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我的妈妈雨宫宁宁（中）
出餐厅时，奎恩见到河对岸的工人在修缮一栋旧楼。
脚手架上人影晃动，锤子的敲击声叮叮当当，砖灰屑扬起来，被晨光照成金色的雾。
那是一栋侯爵的祖宅，房子的主人此时正谋划着对旧王城的进攻，在教廷下场为预言之子的身份背书后，这个国家看亚伦不爽的贵族们一夜倒戈。他们不在王都，山高国王远，政府能用的报复方式除了没收爵位产业，就只剩拆房挖坟，毁灭爵爷们最看重的名望与家族历史。
这似乎要改成一栋妓院，也不知是不是国王的恶趣味，河岸边拆掉的古宅都被批给了下三路行业。在不列颠同样存在着爱士威尔那种红灯区，妓女甚至是合法的职业，被视作‘歌姬’的一类，只要交税，男人卖也可以。
在战争结束前，这些房子铁定是建不完了，若赢家是茜莉雅，这房子甚至算给叛变贵族们的结算奖励——所以奎恩觉得这是片奇怪的国土，当一个政权要垮台时，城市本该和洪水淹没前的蚁巢一样惶恐混乱。但不列颠人脸上却大多洋溢着对未来的期颐，政府在混乱的时局博弈中像个装睡的呆子，国王将首都的防线大开，这些人影忙碌的建筑甚至会让人有种城市正欣欣向荣的错觉....
“在看什么？”雨宫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到河对岸“猫娘咖啡厅”的招牌，俏眉微皱：“才大早上的，痒了？”
奎恩像早读的学生那样抑扬顿挫地喊道：
“新的水立方已经盖到了第四层，整个BJ都在生长，都在呼吸，都在向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纪招手！”
雨宫宁宁看着他耍宝，今天的奎恩没有伪装，原原本本的平凡面容，那样装模作样的朗读声并没有引起谁的关注，这是只有她才能注意到的脸。
“什么啊。”
“作文。抄的《奥运高分范文》，把主题改成江海，‘水立方’改成摩天大楼，小学时全拿这个模版应付，只要扣准题分就不会低.....”
说着说着，奎恩就笑了。
“不过我那是城郊小学，都是熟人，可能因为知道我家里情况，老师们都不太喜欢我吧。反正作文这种主观评判的题，没拿过特别高的分.....”
“老师不喜欢你会怎么样，套进麻袋吊学校尖顶上吗？还是胸口挂‘蠢货’牌子罚站......”
“那也太封建了。”
雨宫宁宁说的是南大陆学校中常见的惩罚。教师在这个时代是崇高的，只要不是出身显赫的少爷小姐，大多数交高昂学费入学的平民孩子，都要以一种侍奉神坛的态度去接受知识。
不过教师也分好坏，若是宗教开办的免费学校，又是另一番情况了。
“体罚也会有吧，打打手心之类的。但那不严重，我也没挨过，不迟到成绩好写作业，老师们也没借口罚我。不过孩子其实是最能感受到情绪的，有别于其他学生的态度、眼神、提问时的音调都会让人感到孤立一样的距离感.....”
迎面走来一名牵女孩的父亲，与奎恩擦肩而过。从女孩那身新洛可可风格的制服来看，应该是在附近女校就读的学生。能住在这种地段的通常是中产家庭，但就算有钱，也不可避免被战争影响，上学时间被推迟到了近中午时分，父亲表情愁眉不展，也不知是遇上了经济问题还是失业。
奎恩看着这对父女走过，话锋一转：“不过你老爸在学生时期肯定比我幸福得多。呵，说不上来，但感觉他应该是那种很招老师喜欢的刺头，会让老师在家长会上抱怨‘你儿子油嘴滑舌’.....草，怎么感觉他上学时很受欢迎，你爸房间的抽屉里是不是有一大堆女生皮筋来着.....”
从雨宫宁宁的外貌便可想而知，和他不一样，老乡年轻时绝对是帅哥，小魔女那双极度美型的桃花眼便是遗传自父亲。
往日提到老爸，她便会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可这次她却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回头看向那对父女的背影。
“刚刚走过去的大哥应该失业了。”
“怎么看出来的？”奎恩其实能感觉到，对方在小偷的‘价值’里显得很落魄。
“衣服啊，全套正装，还打着领带。一般只有罗恩人才这么穿，不列颠人职场很松弛的，穿正装一般都为了求职.....”她看着略显萧条的大街，出租马车拉不到客，早早开门的沿街商铺显得很空，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咖啡店贴着转让告示。
“小茜继位后，可有的忙了。”奎恩以现代的眼光看待这一切，“政治动荡最大的问题是对社会经济的整体破坏，想恢复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能期待她的勇者身份能给不列颠拉来足够投资.....呵，热钱也不一定能落地。”
“说起来....那个死胖子首相给我们的报酬。你看过了吗？”
“给你妈的矿业合同？”
“嗯。”
“啊.....”奎恩思考了片刻，“他挺有想法，写了只让用不列颠本土工人....虽然是让渡了不少国家的长期利益，但你妈想吃进去，前期要投资很多基建，这能马上变成岗位，算是一记战后良药.....不过这也是落地不了的事了。小茜接管后，这些暴利的矿业会被分给功勋们吧。”
“.....为什么出来约会要聊这么无趣的事。”
奎恩无奈地看她，明明是你先提的好不好。
雨宫宁宁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发丝随步伐一飘一飘的，不知在想什么。
“心情不好？”
天空中有鹦鹉飞过，在河畔的树枝与路灯间来回穿梭。
“一般。”雨宫宁宁伸手，把旺财接了回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像袋鼠妈妈把宝宝藏起来，“想到你明天要奔着初恋女友而去，心情就有点不好。”
秋季稀薄的日光落在她身上，黑发微乱，白衬衫的领子有些繁复，素洁的黑裙一直垂到脚踝，白色蕾丝袜和黑皮鞋，单调简单黑白配色，繁复张扬的裁剪风格——这身衣服令她看起来精准的属于不列颠，会让人想起那些在城郊牧场长大的不列颠姑娘，譬如梅根那样质朴的风格。
值得一提的是，小魔女今天戴了一副眼镜，阳光沿银色镜框折射出细而冷的亮线，令她多了几分知性。
这正是奎恩近视时期配的那一副，不过镜片被换成了平光镜。不知为何被小魔女拿出来戴上，像在遮掩没化妆的素颜。
奎恩看着她的眼角，温声道：“那要怎么做，心情才会好一点？”
“你每周请假那天，在外面和夏黛儿做什么？”
于是两人来到了朗蒂尼亚姆的冒险家公会。
与爱士威尔的冒险家公会一比，这里大得像一家主题乐园，在宏伟的船帆状楼宇四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公会产业，集市、武器铺、供冒险家消遣的兽人妓院与赌场、奥术器材商店，乃至不需要核验身份就能入职的旅店....
立在大门前的雕像是一名女人，身材高大双眸刚毅，黄铜铸就的假肢持一柄长剑，剑身红云飘荡，英雄气扑面而来。
炎煌剑圣希瑟，初代勇者小队成员，林克的妻子之一。这个名字在冒险家公会还有额外的含义，她是公会最古老的‘王者’级冒险家，能拿到这个称号的人，必须是随勇者击败魔王的冒险家队友。
小鹦鹉在口袋里探头探脑，颇为好奇地打量希瑟雕塑。
奎恩想起老乡们的传说，边走边提道：“听说希瑟在林克死后，乘坐银龙升天....有这回事吗？”
“那是旺财的姐姐。”
雨宫宁宁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轻柔地揉搓着小鹦鹉脑袋，“银龙和希瑟去哪了，谁也不知道.....我老爸说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提到‘姐姐’时，小鹦鹉没什么落寞的反应。对它而言，姐姐就在这里。
朗蒂尼亚姆的公会是泰缪兰规模前几的冒险家公会，奎恩本以为公会内会有非常多人，但没想到意外的冷清，连雨宫宁宁走进来都没听见什么流氓口哨声，顿时有些疑惑。
冒险家公会在这个没有美团骑手、没有滴滴司机的社会，很大程度上承担了劳务派件的职能。在面向普通人的这一面中，从一切工厂的临时工到保安、各种技工工作、乃至对技能要求奇怪刁钻的偏门活计，都能找到对应委托，这便是青铜与白银冒险家的日常。
但这个朗蒂尼亚姆最大的劳务市场却显得极度冷清，除了在所有冒险家公会都能见到的猫娘前台外，就只有几名奥术师打扮的人在挑选任务，偌大的任务发布墙也很干净，上头的委托多是些报酬少到可怜的零工。
寻常冒险家公会虽然不会向普通人发布超凡任务，但一些处理魔物、探索地下城的组队任务还是能见到的，但这儿统统没有，以至于雨宫宁宁一走进大厅，就有几名面色不善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身穿巡警制服，手持警棍，虽被雨宫宁宁的外貌所惊住，但仍毫不客气地大声质问：“东国人？为什么穿着不列颠人的衣服？来冒险家公会什么目的？双手举起来——接受搜身！”
雨宫宁宁偏头，与奎恩说悄悄话：“我是不是被当成来冒险家公会投敌的人了？”
奎恩也没想到这茬，无奈地说：“.....那家伙真是，用冒险家公会发布募兵令么....”
“我不管，带我去当惩奸除恶的超级英雄。”
“没看到这儿的巡警么，哪有什么恶人，黑帮都在倒卖小茜的签名。我怀疑朗蒂尼亚姆过去一千多年都不如最近治安好....”
虽这么说，他还是迅速换了一张脸，随后一脸严肃地递出证件。
几名巡警被吓了一跳，他们没人注意到这家伙是从哪蹦出来的，低头看到证件上的上校军衔，不敢相信如此年轻，惊疑不定间，一名看似领导的男人挤了进来。
他先是打量了雨宫宁宁一眼，眉目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又接过奎恩的证件，并没有退开的打算。
“......军方的人？”
“来公会调查一个案件。”奎恩简明扼要。
他挥挥手，让下属撤离腾出说话的地方，语气颇为冷硬：“我可没听说有什么案件要来公会调查.....最近大量政府人员通过招募投诚，叛党甚至用公会的任务系统传递情报。你们俩，打算查什么？”
那语气中已经带着深深的不信任。
奎恩便将证件翻了个面，露出龙墓执事的标志。
“龙墓执事？”那人的语气丝毫不惧，从领口口袋中迅速拿出了一张同军衔证件，怀疑之意更甚：“既然要调查公会，为什么不分配到我这来？还有，你旁边这位女士，是什么人？”
“龙墓执事的证都不好使？”
“你别想挑战我对不列颠的忠诚。把我当蠢货耍吗？老实交代是不是想传递什么信息给叛....”
奎恩掏出了渡夜者的证件，点了点证件上罗恩的国徽，又点了点雨宫宁宁。
“这位是卡文迪许王爵的女儿。”
那人“啪”的立正敬礼，大声道：“抱歉长官！刚刚没认出你！！”
雨宫宁宁笑得东倒西歪，城里认真落实工作的全是罗恩人，多少有些荒诞了。
“有没有惩奸除恶的任务？”奎恩指向那显得很空旷的任务墙，“怎么连通缉令都没一张？”
“报告长官，冒险家公会拒绝通缉勇者。前段时间有大量冒险家通过招募令加入叛党，准备一起进攻旧王城....索性都撤了，按首相的意思，将一切进入公会的冒险家都当嫌犯看待。”
奎恩总算懂了，为什么雨宫宁宁进来连声口哨都没听见。
属于是流氓都被抓进去了，把镇压当扫黑除恶用。
“叛党在招兵？”
“嗯。根据民间流传的信息，叛党在做强攻打算。”
奎恩眼眸微眯，强攻旧王城抢走圣剑？
国王已经孤注一掷了，不列颠一千四百年的家底都在那儿。除非神教与学院愿意破坏《救世主公约》，公然干涉世俗国家内政，派高序列超凡者下场，不然以旧王城的守军规模可绝无被攻破的可能。
那与进攻劳伦斯省的政府军....可不是同档次的战力。
他越过同事，带着雨宫宁宁来到冒险家公会前台，对着猫娘小姐递出自己黄金阶冒险家的徽章。
“有关于王国东方地区的一些组队邀请吗？”
猫娘小姐接过剑盾徽章，“您稍等喵。”，便起身去后方，大抵是去调阅属于超凡者的任务委托。
二人等了约莫五分钟，猫娘小姐才一脸抱歉地走回来。
“不好意思喵，根据国王的旨意，不列颠国内一切组队委托都被禁止了喵，您可以等一个月后再来喵。”
言下之意，是叛党停止募兵了。
但猫娘小姐又递了一封信上来。
“谢尔比先生，有一封您的信喵，从阿克奈茨寄来的喵。”
“阿....克奈茨？”
奎恩眉头一皱，那是雨宫宁宁的家乡。自己在那个地方并没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