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民众的呼声（上）
“你好，欧迈尼斯！”
“最近过得怎么样？欧迈尼斯！？”
“挺好的！朋友！”欧迈尼斯大声回答。
现在是夜晚的十二点（凌晨五点），也是大部分罗马人已经起床活动的时间，欧迈尼斯行走在苏布拉区的一个街道中，许多面带笑容的人一个个走过来与他打招呼问好。
他并不住在这里——他一向跟着他的主人尼禄，不是在小楼，就是在奥古斯都宫，只有尼禄需要在朱庇特神殿过夜的时候，他才会独自出来，还有的就是现在——他负责着一份重要的工作。
那些受尼禄资助的老兵和角斗士，还有他们的家人几乎都住在这里。
欧迈尼斯时常作为他们之间的联络人往返两地，他对这里很熟悉，这里的人也熟悉他，他们将他称为“幸运的欧迈尼斯”或是“有个好主人的欧迈尼斯”，不过偶尔也会有满怀恶意或者不知轻重的人问他什么时候再回到角斗场，为他们奉献一场精彩的表演。
这种问话对于那些热衷于厮杀，渴望鲜血的人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这样直白的问出来，未免有些失礼，何况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欧迈尼斯不会再回到角斗场了。
欧迈尼斯不以为忤——他也不会将那些小人放在眼中——如果敢来纠缠，他就一剑刺死了了事，反正苏布拉区原本就很混乱。
“我的躯体与生命已经有了新的主人，除非他再叫我回角斗场，否则的话我是不会再出现在那里的。”
问话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表示失望，就被周围的人打断，呵斥或是直接赶走了。
“别理他，只有尊重生命的人，才能体会到活着的可贵。”
一个棕褐色肤色、两鬓灰白的老兵走了上来。
欧迈尼斯理了理肩头的背囊，开口说道：“我主人叫我给你们带的东西。”
看它的形状和大小，老兵马上猜到，这大概是这里的人们最喜爱的东西——盐。
“欧迈尼斯？是欧迈尼斯吗？”一个声音喜悦地在两人身后响起，他们转身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牵着头骡子，骡子身后拉着一辆两轮无篷车的搬运工——不过有骡子已经可以被称为运货商了，他皮肤黝黑，牙齿雪白，身体粗壮，一见到欧迈尼斯便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你是要去灶火公寓吗？坐我的车吧，我让我的骡子拉着你去。”
“算了吧，我又高又重。好好的看着你的骡子。”欧迈尼斯先是一个士兵，后来又是个角斗士，他在身上既有脂肪，也有肌肉，两者加起来让他有着六罗马尺的高度和三百罗马磅的体重。
骡子或许拉得动，但等离开了权力以及钱财最为集中的地方，道路会变得崎岖不平，甚至泥泞难行。
他真担心自己的重量不是毁了车轮，就是毁了骡子。一头骡子加上一辆两轮的无篷车，那些贵族和元老甚至不会去多看一眼。
但对于罗马的平民来说，这已经是一份相当可观的资产了。
他们甚至可以凭着这头骡子和车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保证自己和家人的衣食住行。
但骡子的主人非常坚持，最后欧迈尼斯只能骑上了那匹骡子，他的主人则自己拉着车。
别问为什么欧迈尼斯不将身上沉重的盐袋解下来，放在车子或者骡子背上，这和将大把的金币撒向人群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先前与他相互问好的朋友下意识地走在了靠近欧迈尼斯的左侧，以免有人伸手来抢夺他身上的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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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街区的光线就越暗淡，这与时间无关——苏布拉区的公寓有不少加盖出来的部分，阳台，木棚，篷布……这些也就算了。最危险的是那些看着就叫心惊胆战的加盖层。
后世的人们说起公寓想象中，总会跳出一个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的居所，但罗马的公寓完全不是这回事，尤其是在贫民的聚居区苏布拉。
它被称之为“因苏拉”，在罗马语中是“岛屿”的意思，一样有中庭，不过因为环绕着中庭的房间往往会建到六层甚至七层，让尼禄来说，更像是一个烟囱而非岛屿。
第一层往往是商铺、仓库、餐厅……它们面朝着街道里面熙熙攘攘，吵闹不休，商铺里的架子，仓库里的货物经常占据道路，而餐厅炉灶里的烟气和锅子里升腾起来的水雾，甚至可以直接弥漫到街道上。
墙壁上会留下一些对于这家店铺或者是某人的点评，比如别去这家店，他家卖的牡蛎都是臭的，还会用癞蛤蟆来冒充青蛙，也有一些比较简单的某某人欠了某某人多少钱，又或者是某某到此一游。
不过多数还是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或者你也可以把它们看作风月场所的广告。
他们上面会写某某角斗士的唧唧有多大，也会写某个妓女的胸脯就像是驴子一样的丰满，或是技术多么的出色。
另外还有一些政治宣传与竞争标语……某某支持某某竞选市政官；某某，请把你的位置让给某某；谁若是反对选举某某，谁就是头蠢驴；所有的小偷都强烈要求你们选举某某为市政官……
褒奖，抹黑，反讽……无所不有。
这些稀奇古怪的留言，通常要保留一段时间才会被刷掉。
有些初来乍到的人，只要看看这些留言，就能知道最近的风向，就像是欧迈尼斯的视线掠过一面墙时，就看到了一些嘲弄皇帝克劳狄乌斯的词语，颇有些残忍。
但罗马人就是如此，他们嘲笑每一个失败者，无论你是在战场上，在政坛上，又或者是在妻子的床榻上受挫，他们从不同情弱者。
在抵达灶火公寓之前，他们几乎都已经看不到自然的天光了，巷道也变得越来越狭窄，只能够容得下两个人并肩前行，墙面上还会突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妨碍你的行走，甚至会直接戳到你的头，肩膀和腰。
甚至颜色都少了，那些绚丽的红色，白色，绿色，黄色都不见了，只有某面墙上的神龛还保留着一些颜色。
除此之外，你还要小心一桩事情——那就是随时可能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粪便。
公寓三层以上就没有上下水了，现在又是早晨……
公寓的二层是那些略有钱财的商人，或者是军人才能够住得起的房间，有上下水，有大理石的浴池，有羊毛的床垫和毯子，甚至有灯和蜡烛。
从三层往上，居住情况就会大幅度变得恶劣，一个不足九步长九步宽的房间就需要五百个塞斯特斯。
也就是说，一个平民无论是工匠也好，还是搬运工也好，又或是那些小商人，他们收入的一半都要用来缴房租，所以他们通常会几个人挤一间房子住，毫无疑问，非常拥挤。
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哪怕尘土弥漫的街边也算是个好去处，更有很多人会在神殿和议事厅的柱廊下休息，谈话，只是一旦有元老或是贵族贲临于此，他们就会被驱赶。
但到了深夜，该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是得回自己的房间，在污浊沉闷的空气中度过难以安眠的夜晚。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为了减少建筑费用，房东们从三楼起就不会再用石材和砖石，他们用的是木板，然后往里面填充泥土，表面涂抹白垩，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能够减轻楼层的重量，以免对二层以及一层造成压力。
虽然奥古斯都早就将房子的高度限制在了七十罗马尺（约二十一米）以下，但有才的房东依然可以造出七八层的高层公寓，也就是三层以上每层房间大概六到七罗马尺——因为底层的商铺与二层需要高度。
也就是说，若是欧迈尼斯走进了这样的房间，他会需要时不时地低着头，弓着腰。
欧迈尼斯最为困顿的时候，就住过这样的房间，还是顶层，最小最矮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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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一个色雷斯人竟然能够有那样的奇遇呢。
他走进灶火公寓的底层时，便看到炉灶旁、楼梯上、走廊上都各放着一个水桶。
虽然此时的平民就可以在外面的小食店里面买东西吃，一日三餐皆可如此，但有些人还是能够拥有一盏油灯，也有些人会偷偷地在房间里放一个小炉子，这很危险。
因为因苏拉，也就是罗马公寓的密集程度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而且中庭四周环绕房间的构造简直就是大火最容易燃起和狂暴的状态——一旦起火，就是整片整区的烧。
尼禄还没有办法为这些人建造全石头的公寓，但买下几座公寓收取较为低廉的房租，然后在防火上提出一些要求，人们还是能够满足他的。
欧迈尼斯放下身上的背囊，叫人们把它拿到大厨房去，然后登上狭窄的木梯，一个个的看过了租客的情况。
这里的二层同样住着几个经济较为宽裕的角斗士和老兵，再往上就是一些单身汉或者是养育子女较多的家庭。
但他们承担得起房租，租得就略微宽裕了一些，至少不必在别人头顶撒尿。
欧迈尼斯确定了每个房间都没有炉子，就算有油灯，油灯也是放在一个沉重的瓦罐里的，瓦罐里蓄着半罐子沙子，油灯被固定在上面，就算是不小心被打翻了，灯油也会迅速地渗入底下的沙土，不会燃烧。
这些都是受到尼禄照看的人，但他们之中只有少数人才有可能成为尼禄的门客。但每隔一段时间，尼禄会让欧迈尼斯带一些面包，或者是盐来让他们生活得不至于太艰难。
一些男人跟着欧迈尼斯下了楼梯，“这里有多少盐？”一个人问道。
“五十磅盐。”
众人面露喜色。
“不要全都拿出去卖了。”欧迈尼斯说，“你们自己也吃点。”
“但这些盐太好了，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吃的。”一个角斗奴忍不住开口，这些盐明明足够自己和家人吃用，可他们总是不舍得，宁愿把这些细盐卖了，然后换一些大颗粒，颜色色暗沉的粗盐回来。
“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做法。我试过你们换来的粗盐，不够纯粹，要放很多才能让一碗汤有咸味。
而这些盐你只需要放一小勺，这样算算，它们的差价并不大。而且有人要我告诉你们，那些含有杂质太多的盐是有可能损伤身体的。无论你们做什么工作，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是打算死在这些盐上面，然后让你们的家人为你哀痛，然后忍饥挨饿吗？
何况我今天带这些盐过来，也并不是白白送给你们的。我们的主人是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说吧！”
在这些人中情绪格外狂热的，就是那个牵着骡子的搬运工，他的骡子和车是从哪里来的呢？
正是欧迈尼斯向尼禄请求，借给了他些钱，他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意。
他勤勤恳恳地干活，从早到晚积蓄了一笔钱，有了妻子，而他的妻子正要生孩子，他一直想着搬到更为宽敞的地方去——又恰好尼禄买了这几座公寓，愿意一个低廉的价格借给他们一个房间。
他只恨自己不如欧迈尼斯那样强壮勇猛，没法为尼禄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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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欧迈尼斯说，尼禄需要帮助，他当然是迫不及待要冲在第一个。
“明天，我们的执政官维特利乌斯要进入元老院的议事堂发表一篇演讲。”
众人都沉默着，仔细倾听。
“这场演讲……事实上，关系到我们主人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你们都知道克劳狄乌斯的妻子，罗马的皇后梅萨利娜已经以叛国罪的罪名被处死。皇帝没有了妻子，就需要再找一个，毕竟任何一个体面的男人都应当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她也已经击溃了她的另外两名对手，成为了皇帝唯一的选择。
“她的敌人为她所挑选的两个对手已经败了，但他们肯定会抓住机会疯狂地攻击。而我们的皇帝又是一个优柔寡断，容易听信他人谗言的老人。
为了避免这个状况，我们需要一些勇敢的人，在明天身着托加走到元老院前的广场上，向那些元老院的议员们呼吁。”
“呼吁？”
“是的，请他们修订相关的法案。”
人们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怎么在意这类问题，毕竟上层为了权力，底层为了生存，很多规则并不那么重要。
但修订法律……距离他们似乎有过远。
“我不懂法律，”一个工人说道，“但我需要为我的主人做些事情。
我有一件托加长袍。您告诉我们要在什么地方集合，要在什么时候发出我们的呼声，说吧，我们静待您的安排。”
欧迈尼斯点了点头：“会有人来呼唤你们。”
而另外几个人所担忧的是，小阿格里皮娜的名声似乎也不比前皇后梅萨利娜好多少，但马上就有人嘲笑，他们说：“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小阿格里皮娜吗？”
当然不是，他们是为了尼禄，他们的恩主，儿子必定继承父亲的一切。他虽然现在已经成为了皇帝的养子，但如果皇帝的妻子不是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的话，这个“王子”的身份就有些尴尬。
何况皇帝或许还能活很多年，他的遗嘱随时可能重新写过，一个母亲能够给自己儿子多大的帮助，无需多言。
“就为了这一点，我们也应当支持小阿格里皮娜，何况她也同样是日尔曼尼库斯的女儿，身体里流淌着凯撒和奥古斯都的双重血脉。”
这番话所有的人们频频点头，有个人提出，他没有托加。
而另外一个人说，他有一件多出来的托加长袍，就是质地有些陈旧了，还有一些脱线，不过没关系，他可以雇人把它缝补好后，借给那个没有托加的人。
“明天去广场的人，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件托加。”欧迈尼斯说：“盐只不过是定金。”
此话一出，便引得大厨房中一阵欢呼，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羊毛托加，棉布托加，亚麻托加，那也是一大笔钱，谁会拒绝这样的馈赠呢？
欧迈尼斯统计了愿意去的人数，几乎人人都愿意。除了那些已经没有了罗马公民权，无法再身披托加的角斗士们，他们感到遗憾，但他们说明天他们也会去，至少可以长长声威。
欧迈尼斯在羊皮纸上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又给他们分了盐，人人有份，随后收起了羊皮纸和炭笔，匆匆前往另一座公寓。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直到深夜。
第二天的一早，便有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苏布拉区向着罗马广场行进，一些人出于好奇，询问他们去做什么，而对方也并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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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听了他们请愿诉求的内容，便皱眉摇头，认为叔叔和侄女结婚着实是太过分了。
但也有些人愿意支持小阿格里皮娜或者是尼禄，小阿格里皮娜在前几年所抛洒下的面包和钱币确实在此时起到了不错的作用，而且有着那些角斗士和老兵的宣扬，苏布拉区的平民知道她的儿子尼禄同样是一个慷慨而又仁善的人。
那些前去要求元老院为此立法的人还告诉他们说，“我们哪里是在为罗马选一位皇后呢，我们是在为罗马选择一位凯撒。”
于是那些人也被说动了心。
他们当然见过尼禄，见过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人，比起还带着孩子气的布列塔尼库斯，他显然更符合罗马人对于凯撒继承人的想象，而且他在成为市政官的一年里始终忙忙碌碌，建造了朱庇特的双牙神殿，修了水渠，神殿，道路，还建造了一座广场。
而这个广场就在苏布拉区的入口，叫做克劳狄乌斯-凯撒广场——因为凯撒就是在苏布拉区出生，苏布拉区是个贫民区，但那时候凯撒的家族早已败落，因此他在这里出生和长大。
此时罗马已经有了凯撒广场，但没有人想到，应当去纪念一下凯撒的出生地。
这座广场修建得格外典雅肃穆，广场中央是怀抱着一个幼儿的母亲雕像，下方的平台上镌刻着这位高贵妇人的生平，广场周围设有柱廊，人们可以在柱廊下休息，谈话和做买卖。
在广场的一侧，还打了一口水井，人们往来于此，络绎不绝。。
或许会有人说，罗马不是有规模庞大的引水渠吗？很遗憾，引水渠会将泉水和河水引向私人庄园的人造湖，大浴场，角斗场，以及宫殿和罗姆斯（私人宅邸），却不会引向没有缴纳费用的任何地方……
尼禄虽然谦逊地将这座广场的名字让给了他的养父——现在的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
这口水井却被命名为尼禄井，也有人称它为王子井。
这些人听了欧迈尼斯的话，深以为然，克劳狄乌斯确实有个亲生子。虽然还不知道他是聪慧，还是愚笨，是善良还是残暴。但一个孩子在罗马社会中是被忽略的，毕竟一个随时可能被卖作他人奴隶的家庭财产……你要说有什么发言权，那可真是惹人发笑了。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显著到擦拭不去的污点，那就是他的母亲，梅萨利娜是以叛国罪被处死的。但那场婚礼……那样荒诞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掩藏得住，这也是为什么克劳狄乌斯还是释放了那个花园里的一些人，譬如被邀请来表演的角斗士，小丑和妓女。
虽然他们被要求闭紧嘴巴，发誓永远不将他们看到和听到的说出去，但谁能猜不到呢？就算猜不到，西利乌斯家族中，可是有人沾沾自喜地说过，他们或许在不久之后也能成为皇帝的家族。
就像是小阿格里皮娜所说的，事情无论多么荒诞，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局的时候，没人会怀疑。
但罗马的民众还是偏向于克劳狄乌斯的，同样的，他们也厌恶着那个背弃了婚姻和丈夫的女人，她的孩子也很难被他们信任。
而且罗马需要一个年轻有为的主人，而不是等待一个孩子长大，这个理由说服了许多人，他们随着这支队伍往罗马广场去，而在他们还未抵达广场的时候，就有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派出的门客和奴隶将他们分别引至不同的地方，以免聚集在一起，引起元老们的注意。
“有多少人了？”布鲁斯问。
“至少三千人。”欧迈尼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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