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照看(加更!感谢20200323120530063!)
小阿格里皮娜一声尖叫,皇帝竟然当即昏厥了过去。
尼禄连忙扶住克劳狄乌斯,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而不是一头栽倒在餐榻下面。
人们一阵哗然,就连坐在婚床上的屋大维娅也听见了,她急忙跳起来,提着长袍匆匆奔了出来,但此时人们已经有意无意地将皇帝围泄不通,一时之间她甚至找不到一条可钻的缝隙。
如果换做小阿格里皮娜或是梅萨利娜,肯定会趾高气扬地叫奴隶持着棍棒打出一条道路来,但屋大维娅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胆量,而且她也知道,皇帝之所以昏厥,最有可能的就是尼禄对他坦白了她方才与他说的话。
幸好参与宴会中的人也有医药之神的祭司,他们匆匆上前来,手里抓着方才随手摘下的新鲜植物——可能是薄荷或是柠檬草。他们将它放在手中迅速地揉搓了一下,然后将手掌凑进皇帝的鼻前,让他嗅闻到那股浓烈的气味。
皇帝猛地颤动了一下,醒了过来,好一会儿才能明白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气身发抖,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想些什么,毕竟自从小阿格里皮娜带着尼禄回到罗马后,梅萨利娜就一直喋喋不休地在说着这些事情,而最后,他确实和小阿格里皮娜结了婚,他的女儿更是顽固地认为父亲舍弃了她以及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
但一个父亲怎么可能真的舍弃自己的儿子呢?
他女儿的这种做法简直就是一耳光抽在了他的脸上。
她在指责他,既无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也无作为一个皇帝的尊严,她竟然以为他无法庇护他们,他是谁?他是凯撒!罗马的第一公民,最高统帅,大祭司长,执政官……他有着如此之多的权力,他的怒火可以如同荒野上的野火一样,瞬间燃尽四面八方的一切。
更可恨的是,屋大维娅明明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却还是要等到婚姻正式成立之后才这么说,为什么呢?因为尼禄与她的婚姻正是遵循最为正统而又隆重的有夫权-麦饼婚。
有关于罗马社会中的三种婚姻方式,先前已经有所阐述,但在这三种婚姻之中,又涉及到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这桩婚姻中,作为女儿原先的主人,她的父亲是否愿意将自己手中的权力交给女婿。
由此便衍生出了两种婚姻方式,一种被称之为有夫权,一种则被称之为无夫权。
无夫权,顾名思义,就是新娘的所有权利依然掌握在她父亲手里,她只是离开了家,嫁给了她的丈夫。一旦她的父亲对这个丈夫不满意,又或者是对这个女儿有了其他的安排,那就可以勒令她的女儿与她现在的丈夫离婚,然后带着嫁妆回到家中,再由他安排其他的婚姻。
而有夫权,顾名思义,就是父亲已经将权力全部转交给了女婿,自此之后,他就无法在命令他的女儿做任何事情了。
而克劳狄乌斯既然对这对新人充满了期望,当然不可能坚持保留对屋大维娅的权力,而让尼禄感到受到约束,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女儿全都交给了他所看重和喜欢的年轻人。
那尼禄能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与屋大维娅离婚呢?不可能。
他与屋大维娅的婚姻,事实上是朱利亚-克劳狄家族又一次的血缘巩固,其稳固程度不亚于克劳狄乌斯与小阿格里皮娜的结合,是无法撼动的。这种关系除非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才有可能宣告终结。
屋大维娅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在于父亲已经无法再制约她,她的丈夫又无法彻底与她断绝关系的时候,提出留在罗马。
“她就是看准了你是个好人!”小阿格里皮娜尖声叫道。屋大维娅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她和她的儿子的羞辱,她一把便将手中的孔雀羽扇撕成了两半,扔在餐榻上,见到克劳狄乌斯醒来,她立即扑到了他的身上,她没有如梅萨利娜那样大吵大闹,而是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泪眼盈盈地看着她年老的丈夫。
而克劳狄乌斯还躺在尼禄的怀中,他的心神完全被这对母子占据,这种真挚而又深厚的感情着实打动了这个已经垂垂老矣的皇帝,他抬起手来,蒙住眼睛,悲恸地哭泣了起来。
而周围的人也不由之恻然。
克劳狄乌斯真是太倒霉了。先有一个这么淫荡的妻子,现在又有了一个忘恩负义,不顾轻重的女儿。
“不过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婚礼,还真是场场精彩。”一个元老侧过头,悄声与他的同伴说道,他的同伴立起肘子碰了他一下,“注意一下场合。这可是在皇帝养子的婚礼上。”
但他也不承认他的同伴真是说对了。难怪有人说他宁愿遇到一个残酷的敌人,也不想遇到一个愚蠢的同伴,先前那个幸灾乐祸的元老撅嘴:“人们都说奥古斯都有了那么一个行为放浪,肆无忌惮的女儿,可真是打翻了一屋子的盐。(因为盐的珍贵,必须,罗马人认为打翻了盐罐是一种噩兆)
现在看来,克劳狄乌斯也不遑多让。”
“嘿,可别那么说。”他的同伴轻飘飘地附和道:“克劳狄乌斯可能更希望有一个如朱利亚这样的女儿,不说朱利亚的品行如何?奥古斯都要求她嫁给侄子马尔库斯的时候,她没反对;奥古斯都又要把她嫁给大她二十五岁的阿格里帕的时候,她也没有反对;更别说后来阿格里帕死了,她又被嫁给了提比略,她的继兄是吧?
她有些……不太守规矩,但从来没有这样给过自己的父亲和丈夫难堪。”
“确实如此。而且她还获登上罗马硬币的殊荣,那是因为她生了五个儿子,这可是她的继母,后来被授予奥古斯塔头衔的莉薇娅都不曾有过的。
今天这么一出后,”元老的同伴一边啜饮着葡萄酒,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只怕她就算怀上十个儿子都很难挽回丈夫的心了。
她大概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面有多受欢迎,已经有不止一个著名的妓女声称他若是愿意到自己的房间里来的话,可以免费,而倾慕他的少女更是数不胜数,和他一起玩耍的年轻人们也很愿意将自己孀居的姐姐或是姑姑介绍给他。
奥古斯都颁布的法律可控制不了那些寡居的妇人。之前不才有一个令人怜惜的夫人找到了他吗?”
他的朋友嘿嘿地笑了起来。“现在尼禄已经是她的保护人了,不过这也不能算是她的错。
毕竟我们的新皇后心狠手辣,据说她甚至曾经想要杀死为她养育了十二年儿子的利比达。你知道吧,那个可怜的妇人,到现在都不敢踏入罗马城半步。”
“据说罗莉娅已经离开罗马了,真可惜。如果她来寻求我庇护的话,我一样会庇护她的。”
他的朋友调侃地瞥了一眼他的肚子,那个肚子大直就像是快要生了。
那个元老嬉笑着将酒杯向他的朋友掷去:“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不像是个少年人般地可爱了。但在很多女人眼里,我还是魅力十足,各有各的喜好嘛。”
“罗莉娅的喜好可不会是你。”
“尼禄已经结婚了。”
“通奸法对男人可没太大的约束力。只要他的情人不是某个丈夫的妻子就行。
至于其他的奴隶,自由民,甚至一些怪物,既然双方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我倒是没在他身上听说过什么风流韵事,简直不像是个年轻人。”
“他是个颇为傲慢的年轻人,现在能够与他有所关联的女人几乎就只有那么几个,但个个出色,你知道那个维斯塔小贞女图西亚吗?”
“她不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重新回到神殿去侍奉维斯塔女神了吗?”
“是的,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听说她获新的大贞女的看重,已经成为了她的继承人。也就是说,或许六年之后,我们就会迎来一位最年轻的大贞女。”
“可惜了,那对年轻人确实十分相配。但他们一个是皇帝养子,一个是维斯塔女神的女祭司,他们注定了无法成为夫妻。等到图西亚从维斯塔女神的神殿离开重新投身于世俗之中,也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个年纪,或许一个普通的官员会愿意娶这么一个妻子,但罗马的皇帝……好吧,最起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未必想要缔结这门婚约,毕竟对他来说,一个骑士阶层的女儿,简直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正如尼禄所说,他没有为屋大维娅承担起她应当担负的责任,一确定了克劳狄乌斯只是因为激动而一时昏厥,身体上没有大碍后,他就离开了奥古斯都宫,他先是在朱庇特的神殿中祈祷了一段时间,又去朱诺的神殿举行了一个小小的献祭仪式。
希望这位执掌婚姻的女神能够原谅他在新婚之夜便离开了自己的妻子。
朱诺的女祭司们已经知晓了此事,她们面带怜悯地望着这个年轻人,恨不能够伸手擦去他脸上的忧愁与烦恼。皇帝的女儿,屋大维娅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们不由窃私语,她还想要怎样的一个丈夫呢?
要他们说,除非太阳神阿波罗或者是众神之主朱庇特亲自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才有可能胜过她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在确定朱庇特和他的妻子朱诺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对他不满后,尼禄直接来到了那座小楼里,那座小楼里的宴会还在持续。
老兵、角斗士、门客全居于此,这里的桌子上摆满了面包、橄榄、咸肉,庭院里有好几口打开了盖子的酒桶,每个人走过去都会提着木杯,从里面舀一杯酒。
那个老兵,也就是第一个叫住尼禄的人,大笑着走过去舀酒的时候,他的手和另一个人碰到了一起,他才要说声对不起,抬起头来,却发现来人是是今天的新郎。
他面露愕然。
按理说,这时候应当是这对年轻夫妻最甜蜜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老天,怎么了?是婚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陡然紧张起来,本能地将杯子扔回到酒桶中,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尼禄一把按住了他想要拔出短剑的手,“没事,没事,嘘,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
只是尼禄说起来的时候,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不由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只是我的妻子不愿意和我去卢格敦高卢。”
此时已经有一群人迅速地围了过来。听到尼禄这么说,不由露怒色。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有妻子儿女的,而一个军团从一个地方被调拨到另一个地方,也是常有的事情,他们当然也见过,随着他们的上司一起行动的妇人和孩子。
就连曾经的大阿格里皮娜也是跟着日耳曼尼库斯到处走的,哪怕那时候她正在怀孕或者是生完孩子没多久也是如此,她一直恪守着一个妻子应当遵守的戒律,忠诚地服务于她的丈夫和她的家庭,现在却有一个妻子说,她不愿意跟随她的丈夫,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婚礼中所发现的那句誓言,“盖乌斯去哪里,盖亚就去哪里。”是随便说说的吗?在奥林匹斯山的众神注视下完成的婚礼是一场滑稽的笑剧?
“她简直和她的那个母亲一样荒唐!”
一个角斗士忍不住大叫出声。
有幸参与了梅萨利娜的婚礼——当然是那一场荒诞透顶的婚礼的宾客若是再见到这个人,肯定能认出他正是那个差点亲手杀死了自己朋友的角斗士。
在获克劳狄乌斯的赦免后,经朋友的介绍,他投入了尼禄的麾下,成为了他的门客。他确实是一个相当有名的角斗士,不然当初梅萨利娜的奴隶也不会用一万塞斯特斯的价格把他邀请到宴会上进行角斗表演。
他虽然老了,也没有了罗马公民权,但万幸的是,他的孩子,他的长子,一个强壮的年轻人,成为了尼禄的士兵,将会和他一起开拔去卢格敦高卢。
作为一个父亲,一个门客,他当然希望他的儿子和主人能够一帆风顺,万事顺遂,却没想到在他主人的新婚之夜听到了这么个噩耗,他气场便叫骂出声:“要我说,您就不该……”
尼禄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对方的发言。
这里毕竟人多口杂,他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但他们不是没有了公民权的角斗士,就是没有任何出身可言的可怜老兵,他们一句无心之言,很有可能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其他人则露出了沮丧和悲痛的神情,因为他们也很清楚,这桩婚姻是没有办法解除的。“好了,诸位别再说了,我今晚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够和大家快快乐乐地喝点酒,吃点肉,然后回我的房间去睡觉,这个晚上可真是太糟糕了。”
于是更多的手拍上了尼禄的肩膀,他们揽着他把他拉到桌前坐下,然后尽可能地摆上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在这里,当然不可能有蜗牛、睡鼠、火烈鸟的舌头这样的东西,但烤小猪、烤羊腿、炸鸡以及炖杂菜总是不缺的,这些东西反而比那些精致但味道古怪的菜肴更合尼禄的口味,他放下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了起来。
这一晚,他难没有控制饮酒,直到酩酊大醉——他对屋大维娅并没有什么爱意和占有欲,但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是这么个蠢货,他就有些心烦。
他被人们小心地移到了他的房间里,他们给他擦拭干净,脱了衣服,盖上一张亚麻床单才悄然退去。
尼禄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抚过了他的额头,去除了那些酒精对它的损害,他的身体从沉重变盈,紧绷的肌肉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阵轻笑声,然后祂说:“我去找个人来照顾你。”
此时的罗莉娅还在路上,从罗马到卢格敦高卢,约有六百罗马里(九百五十公里),而乘坐马车每天前进的里数可能就只有二十里甚至更少。
这对于一个妇人来说,已经算是一桩了不成就了。
她每天晚上睡下的时候,都觉身酸痛,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无论如何,离开罗马,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她甚至松了口气,一切都是新的,而旧的也并不值去眷恋。
但这一晚,她睡外的沉,在黑暗之中,仿佛看到见有一个人手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她下意识地便跟随了过去。
那应当是一位高贵的夫人,裹着白色的羊毛帕拉,拉起了头巾,盖住了大部分头发和面孔,但她并不令人畏惧,甚至叫罗莉娅十分的眷恋和向往。
她一直引领着她,直到把她带进一个房间,但看到房间里睡着的人时,罗莉娅惊叫了出来,“主人?”她高声叫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当然知道,九月尼禄会和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女儿屋大维娅结婚——那时候还惋惜自己无法去祝贺他们。不过她也不想就是了,她怕见到小阿格里皮娜。
“他怎么会在这里?”罗莉娅正要去询问那位妇人,却见那位妇人从火把上取下了一根燃烧着的枝条。
“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在罗莉娅亚反应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跪了下来。
维斯塔女神注视着她:“去照看他。”
祂递来了那根依然在熊熊燃烧的枝条,但并不催促,声音也是那样的柔和。
“如果这是您的期望。”
“我的?只有我的吗?”
罗莉娅难堪的发现自己的心思在女神的面前就如同被打开的书。
“也有我的。”
女神笑了,祂将枝条递向了罗莉娅,罗莉娅则把它拿在了手里,火焰中突然跳出了一个火星,砰的一声落在了罗莉娅的手指上。
她吓了一跳,也同时从梦中惊醒了。而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里握着什么,举起来才发现,那正是一根经常被罗马人用来供养圣火的橡木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