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卖教换命（感谢柯里昂先生的盟主！）
“神网作为正东道各大教派防止敌对势力入侵的主要手段，其威能远不是你想象的，只是依靠信徒的眼耳口鼻来分辨混入的敌人那么简单。”
“神网恢恢，网的是人心，是信仰。就好比是一汪清潭，一个不同信仰的人进入其中，便如一颗墨点落入清水。无论他如何隐藏自己，其本质不会发生改变，始终都是十分的醒目扎眼。”
“在正东道，你只需要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知道他是有信之人，还是无信之人。”
巴睿眼神平静的看着沈戎，缓缓道：“所以你其实从未真正的脱网！”
轰隆！
天生雷鸣，电光激荡。
没有突然得知危机的大惊失色，也没有被人愚弄的恼羞成怒。
沈戎面无表情，朝着老人的方向慢慢迈开了脚步。
“虽然你用某种办法把自己伪装的很好，但是跟你接触过黄家弟马刘余安、长春会掌柜杜煜、红花会经理罗三途，这些人其实全部都在神网之中。”
巴睿话音一顿：“九鲤教的神网运转中枢是我，因此你其实也一直存在于我的视线当中。”
啪。
脚掌落地，溅起寸高水花。
疾掠而过的劲风撕开连缀不断的雨幕，沈戎的身影瞬息已到巴睿身前。
扑面的杀气吹起老人两鬓垂落的白发，将他身上的黑袍撞的猎猎作响，凸露出隐藏其下的那具干枯削瘦的身体。
“但是我一直小心藏着你们。直到现在，祂也不知道你其实还在九鲤县中。”
轰出的重拳戛然而止，坚硬的拳甲距离巴睿的眉心只有毫厘之差。
后方殿中的琼然脸色苍白如纸，被这一幕骇的浑身发软，嘴里吐出一口浊气，再也站立不住，瘫坐在地。
沈戎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沧桑眼眸，没有从其中看到哪怕一丝慌乱和惧怕。
杜煜是花钱从景教买来了一个身份，借此隐藏自己。
刘余安是利用地道黄家的能力，伪装成了神道命途。
罗三途用的什么方式，沈戎不得而知。但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觇人】萧峰，却十分自信的宣称自己能够透网而过，融入其中。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每个人都有自己躲避神网的手段，而且看起来是那么合情合理。
但神网若真的这么简单便被侵蚀的千疮百孔，其他七道为何会忌惮神道命途利用神网来掌控倮虫的宿命？
可若是所有人都还在网中，那被自己抢了【绥靖江海】的何九鳞为何迟迟没有后续行动？
沈戎脑海中念头疾转，一时间竟发现只有巴睿方才的话才能圆满解释这一切。
巴睿说的是真话。
但是身为三大神官之中最接近神祇的那个人，巴睿为什么要帮自己藏身？
“你也要反？”
沈戎放下了拳头，和巴睿间的距离仅有一臂。
他看见了对方体内深藏的命海，可以确定眼前之人不是什么傀儡或者假身。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巴睿是七位神道，沈戎也有把握将其杀死。
“我只想保住九鲤派。”
面对沈戎如此直白的质问，巴睿却给出了一个令人觉得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了何九鳞，还能有九鲤派？”沈戎冷笑着反问。
“只要九鲤老爷还在，九鲤派就会存在。”
在巴睿的话中，仿佛九鲤老爷与何九鳞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沈戎眉头微皱：“我没有兴趣跟你在这里打哑谜，把话说清楚！”
“太平教看上的不是九鲤派，不是信奉九鲤老爷的数十万信徒。他们要的，从始至终只是我们脚下的这片教区。”
“一旦太平教入驻这里，那这里就将成为扎入闽教血肉之中的一根尖刺。太平教需要把这里变为他们进攻闽教的跳板和桥头堡，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吃掉整个闽教。”
巴睿眼底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哀切，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尸骨成山，血肉成河的地狱场景。
“在九鲤教区改旗易帜的那一刻，天公的怒火必定降临。届时九鲤老爷将被定为邪神，九鲤派也将沦为敌派，昔日的教友将成为水火不容的生死仇敌。”
“九鲤派与太平教在四环的教区相距遥远，太平教就算再强势，也最多只能护住一个九鲤县，鲛珠、重轮、金光.……这些镇村必然会被抛弃。”
巴睿神情黯然道：“在神道教派中，面对这样的背叛行为，都会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彻底清洗叛教信徒。而那一天，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话说到此，巴睿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保住九鲤教区不落入太平教的手中，让这里不沦为两教征战的战场，生灵涂炭。
所以巴睿要保住的是‘九鲤老爷’这个属于闽教神祇的尊号。
至于谁是九鲤老爷，对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你帮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何九鳞？”
“对。”
巴睿毫不掩饰，十分坦然的承认。
沈戎闻言，眼底忽然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冷光。
就在巴睿说话之时，他突然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这才是他来到正东道的使命。
是和何九鳞一起加入太平教，拜在人公王黄天义的麾下，成为对方的义子？
还是和巴睿联手，一起诛杀何九鳞，拯救九鲤派数十万信徒于即将爆发的教派战火之中？
两条路，一私一公，现在就摆在沈戎的面前，让他选择。
这种感觉让沈戎很不爽，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你为什么不去找王兴祠和叶文龙？”
沈戎冷声反问：“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也要反。”
“我知道，何九鳞一样也知道。”
巴睿直言不讳：“他们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都是何九鳞故意为之。”
沈戎心头一惊：“什么意思？”
“何九鳞选择投靠太平教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上的命数之伤。”
巴睿缓缓道出了一则隐秘：“在当年与晏公派的交战中，何九鳞虽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却也因此伤及了自身的命数。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想办法恢复伤势，却始终徒劳无功。但是鳞道命途出身的太平教王爷黄天义给了他希望。”
“而对方提出的条件，便是让何九鳞奉他为父，为他开疆拓土，拿下侵吞闽教的第一功。”
长时间的僵持对话中，沈戎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就没有过片刻的停息。
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向后退开了两步。
站在远处的琼然见状面露不忍，冒着被巴睿斥责的风险，快步搬来一把椅子。
“阿然，这些年辛苦你了。”
巴睿轻轻拍了拍对方搀扶自己的手掌，轻声说道。
琼然闻言一愣，快速将头低下，藏住自己眼中泛起的湿润。
“师公您切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巴睿在椅中坐定，对着沈戎道了声‘多谢’，然后才继续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语。
可他嘴唇刚刚一动，却忽然闭了起来，目光凝视着沈戎。
“你还愿意听吗？”
这句带着乞求意味的询问，让琼然的眼中猛然泛起一片愤恨。
不光是对沈戎，同样也是对他自己。
若自己有能力诛杀何九鳞，何至于让师公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人？
沈戎没有言语，只是抬手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命数之伤虽然会影响命位的稳定，但彼时何九鳞正值壮年，跌位的速度十分缓慢，哪怕到了今天，他依旧坐在神道第六命位的位置上。如果他选择隐瞒自己的伤情，那九鲤派内部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他在奉黄天义为干爹之后，便不再公开露面，甚至让我将他重伤难愈，行将跌位的消息故意透露了出去。引得九鲤派内人心动荡，让王兴祠和叶文龙看到了篡夺尊号的希望。”
说到此处，巴睿的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手掌重重拍打着座椅扶手。
“而他如此布置的目的，就是为了用一场血祭来破开环与环之间的‘封镇’！”
黎国八道，内外六环。
进去容易出来难。
黎国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叫做‘有位有为’。
命途有位，那就要有为。
命途中人自上位起，就必须要承担起自己作为‘镇物’的职责，镇压脚下的浊物。
命位越高，这份责任也就越大。
若是有人擅自跨环，便会被黎土视为‘失位失为’，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惩罚的方式便是会失去来自黎土的庇护，从而暴露在浊物的视线之中。
这是沈戎还在五仙镇之时，红满西告诉他的。
而当初柳蜃对付沈戎的办法之一，就是剥夺了沈戎的黎国官身，试图让浊物将他杀死。
但是现在巴睿却告诉了沈戎一些更加现实，同时也更加真实的‘规矩’。
所谓‘位’与‘为’的规则，只是针对他们这些低位的命途中人。
对那些屹立于二环以内的存在来说，他们并不太在意黎土的惩罚，也不惧怕地底浊物的袭击。
甚至黎土将他们视为和浊物一样的威胁。
低位命途充当的‘镇物’不止挡住了浊物，同时也挡住了他们！
“在五环区域内，命途八位便是被允许存在的上限。而四环的上限，则是六位。”
巴睿神情肃穆道：“何九鳞想要在这场‘卖教换命’中安稳的活下来，就必须让人公王黄天义的法身穿过封镇，落在九鲤教区。而破开黎土的‘封镇’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九鲤教区中作为‘镇物’存在的命途中人大量死亡。”
“所以他故意豢养王兴祠和叶文龙，任由他们在派内安插亲信，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和野心，其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反。只有他们反了，这场血祭才能顺利完成！”
倏然，沈戎想起了自己在周记澡堂搓澡的时候，老板周泥曾经在闲聊中说过的一个消息。
周泥当时告诉自己，太平教已经将法堂开进了二环，有了角逐神道正教的资格。
而所谓的‘神道正教’，便是等同于地道命途中‘内五家’一般的存在。
“这样看起来，这位看上自己的太平教人公王，还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大粗腿了？！也不知道何九鳞拜进去以后，能在‘五十孝子’当中排行老几？”
沈戎在心头冷笑一声，迎着巴睿希冀的目光，脸上的漠然没有半分改变。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话，但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沈戎问道：“既然你只想保住九鲤派，不在乎何九鳞的生死，那何不干脆直接向你们闽教的天公告发他？这样岂不是省时省力？”
“因为我说的这一切，九鲤派数十万的信徒们不会相信。”
巴睿面露无奈与痛苦：“他们会坚定不移的跟随何九鳞一起反抗，一旦激怒了天公，九鲤派就被定为异端邪教。到那一步，九鲤派的结局依旧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我知道你现在一样不愿意相信我，所以我同样不奢望你能答应帮我刺杀何九鳞.……”
巴睿的呼吸变得略显急促：“不管你选择帮助王兴祠也好，帮叶文龙也罢……”
沈戎突然打断了对方：“知道我不信你，那你又为什么要信我？”
听到对方这句话，巴睿忽然陷入了沉默。
庙宇中，只剩下风声呼啸，雨声隆隆。
片刻之后，巴睿的声音才缓缓响了起来：“我见过郑沧海。那时候的他还不是晏公……”
短短一句话，巴睿脸上的神色却几度变幻，最终他还是没有将其说完，而是直接说出了促使他找上沈戎帮忙的原因。
“既然晏公选择了你，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抱歉，我没兴趣。”
沈戎脚下步伐一转，朝着门外走去。
“你之前帮我藏身，我现在可以帮你逃命。如果你愿意，那就来找我，如果不愿，我们就此两清。”
巴睿看着对方的背影，依旧不愿意就此放弃：“一旦封镇被破，黄天义的法相进入四环，沈戎，你一样也逃不了啊……”
沈戎脚步未停：“他现在还来不了，但是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可以帮你晋升人道七位……”
巴睿眉头紧促，眼神变得坚毅，似下了了某种决定：“帮你完成那一刀。”
沈戎身影一顿，猛然回过头来。
屋檐之下，只见老人眼眸中有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似黑夜之中的孤灯，为晚归的航船指引方向。
沈戎的本能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危机，稍稍放松了防备的心神。
下一刻，沈戎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片辽阔无际的巨网之中。
周遭有无以计数的光点上下浮沉，散发着一股虔诚意念。稍稍靠近，便能听到其中隐隐约约传出的祈祷和诵念。
“这就是神网？！”
就在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沈戎眼前忽然闪入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赫然正是李家村的村长，李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