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固执的屋大维娅
长发高卢人当然可以在尼禄这里他们想要的东西。
毕竟从一开始,这就是尼禄想要给他们的。
高卢有咸水河、湖和深井,甚至还有成块的矿石。也正是因为有盐资源,他们非常擅长腌制各种东西,尤其是肉和香肠,他们的咸肉和香肠,甚至卖到了罗马。
问题是,他们时常因此与部落中的贤者发生冲突,原因很简单,伊们原先就是橡树的贤者,而不是凡人的贤者。
他们所侍奉的神明来自于自然,更类似于强大的精灵——人类与自然原本就是敌人,人不是野兽,他们有智慧,也有比生存和繁衍更多的欲望,他们为了自己争取的每一步都是对自然赤裸裸的践踏与亵渎。
就从高卢人中最常见的泼灰制盐法来看,如果说从咸水河、湖里以及盐井中汲取卤水,还不至于让生态失衡的话,在这种制盐法中所用到的燃料是从哪里来的呢?
当然是从森林里来的,他们会砍倒树木,剥去树皮,把它架起来焚烧,不说每倒下一棵树木,依靠这棵树木而生的植物和动物会死掉多少,火焰和烟雾也会对自然的精灵造成极大的伤害。
别以为高卢人有卤水就可以无止境地随心所欲地产盐了,他们依然会受到伊们的监管和制约。
但这是没法阻止的,有足够的盐意味着什么?充足的盐能让孕妇平安生下孩子,让孩子成长为强壮的战士,还能延长老人的寿命,让他们的智慧继续庇佑部落。
还有,哪怕是在不那么炎热的高卢,只要被杀死甚至只是受伤,猎物都会飞快地腐败,没有大量的盐,高卢人难道看着好不容易打来的肉白白地喂给蝇虫吗?
但神明一向是异常严酷的,即便是高卢人的神明。
因此,当这些高卢人第一次吃到这样好的盐,又在尼禄这里了确认——如果他们能够践行在奥林匹斯山众神,各位祭司,元老院诸位成员以及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面前立下的誓言,这些盐会以一个相当廉价的价格卖给他们。
而在数量上,尼禄的新式制盐法的大量出产也能满足各部落的所需。
而且他们回去之后必然要拆毁原先的神殿,驱逐他们的祭司和指导者,毁掉祭坛,将那些象征物和符文全都丢进沼泽。
那时候整座森林都不再是他们的庇护者,而是他们的敌人,在他们没有杀死最后一个伊之前,藤蔓会成为他们的枷锁,树木会成为他们的断头台,森林中的野兽更是虎视眈眈的刺客。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想要继续砍伐树木,采集卤水、矿石就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
但没关系,罗马人有盐,虽然也有高卢人在质疑罗马人是否会遵守诺言,但他们之中的那个金发勇士——虽然年轻却是他们之中最聪慧,也最能窥破机窍的——他发现皇帝的养子正需要他们的帮助。
这将是一笔交易,尼禄皇位,而他们盐或者是更多。
“这个价格给高卢人还真是有些可惜。”
奥托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觉惜吗?”
“也不全是。”奥托说,“虽然您的盐几乎毫无缺点,但它的竞争力在高卢没有埃及或者是叙利亚那样强。”
“如果不够强,我们就让它变强。”尼禄考虑到奥托将来是要为他管理盐政的人,难他解释了一番:“叫一个人从简朴的生活走到奢靡的生活中去,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反过来,就难了。
他们发现辛辛苦苦地弄来燃料、卤水,炼出的盐依然又苦又涩,还有可能引起疾病的时候,当然会更倾向于买罗马那些廉价又优质的盐。
等到那里的大部分部落都在吃我们的盐,只要不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有人再想让他们倒退回去,就会变成一桩难事,至少在他们的部落会议上,这件事情会被慎重地拿出来讨论。
而且最妙的是阿尔卑斯山以北的高卢人,可不如那些居住在海边的高卢人,他们即便知道了有新式制盐法这种东西,也无法使用。”
奥托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尼禄的意思,谁说腐蚀是要从丝绸、金杯、角斗表演开始?
盐这种必须的东西,有时候同样可以让人无法忍受——而且它影响的不单单是部落酋长和少部分贵族,还有部落里的大部分人。
“我知道了,您放心,在您还在高卢的时候,供给这些野蛮人的盐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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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卢人并不知道他们离开后,尼禄还与奥托展开过一番有关于他们的讨论,他们也并未想么深远,金发勇士甚至感到了几许安慰,至少有了罗马人的盐,他的部落里可以少一些伤亡,多一些战士。
他们原本是计划在八月底,也就是皇帝的婚礼结束后回去的,但没多会儿,他们就迎来了又一个噩耗。而这个噩耗就是——没错,九月份又有一场婚礼。而
且这场婚礼同样的隆重,并且重要。
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的两个年轻人要结婚了。
“您说什么?我……我还是要在原定的日期和尼禄结婚吗?”
屋大维娅微竖着双眉,急切地问道。
而她的新养父朱纽斯.西拉努斯只是默然地点点头。
原先受皇帝克劳狄乌斯信任、被托付照料屋大维娅的那个家族已经在之前的那场政变中不幸沦为了第一个牺牲品,该家族中的主要成员几乎死伤殆尽,以至于最后有资格继承这笔庞大遗产的竟然是屋大维娅。
而皇帝克劳狄乌斯非常地看重自己的名声,他很担心,如果他任由屋大维娅继续作为那个家族的女儿继承一切的话,会被人质疑是否如卡利古拉一般的打着人们遗产的主意,他并不想那么做。
于是,他便要求其他人收养屋大维娅,而后将这个家族的遗产尽数交给一个远亲,只是一时半会,城内的几大家族都在犹豫,他们倒不是觉大维娅不吉祥,毕竟她幸存下来也是有理由的。
不管是出自一个母亲的爱,还是出自一个政治家的功利心,梅萨利娜都不会轻易杀死这个女儿。
但有很多人质疑屋大维娅是否卷入到了那场政变中,毕竟谁都看到了她和她的弟弟出席了梅萨利娜与其情夫盖乌斯的那场婚礼,在那种不道并且违背了众神意愿的混乱场面里,无论是屋大维娅还是布列塔尼库斯的道受到了质疑。
布列塔尼库斯是皇帝的亲生子,还是唯一的子嗣,而且他还是个男孩,人们总是对女性更为苛求一些,他们很担心屋大维娅的贞静只不过是她的伪装,事实上,她和她的母亲梅萨利娜一样,是个淫荡而又狂妄的女人,他们并不想让自己的家族因此蒙羞。
所以当皇帝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们都踌躇不决。
最后是朱纽斯.西拉努斯慨然接过了这个重担,反正他原先就有个绰号,叫做镀金绵羊,人们借此来嘲笑他的懦弱和绵软——虽然对于小亚细亚人来说并非如此。
但在罗马他一向就是个受人欺负的料,而且他也很感激皇帝克劳狄乌斯,他至少放过了他的弟弟路斯,哪怕路斯现在远在埃及,天天写信抱怨又怎么样?
他活的还不错,每天都在大吃无花果和焖蚕豆,只是一直在抱怨太阳光太强烈,风太大,沙子太多。
皇帝也乐于见到朱纽斯愿意接下这份工作,毕竟那时候他选择路斯做屋大维娅的未婚夫,正是因为西拉努斯家族事实上是原先的尤利乌斯家族中分出的一个旁枝。
朱纽斯当然是见过尼禄的,甚至还与他相处过几天,他觉个年轻人很不错,在他的身上,他并没有看到卡利古拉那种将怯懦和卑劣掩盖在刻薄与恶毒下的痕迹,在这个少年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从容,这种从容,对于上位者是很重要的,只有穷途末路的赌徒才会在赌桌上咬牙切齿地锤下最后一枚第纳尔,而胜券在握的人总是漫不经心,和和气气。
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就是凯撒的继承人奥古斯都,哪怕他从阿波罗尼亚匆匆赶回的时候,手上并没有多少筹码,之后的几次行动更近似于孤注一掷,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
他也确实取最后的胜利。
说实话吧,如果路斯是个女人的话,他都想将路斯嫁给尼禄了。
而经过被母亲羞辱,被父亲囚禁,因为有了尼禄的帮助才重获自由的这件事后,屋大维娅对这个少年人已经不再那么抵触——或许他真的是与他的母亲完全不同的那种人,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只是不知道是出于一个新嫁娘,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或许是对之前的那些疏远和冷淡的愧疚,她颇有些惶恐,不知道如此之快地与尼禄成为夫妻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朱纽斯并没有隐瞒屋大维娅的意思,反正她很快就会知道了:“皇帝已经请了占卜师,了一个好日子。九月份的维纳斯母神节(九月二十六日),你们举行过婚礼之后,明年的二月或者是三月,他就会动身前往山外高卢。
呃,作为妻子,你肯定是要和他一起随军的。”
在罗马军团中,普通的士兵是不能够娶妻的,他必须在服完二十五年的军役后,拿着自己的退役金去寻找一个妻子。虽然说他们可以在休假的时候出去找妓女,但他与其他女人并不会因此构成被罗马社会所接纳的关系。
但军官是个例外,尤其是如资深军事保民官以及军团长此类由贵族担任的职务,他们是能够携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一起上任的。
譬如曾经的日耳曼尼库斯,他的妻子大阿格里皮娜一直陪伴在他的身侧,与他一起奔波于各个战区,要不然卡利古拉如何会有那样的一个绰号呢?正是因为他不在军营中长大,穿着他母亲为他缝制的小军靴,人们才会如此称呼。
按照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想法,让屋大维娅跟着尼禄一起去卢格敦高卢是个对谁都好的主意——这可以让布列塔尼库斯尽快地与小阿格里皮娜培养起母子之间的感情;而他和小阿格里皮娜也能够毫无羁绊,快快乐乐地孕育他们共同的孩子;而在长久的接触和相处中,屋大维娅也可以放下对尼禄的戒备,开始真心接纳这个丈夫。
说不定,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就可以有一个孙子或者是孙女儿。
克劳狄乌斯满心欢喜地想到,他渴望和小阿格里皮娜再有一个儿子,但这并不妨碍他期望看到第三代的出生,毕竟和他同年纪的元老们已经能让自己的孙子走上荣誉之路了。
他的想法错了吗?当然没错,就连朱纽斯.西拉努斯也是这么认为的啊,一向心思细腻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屋大维娅骤然苍白的面色,他还以为屋大维娅还对尼禄有些抵触,“他是个好人,孩子,你嫁给他,你会幸福的,他会爱你。不管怎么说,你可能是他身边最为正常的女性之一。”
说完,朱纽斯便吩咐其他人好好地服侍屋大维娅,别叫她在婚礼举行前感到恐惧或者是忧伤,便离开了。
他是女方的家长,还有的忙呢。
侍女们将屋大维娅送回了她的房间,虽然感觉到她有些精神恍惚,但屋大维娅似乎一直是这个样子,因此她们也没有过多的放在心上。
直到晚上的时候,屋大维娅突然发热,她们才急匆匆的叫来了医药之神亚希彼斯的祭司,几次检查后,他们确定屋大维娅只是单纯的发热,这种单纯的发热原因可就多了,可能吹了风,喝了凉水,又或者是遭到了嫉妒之眼的窥视,也有可能是某种诅咒。
“会是梅萨利娜的亡灵吗?”
一个祭司低声问道,而被他询问的人只是摇了摇头,最好还是别这么说。
不过按照梅萨利娜的这个性格,若她真的能够继续徘徊于世上,她肯定会气疯,毕竟将要迎娶她女儿的人,正是她仇人的儿子啊,这个少年人将来还有可能会夺去她儿子的王位。
而在昏昏沉沉之中,屋大维娅强压着自己不要在梦呓中暴露出真实的想法。
如果说她一开始还对克劳狄乌斯有着几分孺慕之情的话,现在的她或许仍然爱着自己的父亲,但已经对父亲的冷酷有着相当的了解。
无论如何,克劳狄乌斯也是要把她嫁给尼禄的,想要改变结婚的日期也是千难万难,她并不厌恶尼禄,甚至和尼禄一起去卢格敦高卢也不是什么值惧的事情。
她发誓要和自己的母亲背道而驰,做一个与她完全相反的人,而一个妻子最重要的就是顺从,她可以吃苦,可以与丈夫共同肩负重担,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家庭。
但一旦她随着尼禄离开了罗马——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小阿格里皮娜充满恶意的视线下,小阿格里皮娜现在是布列塔尼库斯的母亲,有权力安排这个尚未成年的男孩的一切,从他的居所、同伴、奴隶到教导他的那些老师。
屋大维娅原先想着就算嫁给了尼禄,她将来也是要在奥古斯都宫生活的,依然可以伴随在他的弟弟身边,并且给予他庇护。
或许作为尼禄的妻子,她的权力会比以前更大一些呢。
她满怀期待的如此想道,她不用等待很久,哪怕不会提前举行成年仪式,也只需要五年或者是六年,等布列塔尼库斯成年之后,他作为克劳狄乌斯正统继承人的地位便不可扭转。
到那时候……或许事情会如同她所想的那样,尼禄将会成为布列塔尼库斯最为忠诚的臣子,而她和尼禄的婚姻会成为两者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等他们都生下了孩子——朱利亚-克劳狄家族或许会摆脱那可怕的,血亲相噬的诅咒。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尼禄离开了罗马,她也是,还有谁能够控制小阿格里皮娜这条嘶嘶吐信的毒蛇呢?
对父亲克劳狄乌斯,屋大维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已经从他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那里知道了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上发生的事情。
作为父亲,克劳狄乌斯或许是爱着这个儿子的,但这个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并不是很重,何况屋大维娅没法冒险,若是布列塔尼库斯在她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的地方步入了冥府,她还能如善于奏乐的俄耳甫斯那样把他追回来,带上地面吗?
到时候她还要为自己的仇人之子生儿育女,辅佐他登上曾经属于他弟弟的王位……
她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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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笑了,怒极反笑。
虽然今天对于每个男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并且值念,但就在他们并肩坐在婚床上的时候,屋大维娅却对他说,不,她不准备离开罗马,不会和他一起去山外高卢,她要留在他的弟弟身边……
尼禄当然明白屋大维娅在担心什么,毕竟就算是他也很难相信小阿格里皮娜会安分守己。
虽然说,在他的计划中,屋大维娅也并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但她若是留在罗马,会有多少的流言蜚语,她就没想过吗?她的,小阿格里皮娜的,尼禄的。
“这桩婚事,不是你的愿望,也不是我的愿望。
我的养父,皇帝克劳狄乌斯与我母亲小阿格里皮娜的婚姻,出自于罗马元老院议员以及民众们的期望,而我们则是为了皇帝克劳狄乌斯以及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你爱你的弟弟,担忧他在你离开后遭遇什么不测,我可以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为你的错误承担后果。
你要想好了,屋大维娅。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的婚姻虽然不会因此就被宣布无效。但从此之后,我很难再把你看作我的妻子了,你确定吗?”
他连问了三次,而屋大维娅一如以往的固执,于是尼禄便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在宾客们的面面相觑下,走到了皇帝克劳狄乌斯的面前。
克劳狄乌斯正举着酒杯与小阿格里皮娜说着什么,他面带笑容,心满意足,却见到尼禄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有些错愕。
“发生什么事情了?”
“西拉努斯家族的女儿拒绝和我一起离开罗马,去山外高卢。”尼禄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也不微弱,保证愿意听的人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