脉,那是连西大陆土酋都不敢走的死亡商路,沿途魔物恶兽诡异无数,堪称泰缪兰的鳌太线。
一起用餐的只有四个人,菜肴却上了近三十道,长桌被摆的无处落脚。
有女仆手持魔杖,站远处观机而动,用悬浮术换盘转菜。吃肯定吃不完的,更别说雨宫宁宁的晚餐其实是那碟小番茄,这晚宴佳肴不过是走个流程排场,事情谈妥,宾主尽欢。
菲奥娜伯爵的儿子也被母亲领了出来,还没成年的年纪,思维谈吐却已远超许多成年人,谦逊有礼观言察色。
像延根小王子阿罗姆那样的超雄巨婴,若出现在南大陆贵族家中,可是要被浸马桶淹死的。除王室外,贵族家庭可不讲究长子继位,只要是正妻所生即可,只有脑袋最灵光的那个才会被选为继承人,若都不太行那便传给孙代,对后代成群的贵族而言亲情如杂草般割了又能长,大多是纯粹的达尔文主义者,不然也不会出现萨勒姆公学那样的精英筛选学校。
丧失继承权的子嗣就算再被母亲喜爱,结局也往往是拿栋偏远房产滚蛋的下场,除非妻子家族势力庞大,不然终生再难返回祖地。
这还是奎恩第一次见正儿八经的贵族社交。倒与想象中不同,没有太多繁琐的文绉用语,反倒和他家乡商务饭局一样,主人家也会天南海北的吹些牛逼,唠点八卦。
菲奥娜夫妇谈论的大多是不列颠贵族圈近年的趣事。譬如在亚伦上台后,深信预言会发生的爵爷们纷纷转移风险,这些年对外联姻的事也变得多了起来。在往年间,身为南大陆一哥的不列颠爷那叫一个挑剔,血脉往上数十八代有一个平民都别想来沾边。
这几年却因为内卷,甚至出现了不列颠大公之子娶他国伯爵女儿这种事,联姻降级早已屡见不鲜,大伙争先恐后往外转移。
贵族间的婚姻代表利益交换,外嫁外娶皆因不看好亚伦的统治,资产放在不列颠国内会有贬值风险。再者是人身安全问题,许多贵族都让继承人去国外呆着,等王位更替再回来吃福利....
在教廷的经济政策下,绝大多数国家都只用黄金作为货币,所以并没有货币贬值那么明显的问题。但贵族们带着资产往外跑,亦不可能没有后果。
不列颠国内物价和失业率在这十五年间升到了四百年来最高的地步,上一次还是被魔族波及才这般不景气。农民需要付出比往年成倍多的稻谷才能换取一枚便士,城市里的工人动辄失业半年已是常态,商店橱窗里的商品却越来越贵....
这在奥古斯都二十一世时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不列颠人虽能凭借富饶年代的积累抵抗风险,但生活质量的落差仍令民怨沸腾。人民看不到搬走的产线与外流的矿产,只会怨恨坐在王位上的那人造就不幸。
亚伦王并非不知道这些问题,但他本就根基不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保住政局稳定与贵族支持者,对资产外流不但不加约束,反倒给予贵族们寻常年代难以想象的放纵和宽容。
这也是菲奥娜伯爵与很多贵族仍呆在国内的原因——光是靠着给平民放贷,或随便囤积一下粮食,一年都能赚以往十年的钱。
奎恩听菲奥娜伯爵大肆炫耀理财年化增长,这在贵族看来的确是值得炫耀的事。在南大陆很多国家放贷都需要持牌,或者说给国王抽一笔。而风险低有还款能力的本国居民通常不借钱,像不列颠这种金融盛况只会发生在伐魔战争年代。
若是有心,从这样的随口闲聊中甚至能挖掘出不少商机与市场动向,光是靠贩卖信息都能大赚一笔,譬如某地的粮食控价,魔晶储量....这是贵族交际的一部分,对于他们认为有价值的社交对象,这样充满机会的话题便是主动抛出去的人情,当积累财富的时间尺度变得足够长....所谓的商机便会成为这样无足轻重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看似商业繁荣,但奎恩却仍觉得这个世界的经济一潭死水的原因。
高精尖科技不存在,奥术与神秘被神教管控,而社会的生产力又与被挖到快枯竭的黄金挂钩。穿越来的勇者们并非什么金融专家,只能根据历史经验限制贵族与企业能拥有的地产极限,确保土地兼并不那么快发生,南大陆便这种市场环境下过了千年。
贵族看不起商人是正常的,在垄断与时间的双重优势下,通过收割生产力总能将财富堆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所谓“爱士威尔首富”之类的名头,在他们看来远远没垄断空港重要,毕竟钱大家都有,资源的分配权却与钱无关....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鹦鹉扇动翅膀飞来,爪子抓着只羊排,像投弹一样丢给奎恩。
两三口啃完,不列颠食物难吃和贵族有什么关系。从东国到罗恩的名厨都在厨房上班,费尽心思伺候一家人。这个世界不存在从风味分子出发的现代烹调理论,食物却烹调得比地球更多花样,当社会的发展在一定程度停滞时,食物文化艺术便会迎来畸形的繁荣。
序列六后,奎恩已不需要进食。勇者特性无时无刻不在恢复他的身体,只要能呼吸空气,原初之火还在灵魂中燃烧,生命就会以一种炽烈的形式茂盛下去。这已经是很难用“年轻”或“成熟”来感受的身体状态,比起活着,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件器皿——
用来承载、输出超凡力量的器皿。
这种感觉是冰冷的,甚至是对人格认知的异化,若往深里细想,便很容易觉得自己早已不算是“人”,至于是什么....
等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失控便将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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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超凡者成为中序列后,便会面临此类虚无探索与存在感缺失的问题。身体和精神相继异化,孤独感和迷惘将无穷无尽的缠绕灵魂,就算不失控,也会催生出种种严重的精神问题。
他倒还好,勇者特性压制着那条百足虫疤痕,只要两者不失衡,精神上的问题就永远不会过于严重。
奎恩仍然愿意进食,与几个月前靠吃压缩饼干或咖喱土豆、以高热量食物填满胃部的进食不同,他现在越来越乐意吃一些好吃的。
就像艾克靠性欲缓解压力,塞尔维没日没夜的酗酒,悉萨从妓女身上寻找救赎感.....也有些高尚的,譬如埃隆,能以极坚定的意志和理想对抗迷惘,从黛儿那听来的埃隆日常判断,这家伙有没有失控倾向都不好说,是极有可能成就高序列的怪物。
雨宫宁宁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虽然奎恩从未与她倾诉精神问题,只表达过自己不会失控,但她近些日子给奎恩做饭依旧越来越频繁。就算在飞空艇上,也会随手给一旁的死猪夹块三明治或投喂点小零食。
把吃剩下的羊骨头恶趣味地丢到水晶灯里,大抵能藏到发烂发臭。但一想到这种事最终只会对打扫卫生的女仆造成困扰,奎恩又很有素质地取了回来,眼神喊来小鹦鹉,在龙耋疑惑的歪头中,骨头飞了伯爵儿子头上....
完美的三分球。
在餐桌上的人看来,骨头就是鹦鹉抛的。
“那是您的神奇动物吗?真有活力,好可爱....”伯爵夫人一个劲的夸,只当抱头咧嘴的儿子不存在。
“那是龙语鹦鹉吧?”
伯爵也见过世面,抚须而笑:“在永恒教派中,这种可爱的小家伙可被视作吉兆....既然是您的宠物,难道能发出传说中的龙吼?”
水晶灯猛烈摇晃,像鹦鹉在上面和人打架。
当那名肌肉女仆都要忍不住往上瞅时,雨宫宁宁轻咳一声,把旺财喊回来。
“给伯父表现一下才艺。”她指使道。
小鹦鹉咧开鸟嘴,扯着嗓子唱“不列颠人能飞,永恒教派才对”,众宾绷矣。
雨宫宁宁没怎么动叉子,伯爵夫妇看出她是真不吃,便早早结束用餐环节,准备邀请到储藏室观光。
伯爵儿子被教育得不错,遭骨头砸了脑袋也能很快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惜年轻了些,眼神管理不是很好。老忍不住往小魔女那瞟,像班上坐前排那个暗恋后排女生明显到不得了的家伙。
奎恩不怪他,他以前上班也瞟,能忍住的是这个。
就算瞟其实也没啥看的,礼服很严实,只能看看脸,雨宫宁宁大人非但不在乎,还很慷慨。有时回以女神般的微笑,微斜右脸,给人小孩哥勾成汤姆猫了要。
一行人往里走,她忽然停下来,“不好意思鞋带松了....”
言罢款款弯腰,伯爵一家包括女仆们都很自然地避开目光,不让女士感到尴尬才是风度的体现。
然而那头的雨宫宁宁可没什么风度,侧过身,在对准某个角度后好像被礼服捂得有点热那样,捋开头发,微微扯着衣领透气....
哇,她有两颗...
灯上观众欣喜若狂。
只是微微露出一秒,便再度跟上大家的步伐,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掉。
奎恩心跳加快,人性的温暖这就上来了。
“....这是我家先祖在450年签下蒸汽机专利的合约,区区50金镑,却开启了菲奥娜家族的荣光——”
伯爵自豪的介绍道。
在他面前是一排排展柜,这便是贵族私人社交中的饭后娱乐环节。越是显赫的家族,这样的历史展柜便越多。若真论起来,靠着专利收割全世界千年的菲奥娜家比发达不过数十年的卡文迪许家更有历史,这儿自然不止蒸汽机一种专利,不列颠理工这些年值得夸耀的成就几乎都囊括在此。
从白纸黑字的合同上看,比起这些专利带来的收益,它们的收购价简直低廉到令人生疑。创造这些发明的发明家除了拿到一笔远不足以衣食无忧的钱外,什么也没得到。
这对伯爵而言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他认为这恰恰说明了先祖的眼光与手段,这份荣光继承到他这一代时,菲奥娜家族对理工的赞助几乎垄断了学生创业的可能性。
“....这是双赢的事——并非我自吹,我们菲奥娜家对不列颠的贡献甚至超越了一些大公。这些引领工业革命的发明若一直握在平民手上,只会烂掉!它们将不会变成工厂,不会变成产线,永远不会有人协调工人和市场.....”
雨宫宁宁依旧完美无缺地笑着,不时附和几句,只不过连右脸都不愿意摆了,伯爵儿子偷瞄时只会看到令他莫名发抖的小鹦鹉。
这样对“家族历史”的夸耀几乎持续了半小时,你怎么知道我老爸只用十银币就买来了杂交种子的技术流程....
直到某一刻,鹦鹉飞走又飞回,雨宫宁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幅画。
“伯父,那是?”
“噢,那是奥古斯都三世时代的东西,如您所见,没什么艺术价值,不过是先祖所留才一直摆着....”
“能送我吗?”
“嗯....?”
房檐上的奎恩,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幅好似油彩打翻后泼溅到画布上的画。
【叮——】
【检测到全新物品,正在载入图鉴...】
【油画‘默哀’】
【龙人洛克伍德晋升眷属时画下的梦中所见。】
【对‘默哀’进行永恒祷告,可习得奇迹‘逝者如斯’。】
【未被祝福者坚信时间长河中存在着救赎。
直到成为龙后,他才真正看清主的模样。
再遥远的未来终有抵达的一天。一部分人做出了选择,至此,他们对时间的信仰不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