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五十孝子
大雨中，蒲泰摇晃着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只见他左右拧动着自己的脑袋，用一双阴冷如蛇的眸子盯着缓步走近的沈戎，像是看着一头渴望已久的猎物。
沈戎也在审视着对方，他的视线在【屠眸】的加持之下，窥破了蒲泰命海之中的变化。
此刻在蒲泰的体内，那尊代表九鲤信仰的神像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人面蛇身的丑陋神祇，屹立在命途的起点上。
这尊新生法相浑身笼罩着一片赤红如血的气息，乍看之下似乎极其残忍和血腥。可若是凝视片刻，反而会感觉其散发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引力，在不断撩拨着所有窥见这尊法相之人心底的贪欲。
没有任何理由，沈戎莫名其妙便明白了那血雾所代表的东西。
那是寿命。
是整个世间为数不多能够媲美钱财，甚至在某些时候比钱财更令人渴望的东西。
可沈戎却对其丝毫不感兴趣，心中只有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厌恶之情。
如果说长生久视的代价，是忍受跪在地上给人当孝子贤孙的憋屈。
那沈戎宁愿选择短如朝夕，却能嬉笑怒骂任凭己心的酣畅快意。
“沈戎，记住了，今日杀你者，乃是人公麾下五十孝子之一的黄至诚！”
窃占蒲泰身躯的男人十分嚣张的报出了自己的家门，接着便将双手互扣形成一个法印按在眉心，朗声诵念。
“天父上主祝福孝子，日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一当十，十当百……”
属于另一个教派，带着彻骨狂热的呼喊声回荡在这间九鲤庙之中，就连轰鸣的雨声都无法压制丝毫。
下一刻，沈戎的身影裹挟着劲风闪现到黄至诚的面前，覆着【攻岸】甲片的拳头直轰对方头颅！
砰！
黄至诚似早有预料，身上残留的符篆瞬息间尽数飞聚而起，稳稳挡住袭来的拳锋。
两相碰撞，符咒坚持不过片刻便彻底崩碎。
可这短短的时间，已经足够黄至诚将最后的祷词念完。
“百战百胜，杀尽妖魔！”
一片金光乍现，犹如一轮初升旭日落入此间。
沈戎眼底冷色凝聚不散，重拳再度轰出，撞向金光之中迸发而起的一股强烈无比的恶意。
咚！
拳头对撞的余波在雨幕之中荡开，所过之处，漫天雨点皆被炸成细碎的水雾。
两道身影被反震的力道拽开，各自落庙前广场的南北两端。
倏然，一间间灰白色调的房屋拔地而起，笼罩四方。
一条长街贯穿中央，铺在沈戎和黄至诚之间。
檐下有双刀撞击出的‘叮当’脆响，门前文武坐案骑虎，渊渟岳峙。
人屠命域，市井屠场！
沈戎命域展开的同时，黄至诚也停下了浑身如触电般的战栗颤动，眼中的瞳仁呈现扩散状态，整个人看起来茫然无神，嘴角却露出一抹兴奋难耐的笑意。
在他身后同样出现了一座足有三丈高的神台。
台上立着无数根儿臂粗细的白烛，跳动的火光汇聚成一片烈焰海洋。神台的顶端供奉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上书一行篆体大字——“原道救世天父之弟慈悯人公王尊”。
神教命域，父神龛！
两座命域在具现而出的瞬间，便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开始相互挤压碰撞，虚空中响起隆隆声响。
“天父天兄保我体，万般刀枪不入身！”
黄至诚怒声大吼，明黄色的神道气数透体而出，飞速勾勒成一枚枚不明含义的符咒，眨眼间便流遍全身，似为他披挂上一身耀目至极的威武铠甲。
神教命技，不破金身！
买下神祇赐福的黄至诚气势昂扬，脚下重重一踏，竟在街面上踩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狞笑着朝沈戎横撞而来，仿佛一头陆行恶龙，速度又快又猛。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沈戎昂首站立，岿然不动，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对方身后那座由命域具现而来的高耸神台。
和以往埋头血战，直接了当用拳头分出生死不同，这一次沈戎清楚看到了对方身上的神祇眷顾到底是因何而起，又是如何作用于身。
原来就在黄至诚诵起祷词的刹那，那座神台之上火光冲天，其中显露出一道庞大虚影，一双非人竖眸带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怪异宠溺与慈爱看向黄至诚的身体。
与此同时，代表黄至诚自身寿数，同时也是‘神眷’的血色雾气变得稀薄了几分。
下一刻，便是符咒生，铠甲现！
“原来这就是神道命途的真实面目……”
就在沈戎心头若有所思之际，黄至诚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
“死！”
劲风砸面，恶兆横生。
突然，沈戎脚下微不可察的一扭，如蛇拨草，如燕擦水，竟在毫厘间与对手拳头错身而过。
闪开对手进攻的沈戎动作不停，右臂抽摆，体魄中蕴含的强横力道振动衣衫，竟发出似拔刀般的铿锵锐音，手掌朝着黄至诚的胸膛戳去。
人屠命技，破皮！
沈戎这一番步伐流转快的让黄至诚根本来不及反应，大惊失色之下连忙沉臂去挡。
可下一秒异变再生，沈戎步伐突然又是一转，闪身到黄至诚的左侧，原本弯曲的右臂陡然绷直，戳击的手刀转为横斩的利刃，带着一股凶烈气势，砍中了黄至诚的脖颈。
人屠命技，斩首！
咔擦！
大片金色符咒炸成光点，恐怖的力道差点将黄至诚的颈骨直接砸断，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趔趄。
一番阵仗惊人的准备，又是念祷词，又是开命域，可刚刚交手，就差点被人砍了头颅。
巨大的耻辱感淤积在黄至诚的心头，只见他眼中血丝弥漫，一咬舌尖，扭头将一口挟有金色异光的鲜血喷向沈戎。
正准备乘胜追击的沈戎猛地皱紧了眉头，迎面飞来的血珠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源于毛道的本能在提醒他千万不能触碰这些鲜血，当即后退闪开。
“八位毛道？！”
到了这个时候，黄至诚终于明白沈戎为何敢孤身一人来这里追杀蒲泰。
身负两条达到了八位水准的命途，这份资质就算放在多道并行最为盛行的那段时间，也不多见。
“如果真让他成为了父亲的义子，肯定会抢走父亲不少的眷顾和怜爱。若是再让他往前几步，假以时日，自己这些兄弟还能有立足之地？”
一股强烈的嫉火在黄至诚的心间熊熊燃烧，将他的面容五官烧得狰狞骇人。
“沈戎你必须要死！”
黄至诚右手两指并拢如剑，往自己舌头中间一割，蘸着鲜血点在眉心处，口中念念有词：“万事皆有天父主、万难自有天兄当。三年子弟命，燃火保安康！”
蓦然间，神台之上烛火爆燃，烈焰如江河般，从神台上倾泻而下，落入【市井屠场】之中，顷刻间便点燃了大片灰白房屋。
此刻天上虽有磅礴暴雨，却半点落不进命域的范围之中。
沈戎察觉到体内的气数正在飞快流失，心头当即火起，果断放弃继续观察黄至诚身上的变化动向，闪身逼近。
但这一次黄至诚却学乖了，知道自己和对手近身交战讨不到任何的好处，选择游走躲闪，拖延时间。
误打误撞被对方掐住了软肋的沈戎展开狂攻，可虽然稳稳占据了上风，但黄至诚那一身金光甲胄却颇为难缠，韧性十足不说，恢复速度还十分的快。
就在两人缠斗之时，火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怒骂。
“谁他妈放火点老子的房子？！”
对方的命域之中怎么可能还有外人存在？！
正在一门心思咬牙拖延的黄至诚闻言大惊失色，在躲闪之中用余光瞥向声音来处，却只看到两道犀利寒光已经悄然袭到身后。
前有猛虎，后有恶徒。
前后夹击，这名人公王义子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黄至诚顾不得其他，再向自己的父神献出了大笔寿数，换来浑身金光暴涨，那些覆盖全身的诡异符咒瞬间膨胀开来，瞬间便将前后的强敌全部撞开。
黄至诚快速闪向一侧，试图从夹击之中脱身而出。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笼罩周身的金光中突然连起刺耳的爆音，接着两只覆有铁甲的手掌硬生生洞穿了符咒，摩擦出一颗颗亮眼的火星子，往左右狠狠一撕。
呲啦……
崩裂开的缝隙间，一张透着凶悍气息的‘虎面’便撞入了黄至诚惊惧的视线中。
颊有血纹，眼藏凶光，眉生王纹。
毛虎命技，恶兽本相！
这道随着玄坛血脉提升而新觉醒毛虎命技，让沈戎本就强横的体魄再上一个台阶，凭借着纯粹的血肉力量，硬生生撕开了黄至诚用珍贵寿命换来的不破金身！
砰！
沈戎右脚撩起如恶蛟出渊，狠狠撞在黄至诚的下颚之上，霎时鲜血喷溅，人影倒飞。
彻骨的剧痛差点淹没了黄至诚意识，就在他迷迷糊糊之时，一声怒吼又紧随而至，炸响耳边。
“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是吧？老子让你玩儿火.……”
姚敬城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黄至诚头顶半空，手中双刀寒光闪烁，立劈而下！
噗呲！
在吞吃了汤胜权和一众金火镇教众之后，姚敬城的实力已经抵近八位命途，再配上犵党和照胆两件命器，攻击之锋锐，将黄至诚仓促架起的双臂直接齐肘斩断。
“啊！”
凄厉的惨叫刚刚冲出喉间，下一刻却又被一道呼啸而至的劲风给压灭。
不止如此，就连周遭肆虐的火焰也在这一刻变得黯淡无光，竟有了熄灭的迹象。
“怎么可能？！”
黄至诚双眼瞪大，眼底尽是不明所以的惊恐和不可置信的骇然。
对方这一记横斩的手刀分明没有命中自己，但自己与父神之间的联系却莫名其妙变得微弱，仿佛是被人切断了一般。
信奉神祇，是神道命途上道的基础。
祈求神祇，是神道命途杀敌的依仗。
神道命途如果失去了与神祇之间联系，没有了购买眷顾和赐福的能力，就等同于是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野兽，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下场只能是任人宰割。
咚！
沈戎脚下一踏，落点出裂纹弥漫，本就已经极快的前冲势头在刹那间爆发更加骇人的速度，手臂上一条条肌肉弹起，双拳前顶如铁骑突出，拳锋处凝聚两颗狰狞虎头。
毛虎命技，虎啸！
黄至诚刚刚落地的身体再度弹起，口鼻之间呛出大量鲜血，横飞着撞进一处神殿之中。
立柱崩折，烟尘四起。
黄至诚浑身筋骨尽断，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废墟之间。
“为什么会这样，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遗弃我？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沈戎没有理会对方濒死之前的质问，转身看向了左侧的神殿。
殿前的飞檐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沈戎。
“师公巴睿？”
“是我。”老人点头应道。
沈戎没有再言，只是半抬右手，轻轻一摆。
得到命令的姚敬城于长街之中发足狂奔，纵身跃起，双刀斩灭烛火，劈开神台。
命域崩散，同时也切断了黄志诚的最后一丝生机。
一头伥鬼黑影从他的尸体上踉跄爬起，可这头伥鬼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接受自己新的身份，便被折返而来的姚敬城直接肢解，吞噬一空。
与此同时，沈戎体内响起了一阵欢愉的呼喊。
那是肉体和灵魂在一同庆祝他的命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十五两。
沈戎距离晋升第七命位只差临门一脚。
或者说，只差一道完完全去属于沈戎自己的人屠命技。
“你早就知道蒲泰被太平教腐蚀了？”
沈戎收起【市井屠场】，将潮湿冰冷的空气放进身前，深吸一口，勉强压制住颤栗兴奋的身体。
“没错。”
巴睿轻声道：“不止是他，现在这座九鲤县中，还有很多太平教的人。而且他们全部都是我放进来的。”
沈戎面露讥讽：“好一个引狼入室，看来你跟何九鳞是铁了心要把九鲤派卖给太平教了？”
面对这句话，巴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后，这位老人方才神情黯然的回答道：“我对太平教并无好感，对你也没有恶意。”
“我做这一切，只为了九鲤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