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盐和兼并与神(加更,感谢日落誓言大大的再次万点打赏!)
奥托皱着眉,注视着眼前的这个长发高卢人,他比奥托高很多,宽度则是他的两倍,小臂几乎就有奥托的大腿那么粗。
和所有其他高卢人一样,他蓄留着一头长及腰部的发辫,但还是有不少金黄色的长发向着四周炸开,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他头上顶着做成有着双角、獠牙的野兽头颅的盔,身上披着皮毛,穿着皮裤,叫人一见便知道这家伙是个野蛮人。
虽然奥托是北风神阿奎洛的祭司,他相信阿奎洛赐给他的神力可以让他瞬间冻结住这个高卢人,但对方的身高和体重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坐下。”他指着一张折叠椅沉声说道,直待那个高卢人温顺地走过去坐下,他才终于放下了心。
即便如此,他还是绕到书桌后,隔着一张桌子与他对望。
这些长发高卢人原本是想要直接去找尼禄的,他们甚至找到了尼禄在做市政官的时候常住的那座小楼,但那里的人告诉他们说,像这样不经任何人介绍直接找到主人的做法,对于罗马人来说是一种相当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对于贵族和祭司而言。
他们给了那个人一些钱,于是这个人就给他们指了一条门路,那就是皇帝养子身前的新宠奥托,这个人有些贪婪,但好就好在他很信守承诺,只要你钱给,他答应你的事情就绝对会做到,而不是故意拖延,拖延到你再也等不了,不诅咒着走开。
奥托若是听到他们这么说,肯定会摇头,他可不是不挑的。
他拿了这个人的钱,就会帮这个人办成所求的事,但前提是这个人的需求或是本身价值正能满足他主人的需要。
就像是不久之前的罗莉娅,她倒是也是一个干脆的女人,甚至也能称一句果断,没有一丝半点的犹豫,一下子就给了奥托五十万,然后又将剩下的钱都给了尼禄。
尼禄缺钱吗?
当然缺,虽然新的盐田已经建了起来,但成规模的,大量的出产盐,还要等一年,甚至于两三年后,但小阿格里皮娜已经找到尼禄,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皇帝已经允许他自己招募士兵,建立军团。
这笔钱财,按照每个士兵需要九百塞斯特斯(一年的薪水)来算,就算尼禄招募的士兵人数有五千人,也足以支撑他整整一年的军饷。
虽然皇帝说的是让尼禄去观摩学习和监督,但奥托能够觉察自己小主人的勃勃野心,他去到那里,绝对不会满足于监督和巡查。
身为宽带军事保民官,他有权在军团长无力履行职责,或是被召回罗马时接过整支军队的权柄。
可惜的是奥托被尼禄要求留在罗马,和布鲁斯、塞内加一起看着他的母亲,说实话,奥托还是想和尼禄一起去高卢。
他相信这个少年人即便身处战争中,依旧能够绽放往日的光彩,可看到这个高卢人后,他又有些担心起来。
因为这高卢人想要向他咨询的,并不是如何享乐、如何争权夺利、如何敛财,而是问了和盐有关的问题。
高卢并不是没有盐,山内高卢也就是南高卢靠近海的地方,人们一样可以从海水中取盐煮盐,而山外还有盐水湖、盐水河和岩盐矿,只需要直接开采里面的盐结晶就行了。
而这种盐多数会呈现出极其瑰丽和诡异的颜色,也总是会给人们带来种种不适,甚至于疾病。
当地人采用的是一种泼水制盐法。简而言之,就是将从盐井中提取出来的卤水,以及从盐水河和盐水湖中汲出来的卤水,直接将其泼在燃烧的树枝上,等到水分刺啦一声蒸发干净,留下的就是盐。
他们现在能够品尝出各种木头烧出来的盐的不同,榛树烧出来的盐是最好的。但同样的,这种制盐法注定了出产量很低,而且需要焚烧大量的树木。如果一个地方被砍伐过度,很有可能会引起伊们的反感。
至少当伊还是高卢人的灵魂导师、祭司、历史的传承者和引导者的时候,泼水制盐法受到了极大的制约。
但就算是伊不退出了高卢人的生活,像是这种制盐法还是很难登上大雅之堂。因为这些盐中往往会混杂着树皮,树脂,木炭的碎屑,以及各种各样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东西很难被剔除干净。
因此,虽然高卢人很早便学会了如何用盐腌肉,做香肠,甚至于可以用盐来交换葡萄酒,他们的盐依然始终难以登大雅之堂。
但就算是再少,也是他们的出产之一。
反正罗马人对于盐的渴求是永无止境的。他们的军队每一个士兵每天都要吃上一盎司(三十克)的盐,一个军团一年的盐,消耗量就是一千八百塔兰特(五十四吨),这还不算牲畜和辅助军团所需要的盐。
他们很担心,如果这种能在宴会上食用的好盐能够被大量生产的话,高卢人手中就又少了一张可以用来下注的筹码。而且他们也想要吃好盐,他们的战士,他们的女人,他们的孩子都需要。
“我问问我的主人,看他是否愿意见你们。”
这点奥托倒是有些把握的。他当然知道尼禄不久之后就会动身前往高卢,到时候盐可能就是他拿出来的杀手锏之一。
所以这些人原本就是尼禄所要争取的对象,也是在今后的一段时间中可以密切合作的盟友。
至于盐,他们完全无需担心。虽然尼禄的新式制盐法会导致罗马减少进口高卢的盐,但高卢人仍旧可以从他这里获价又优质的盐,而不用继续食用他们那种低效劣质的泼水取盐法自制的盐。
可惜的是,毕竟高卢也有盐,这就意味着盐无法用来扼住他们的喉咙。
但尼禄手中的牌还有很多,他尽可以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打出来。
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张牌,就是军团士兵的名额——能够成为军团中的一员,对于一个普通的高卢人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吃、穿、能够接受训练,穿盔戴甲,有着锋利的武器,身边还有可能来自于同一处、只是部落不同的高卢人,他们住在一个帐篷里,吃一个锅子里的饭,并肩作战,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
而最值待的是,只要服满了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的军役,他们连带他们的家人都能获马公民权,这意味着他们最为恐惧的土地税和人头税都可以获免。
如果他们在有生之年还能够搬迁到罗马的话,他们甚至可以如罗马城中的那二十万公民一样,每月领取免费的粮食,去浴场洗澡,去剧场看表演,去角斗场,看着别人为了博们的一时欢心,而相互厮杀。
尼禄这里有着许多支持他的老兵和角斗士,他们以及他们的孩子将会是尼禄最为信任和重用的力量。
但尼禄暂时性还不想将所有的名额用在他们身上,将会有一千人跟着他离开罗马,然后剩下的两千个名额只会视情况在当地招募,除了这些长发高卢人之外,尼禄还想要看看有多少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的老兵愿意来到他的麾下。
当初那个曾经为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奋战过的老兵差点说错了话的时候,尼禄察觉到了布鲁斯的焦灼与不安——他似乎并不想让尼禄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但就算不去问这个老兵,尼禄也能有办法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他与那些老兵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谈天说地的时候,早有人将这件事情揭露了出来。
尼禄之所以确定了北高卢这个地方,也就是为了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受到了那可怕的掠夺和盘剥。
当人们知道一个服了二十五年或者是三十年军役的老兵,可以拿到一笔相当于他二十五年薪饷十三倍的钱财以及土地凭证的时候,都会觉今后的日子必然非常的快乐而悠闲。正如军官拍打着他的肩膀时说的那句话一样,“老家伙,拿着这笔钱回去,找个女人和她结婚,买一些奴隶,种小麦,种葡萄,养儿子和女儿。”
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最忠诚的人了最为丰厚的回报。
奥古斯都皇帝开创了这个制度,就注定能够获数的忠心,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
但果真如此吗?如果有一个旁观者能够始终跟随这个老兵,看过他今后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生活,他们会蓦然惊觉,所有的美好都只是一个幻影,是不存在的。
首先,那些沉甸甸的银币,哪怕不是塞斯特斯这样的大铜币也依然重量可观,携带并不方便。
于是就会有一些商人——他们之前甚至也是士兵,他们会借着这个便利,抓住他们认识的任何一个退役士兵,慷慨的提出要为他们兑换钱币,将银币兑换成更为轻便和值钱的奥雷金币。
但作为回报,他们要抽走十分之一的手续费。
他们还会向这些退役老兵展开行省的土地图册,告诉他们,应当选择哪一块土地,这里临河灌溉便利;这里靠山可以种植果树;这里日照充足,如果决定种小麦的话,收成可观。
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是真话。但问题是,这里的大部分土地几乎都是新行省的自由民原有的土地,他们因为承担不起沉重的税收,被迫把自己卖作奴隶,土地也被没收。
还有的就是虽然原先没有主人,但距离野蛮的部落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些退役老兵所获,并不是他们期望的安稳生活,而是罗马对他们的二次利用,用来磨掉反抗者的尖刺,熄灭他们最后的一点薪火。
奥古斯都很清楚,没有人会愿意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舍生忘死,因此,他将这些土地给了他们,让他们继续为罗马而战斗,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夕,然后让他的儿子、孙子继承他的土地,也继承仇恨。
在高卢、西班牙、阿非利亚、叙利亚……罗马人如同外来的强势物种,迅速地侵占了每一个空间和角落,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汲取原住民的血液来壮大此身,但这正是胜利者的特权。
等到老兵长途跋涉至此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有了:他的土地、他的庄园、他的奴隶,或者是佃农——佃农比奴隶稍微好一些,至少可以留下收成的三分之一。
而退役的士兵也会对此非常满意,这笔收入足够他养活自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父母和孩子,甚至可能有所结余。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的孩子也能够晋升为富有的骑士阶层。
让尼禄来看,这是一个相当可信的好循环。
行省产生的税赋,供养着罗马以及罗马的士兵们,罗马士兵继续出征,征服更多的土地,将胜利奉献给马尔斯与维纳斯,而他们征服的土地则被继续分配给退役的老兵,老兵的产出——无论是小麦、大麦、豆子、亚麻、牲畜……都能够化作供给罗马的养分。
但再睿智的思想,再周详的考量也抵不过人们的贪婪。
但如果这个老兵在军队里的二十五年只顾着和野蛮人打仗的话,他会发现自己不会计算,无法听懂奴隶或者是佃农的语言,他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撒下种子,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收获,而且他总要对付那一些层出不穷的敌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简直是从这片土地上生出来的荆棘和毒虫,随时随地可能冲出来咬你一口。
但他已经动不了了,他那笔看似丰厚的退役金已经尽数用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要建造居所、立起围墙,要打造农具、购买种子、开垦土地、修建水渠,钱就像流水似的用了出去,却像流水似的渗入了土地里,怎么样也找不到。
而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一些退役老兵便索性将土地卖给了那些富有的骑士们,骑士身后则有可能是在罗马城中安稳坐着的贵族、元老和祭司们,这样的土地兼并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而在这些大贵主兼并了连片的土地后,他们就会买进更多的奴隶,或者是那些因为欠了税,而不将自己卖身为奴的佃农,然后将他们的劳作所送到罗马,赚取源源不绝的利润。
然后这些老兵呢,就如同尼禄所碰见的那个人一样,他们只能重新回到罗马——这还算是幸运的,有些人只能散落在附近的城市里,成为无业游民。
但就算来到了罗马,他们也只能龟缩在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火灾或者倾塌事故的狭小公寓房间里,做着艰苦的工作,怀念着自己曾经有过的妻子和孩子。幸运的话,他们身边还有一两个孩子,不幸的话,就如同尼禄身边的那个老兵一样,他的两个儿子都已长成,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先后死去,他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土地、庄园,还有那曾经放在皮袋中叮当作响的金币。
尼禄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危机。
他是想要做皇帝,但绝对不想要做一个三年或者是五年的皇帝,但如果不再遏制那些上位者的贪欲,他们会如同一条永不满足的衔尾蛇般,咬着自己的尾巴,一口一口的吃下去,吃下去,最终就只剩一片虚空。
他现在或许暂时还没有控制以及遏制这种大肆兼并的能力,但等他成为皇帝后,虽然可以御驾亲征,但想要这样不动声色地深入了解行省土地所属和退役老兵状况的机会,大概是没有了。
或许他也可以派出亲信去了解此事,但亲信可能会被欺骗和收买,怎么也不如他去亲眼看,亲耳听。
还有的就是——他来自于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而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很明显不是他这么一个有血肉的凡人可以窥视的——他没有天真到朱庇特对他的喜爱可以容忍他的试探,神明为了权能,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吞噬,更别说是一个留在人世间的后裔子嗣了。
但高卢人的神明呢?
他是不是可以试一试——更深入的去“了解”一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