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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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庇特从天空和奥林匹斯山上投下雷霆,持续不断。
那撕裂一切灼热的电光与轰鸣的雷声所到之处,火焰升腾,蒸汽弥漫,大地燃烧,森林也在火中咆哮,河流与湖泊,甚至大海都已沸腾。
地下的泰坦痛苦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即便如此,还是会被明亮的白光刺伤。
他们侧耳倾听,便说,只有那雷霆,啊,那不可战胜的雷霆,将大地与高耸的天穹连接在了一起。
若大地崩溃于天空之下,或者是天空坠落在大地上,那声响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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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歌同样被罗马人所熟悉,它所描述的正是朱庇特所持有的雷霆具备的威能,也只有作为众神之父,奥林匹斯山的神王才有资格有如此强大的武器。
这只雷霆权杖只丢失过一次。
当朱庇特沉迷于爱欲之中,与仙女普卢图幽会的时候,怪物堤丰化身为一个矮小的侏儒,趁机将这只时刻威胁着他们的权杖偷走——为了能够掌握这柄强大的武器,他伸出了两百只手,但每一只手在握上这柄权杖的时候,都会觉痛难忍,无法挥舞,叫它打出雷霆,不,堤丰将其封存在一个山洞中,日夜看守,不敢稍离。
朱庇特从他的温柔乡中醒来后,发现权杖丢失,便命令卡斯王子吹笛以引开堤丰,重新取回了自己的权杖。
自此之后,这柄雷霆权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无论谁想要触碰,都会遭到朱庇特最为严厉的拒绝,哪怕是他的妻子,哪怕是他的儿女。
唯有最受他信任和爱重的那些神祇,比如维斯塔女神,可以凭借着往日的情分向他借取一枚雷霆。
即便只是千万枚雷霆中的一支,若是投向一座城市,也能够让这座城市彻底毁灭,不留一丝痕迹。
而现在,尼禄就在做这件危险的事情,他站在朱庇特的神像前,高举双手,平静地说道。
“如果我依然为您所爱,并且您也愿意让我去狩猎那些污秽和伤害了您的大祭司的异神的话,”他说:“就请将您的雷霆赐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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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罗马之前,向庇佑着罗马的众神献祭是不可或缺的一道步骤。
在亲自宰杀了一头公牛,又将其中最好的一部分奉献给朱庇特之后,已经是深夜时分,侍奉朱庇特的祭司们纷纷回去休息,只有尼禄一人徘徊在那座巨大的黄金神像之下——他在不久前接到了罗莉娅的信件,信中说,她在梦中见到了一位白发的女神,祂将一支燃烧着的橡木树枝放在她的手中,叫她去服侍,照看尼禄。
鉴于尼禄现在已经是她的保护人,即便没有神祇的嘱托,她也愿意去做这件事情,甚至她到了卢格敦高卢后,已经在富维耶山附近买下了一座原先属于行省总督的别墅,只等尼禄到来。
维斯塔女神的化身曾经在尼禄面前现身,但尼禄可没有那么天真,这位女神的出现是为了小贞女图西亚,或是诱惑了贞女的盖乌斯——或者说,在他七岁的时候,了朱庇特的青睐时,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绝不可能风平浪静。
只是他暂时还不知道奥林匹斯的众神要他去做什么。
巨大且威严的神像矗立在厅堂的中央,手中握着一根仿佛可以贯穿天地的雷霆权杖。但不管工匠们有多么的尽心,技艺又多么的高超,在制造神像的时候又有多么的虔诚,他们都不可能让这只权杖拥有着真正的力量。
但尼禄可以确定自己并未看错,他看到了萦绕在这只权杖之上的紫色雷电。
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它在不断变化,从权杖的顶端开始,在无人可以听见的噼啪声中,如同裂纹般撕开空气,又犹如发光的藤蔓一般蜿蜒向下,直抵权杖的末端,无数细小的犹如丝线般的电流向着周围溢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最终从细小的涓流变成了泛着无数璀璨光芒的潮水,沿着雕像的底座,一路流动到那张巨大的祭坛下。
祭坛虽然已经被擦拭常干净,但依然可以嗅闻它溢出的血腥气,仿佛祭品的血也如同它的灵魂一般,被留在了这里,它们深深地侵入了这块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在人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它们正在被吞噬,被消化。
尼禄俯下身来,慢慢地将手放在那些犹如细密的渔网般散开的电流里——而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那些光芒和灼热的时候,一股叫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迅速传来,但尼禄并未退缩,反而更为有力地抓起了那些电流,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掌间反复冲突,挣扎,它们无形的躯体上,仿佛生出了无数长着锐利细齿的嘴巴,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血肉。
但他确实可以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
明明是无法触摸的东西,但在他的手中,仿佛真的是有了实体,尼禄只觉们随时可以摆脱自己的控制——一只手不够,就加上另一只手,他咬着牙,眯着眼睛,不管不顾,任由痛苦侵蚀自己的每一寸皮肉。
他不同时对抗着逃避痛苦以及求生的本能,他不知道这种折磨持续了多久。
当尼禄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头巾和托加长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甚至从自己的口鼻腔中尝出和嗅出了血腥的气味。
但他却只是一阵狂喜,他慢慢地将自己双手抓着的东西举到自己的眼前,凝视它的时候,他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道雷霆。
在人们的传说中不断被提起的,仅属于众神之父朱庇特的武器,哪怕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支,也是切切实实的雷霆。
但这些异象在眨眼之间,就如同有意被抹去般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沉甸甸的短剑,就是在罗马士兵那里最常看到的那种短剑。
不过与寻常的刀剑不同,它没有被捶打或是焊接的痕迹,所有的部分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浑然一体。
它看上去是那样的普通,完全看不出是朱庇特所赐下的神圣之物,只有顶端镶嵌着一颗透明的灰色水晶,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要竭力凝神看去才能看水晶中所流动着的雷电。
尼禄再次跪下,匍匐在地,用嘴唇亲吻地面,以感谢朱庇特赐予自己的慷慨馈赠。
接着,他向这位奥林匹斯山巅的主人许下了他的承诺——无论祂要自己去做什么,他都会遵从。
他静静忍耐了一会,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或者是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波动,就连他抬头看去的时候,那顶曾经呈现过朱庇特意志的权杖也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姿态。
您究竟要我去做什么呢?
尼禄在心中问道,他将短剑裹起来,藏进自己的长袍内,他并不焦急——无论是他原先的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种可能,那就是永远不存在无目的的馈赠,没有不索取代价的赐予。
在传说中,当一个神明赐予某位英雄盔甲、兵刃、弓箭,甚至于一个女人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英雄将会迎来比这些更大的危险。
尼禄并没有在朱庇特的神庙中留宿,而是选择徒步走回那座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他的小楼。
他身边的门客与奴隶已经非常习惯了,他们甚至会将这段道路提前打扫干净,免们的主人沾染上世间的尘土和污秽。
黑夜女神尼克斯正用她那宽大的怀抱轻柔地拥抱着罗马以及整个世界,在那些庞大、阴暗的建筑之中,随处可见零星照亮周围的油灯。
这些油灯同样是为了供奉神明所用的。而一眼看过去,阴沉沉的街道上,这样的灯光居然不在少数。
生育女神卢西娜,双面神雅努斯,旅行和商业之神墨丘利,土地与农业之神克瑞斯,大地之母特拉……人们供奉他们的方式也不一样,有些是描绘在墙面或者柱子上的彩色壁画,有的则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小神龛,里面摆着一尊小小的雕像。
然后另外一些神祇的雕像则更具有实用性。譬如之前提到的墨丘利,他矗立在造型简单但坚固的喷水池中,戴着有翅膀的头盔,潺潺流水从他的嘴里倾泻而出。
在白天的时候,这里通常拥挤着女人、孩子和奴隶。他们轮流在这里取水,将木桶注满,然后带回自己的公寓中,而在更远的地方传来了狗儿的汪汪叫声,人们喧闹的叫骂声,还有马车的铁轮在石子铺砌的道路上传出的咯噔声,这才是夜晚中城市的常态。
因为罗马实在是太过拥挤了,街道上永远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加上城市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摊贩,因此用于载货的四轮马车通常不被允许行走在白昼时分的街道上,能够在罗马的街道上行走的,只有轿子、偶尔的两轮马车或是飞马。
毋庸置疑的,它们就和那些怪物一样,是祭司们的专属。
只有在夜晚降临的时候,这些供给罗马所需的马车才能够在街道上来回奔忙。
你们能够安安静静走过这段路,也是因为奴隶和门客们清理的不单单是街道上的那些“垃圾”。
除了商人、搬运工或者是心怀叵测的小偷、盗贼之外,在街道上人们还能够经常见到随地倒卧的流浪者。
罗马的公寓一年需要五百塞斯特斯,哪怕那只是一个窄小的,多人合住的房间,但总也有人付不起这笔钱,一旦他连分担房租的那点钱都拿不出来,他就只有露宿街头了。
像是这样的人,有可能只是一个单身汉,也有可能是一个家庭,而神殿的大门廊以及台阶和平台下方的阴影正是他们能够勉强度日的最后依靠——有些时候他们会尽力为自己的临时居所增添一些野生的花草,或是漂亮的石子,这些都是他们在平淡生活中能够找到的、被他们认为尚有一些价值的东西,用来感谢神明对他们的庇护。
通常来说,像是维斯塔女神,天后朱诺,农业女神克瑞斯这些可以说是性情温和(朱诺或许是个例外,但她保护孩子)的女神的祭司,很少会驱赶这些可怜人,反正等到天色一亮,他们就会自动离开,毕竟躺在这里,并不能够让他们的窘境有所改变。
但有些时候,一些性情古怪的祭司会要求守夜人赶走这些人。
而在尼禄走出朱庇特的神殿之前,就已经有一队守夜人这么做了。
“向您致敬!朱庇特的祭司!”
八名新兵和一位队长举着火把,从一处小巷中走出。或许他们正是在这里等着,好让这位皇帝的养子看见他们的辛劳。
对此尼禄并不反感,你或许会觉们驱除了那些不在街头扎营的流浪者有些过分,但这正是他们的职责,任何没有约束和规则的地方都会引发混乱。
这些人虽然可怜,但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那些仅有的家当很容易成为犯罪和火灾的导火索。
而且他们的工作确实非常辛苦——他们有权进入任何一座建筑,以确保那里没有任何火灾的隐患——除了维斯塔女神的神殿与贞女的住所之外,为此,他们经常要攀上和走下那高高的台阶,不间断的巡逻,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他们通常要不停地走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够满身疲惫地完成自己今天的工作。
“你好。”尼禄说,并且让自己身边的门客给了队长以及那些守夜的士兵一些钱。
队长举起油灯,保证尼禄看清了自己的脸,才向他告辞离去。
士兵们的步伐过于整在街道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一些门客发出了善意的嘲笑声,他们非常骄傲,因为他们是被尼禄选中,要和他一起前往山外高卢的人,他们对此充满了期待。
尼禄在第二天的夜晚十一点(凌晨五点),也就是黑夜尚未完全过去的时候就醒了,他当然不可能从小楼直接出发,他还要去奥古斯都宫,给两位神君凯撒与奥古斯都奉上祭品,与克劳狄乌斯一起祭拜家神,以保佑他最后的旅途中不会受到邪恶的窥视。
一个奴隶走上前来,为他清理胡须。现在尼禄的胡须还只是浅色小绒毛,但他在这方面和罗马人十分相似,他们崇尚光洁的皮肤,尼禄也只喜欢别人毛茸茸的,而不是自己毛茸茸的。
在此之前,他还用自己配制的脂膏擦拭皮肤。虽然这个奴隶是一个技艺娴熟的家庭理发师,但如果还是用他的那种工具——也就是那种半月形的青铜刮胡刀,会让尼禄不太舒服。
在有了脂膏的润滑之后,刮胡刀擦过皮肤的感觉就能好很多。
不过至于其他的,譬如说一根根的拔除多余的眉毛和颈部的那些碎发,或者如奥古斯都那样用烫过的胡桃壳摩擦腿部(据说这样可以让腿毛变细),这种事情尼禄还是免了。
他将自己打理整,干干净净,精神奕奕地去了奥古斯都宫,克劳狄乌斯一见到他,便亲热地把他抱在怀里,让他亲吻自己的嘴唇,并且亲自把他带到家神面前。
克劳狄乌斯醒来的时候,甚至比尼禄还早。他特意等到这时候,就是希望他的这个养子能够家神最大的庇佑。
屋大维娅垂着头,神情黯淡地跟随在小阿格里皮娜的身后,她们无权参与这种仪式,但可以在一旁旁观。而布列塔尼库斯虽然是参与者之一,但因为还是个孩子,他同样无法参与献祭仪式,是个旁观者,但这种情况在成年后就能改变。
“我叫帕拉斯给你另外拨了一笔钱,还有一些你可能用的东西。对了,还会有六名狮鹫骑士和你一起出发。”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父亲。”这句话尼禄说是真心实意,在这之前,屋大维娅在婚礼上闹出的笑话让他非常生气——他当然不可能与屋大维娅有什么爱情之类的东西,只是有些烦躁。
但克劳狄乌斯显然不那么想。对于他来说,这两个孩子之中必然有一个受了莫大的委屈。
当然,那个人不可能是屋大维娅,只可能是尼禄,他与奥古斯都一样,对自己的这个女儿感到羞愧。
而克劳狄乌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所采取的方式就是给钱、给人。
那六个狮鹫骑士确实是意外之喜,而且与借给小阿格里皮娜的狮鹫骑士不同,他们会一直跟着尼禄,直到尼禄回到罗马。
而且原先皇帝只愿意为他承担一千五百个人的军饷。
现在他索性大手一挥,将另外一千五百个士兵的军饷也都包揽了下来。除了这些,还有这些士兵们所需要的甲胄、鞍鞯、马匹、武器也一样,从皇帝这里支取。如果库房里有,就直接从库房里拿,库房里没有,就拿钱去买。
尼禄简略算了算,这等于在之后的几年中,他可以节省下上千万塞斯特斯的支出。
可以说,如果不是自己就是当事人,换作别人都会怀疑是屋大维娅和他一起唱了出好戏,好从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手里骗钱,但很可惜,作为一个妻子却不愿意跟随丈夫,无论如何狡辩,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丑事。
知晓此事的民众哗然一片,不过没关系,尼禄已经要离开了,需要接受考验的就只有屋大维娅,希望她能够秉持初心,坚持到底吧。
对于尼禄的冷淡,就算是克劳狄乌斯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布列塔尼库斯有些焦急,他代替他的父亲克劳狄乌斯一直将尼禄送到了阿庇亚城门之外,一路上似乎一直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他姐姐的行为对尼禄形成了很大的伤害,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的姐姐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他。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怀疑,在遭到了自己的父亲和丈夫厌弃的时候,他的姐姐还能否如她所想象的那样继续庇护自己……他的姐姐甚至没发现,在这短短几个月之内,小阿格里皮娜便将他身边的奴隶、侍从连带老师换了个遍,她的理由也很充分。
她认为,原先梅萨利娜对这对子女过于疏忽,以至于他们身边充满了投机取巧、阿谀奉承的小人,毕竟他们的状况有目共睹,布列塔尼库斯过于懦弱,屋大维娅虽然敏锐,却又鲁莽且无知。
小阿格里皮娜甚至直白地说道,“幸亏她嫁给的是我的儿子,倘若换做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家族,他们肯定要和她离婚。”
皇帝对此表示认可,于是,在获皇帝的允许后,小阿格里皮娜便大张地对奥古斯都宫进行了一番大清洗。
如果说之前还有因为怜悯想要设法给予这对姐弟帮助的人,现在可以说是一个都不剩了,有些是畏惧于小阿格里皮娜的咄咄逼人,有些则是看穿了屋大维娅外强中干的本质,以及布列塔尼库斯的怯懦无能,他们认为这对姐弟更多的继承了他们母亲的愚蠢,而不是父亲的通达和睿智。
对此,尼禄只是嘱咐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不要做过分,尤其是不要直接去伤害克劳狄乌斯的这两个儿女,无论如何,在小阿格里皮娜还没有给克劳狄乌斯生出新的儿子或者女儿之前,他们都是他唯一的血脉。
“克劳狄乌斯的仁慈曾经是我们手中所持的武器,你可不能让它刺到了我们自己。”
“你一定要在告别的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吗?”小阿格里皮娜恼怒地说道,但随后她便露出了的笑容,“儿子,”她一边说,一边扬起孔雀羽扇挡住了双唇。“虽然我并不希望你离开罗马,但既然你已经说服了我,我就不会与他们为难,至少不会往他们的餐盘里投毒之类的——起码在克劳狄乌斯死掉之前。
别小瞧了你母亲,就算我去做一个真正的,慈爱无比的母亲,也有办法让布列塔尼库斯不再成为你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