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我的火焰
莉娅认为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她本按照与肖恩约定的那样，就站在远处，看着战士与邪魔震撼人心的决斗。
可当胜负一分，源自代行与邪魔间的联系，告诉她——
菲莎已身受重创。
盘踞在内心的妄念再度升起，莉娅知道，菲莎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毁掉邪魔留在活木林的“蛇蜕”，笼罩在道森村上的阴影就会烟消云散。
再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她抱着油罐，张开巨大的黑色羽翼，在月光下急速飞行。
在高空之上，莉娅清楚地看到活木林正在退缩，曾被泥潭和古怪植物所吞噬的土地裸露出来，朽烂的尸骸被月华染上朦胧，竟不算太过渗人。
莉娅径自穿过树林上方的瘴气，对凡人而言剧毒的烟雾无法影响她分毫。
最终，她在活木林中心处缓缓下落，宽大的羽翼掀起阵风，短暂吹散了附近的瘴气。
那是一片空地。恣意生长的妖邪榕树，到了此处也不得不乖乖收敛横行的气根；青苔与野草更是敬若神明，退避三舍。
这里仅有泥与骨，再无其他。
月光再不能晕染人间，反而被这数之不尽的枯骨浸作惨白。
在一众动物、成人骨骼之中，一堆幼小的细碎骨骸格外显眼，它们表面泛着莹莹的白光，不曾有半分破损痕迹，彼此交叠在一起，以某种诡异的形式搭建出来一座八角形的祭台。
而在祭台之上，是一个赤身裸体紧闭双眼的女童。
莉娅看着菲莎那张熟悉的脸，呼吸不自觉地放慢，颤抖的手指在油罐盖上不断滑动，尝试了数次才将其打开。
她曾亲眼看着那邪魔在这里吞吃自己的“母亲”，活木林的主宰在贪婪的子嗣面前只能一退再退，断尾求生。
——那是绝不该出现在人间的恐怖景象。
仅是回忆，便令莉娅遍体生寒，胃液翻滚。
莉娅屏住呼吸，轻轻将松脂倒在菲莎身上。
她不知道菲莎的意志是否已经来到了这具躯体中。
莉娅不敢细想，她害怕在真实的黑暗击垮自己之前，先被心中的黑暗击垮。
幸好，直到罐里的松脂一滴不剩，祭台上的女童也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莉娅长出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从怀中取出引火石，攥在手心。
鼻尖传来浓郁的松香味，像是催促着他赶紧点燃火焰。但莉娅却在此时犹豫了，她看了看沉睡的菲莎，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狰狞的羽翼，沉默不语。
直至厌恶自眼中爬出，在面庞上不断蔓延。
“我已不再是人类，手中沾满鲜血，这样的我怎能得到拯救呢？”莉娅轻声呢喃道。
她坐在祭台上将裹满松脂的娇小女童拥入怀中，宽大的漆黑羽翼将两人紧紧包裹。
噗嗤——
锋利的匕首被莉娅重重送入自己的胸膛，殷红喷涌而出。
松香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间，莉娅那张满是痛苦的面庞陡然放松下来。
随后，明黄色的火焰悄然燃起。
饱经磨难的少女，在剧痛中看着自己的羽翼爬满火光，微笑着闭上双眼。
火焰，果然很温暖呢……
恍惚间，莉娅好像回到了两年前，身染重病的时候。
她躺在床上，看着巫医和村长在床边摇头叹息，那时，她的身体也如现在一般滚烫。
可这次，不会再有心善的猎人带来草药……
“肖恩……大人？”莉娅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发男子。
“莉娅，我带来了草药。”黑发男人握住少女的手，眼神温柔地说，“活下去，好吗？”
“好……”莉娅眼神迷蒙，轻轻颔首。
下一刻，一团温热的东西被塞入胸膛。
莉娅瞪大了双眼，惊恐的声音自唇齿间涌出：
“不，你不是……菲莎？！！”
被灼烧的剧痛与胸膛处传来的异样感彼此交织，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黑发男子变成浑身焦黑的幼小人形。
她歪着脑袋，赞叹道：
“莉娅，你也很擅长捉迷藏呀～”
“不，你不该活着！”莉娅颤抖着，攥住匕首，朝着眼前的焦黑人形狠狠刺去。
嗤！
锋刃毫无阻碍地划过菲莎，最终刺在了莉娅自己的腿上，鲜血四溅，但莉娅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幻影。
“朋友们好像都想让菲莎死掉。”菲莎飘在半空，浑身的焦黑褪去，恢复了那副粉雕玉琢的女童模样。
她撑着下巴，疑惑地说，
“可死是什么呢？”
莫大的恐惧击中了莉娅，她胡乱挥舞着匕首，一次次刺穿半空的幻影，却一次次落空。
周遭的火焰依旧燃烧，但颜色却越来越暗，跃动的生命力渐渐凝固，化作一团流动的水银之火。
“真漂亮。”菲莎伸手抚摸着火光，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她飘到站立不动的莉娅身前，两只手臂环在少女的脖颈上，轻声道，
“被好朋友打败后，我见到了父神。祂比‘母亲’更慷慨，给了我新的力量。”邪魔望着莉娅的双眼，认真道，
“在沉睡之前，我想把它分享给你。”
莉娅掉转匕首，深深刺入自己的胸膛。
可下一刻。
咯嘣！
血肉蠕动着将钢铁折断、碾碎，最后挤出，好像捏碎一块曲奇那样简单。
莉娅绝望地松开手，任由残损的武器跌落在地。她痛苦地捂住脸，啜泣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的代行。”菲莎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她伸手摸了摸莉娅的脸庞，晶莹的泪珠穿透菲莎的指尖滑落，
“你与我定下了契约。”菲莎捧住少女的脸颊，正色道，
“我与你分享力量、权柄、生命，让道森村生活在阳光下。作为交换，你要与我一同追逐绚丽的火焰。”
随着她的话语，周遭的水银之火渐渐膨胀，并源源不断地涌入莉娅的身躯。
“呃…啊！！！”莉娅半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祭台的缝隙中，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菲莎缓缓落在地上，低头看着少女痛苦的面孔，轻声开口：
“人类应该很讨厌死亡吧？可你为什么愿意与我一起去死呢？”
莉娅没有回话，只是颤抖着，喘息着，忍耐着，感受着水银之火在体内流淌的痛楚与快乐。
“死亡，就是熄灭吧？这样的话，我也有些讨厌死亡了。”菲莎抽了抽鼻子，皱眉道，
“一想到莉娅和好朋友那样美丽的火光消失，我就很难过。”
“所以，请一直燃烧下去吧。”童真的邪魔在少女额上烙下一吻，身形渐渐消散，“我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