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鳞夷天伦
“郁叔,今天山上在开会了?”
霍宅内,沈戎姿态慵懒地坐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形如熊掌的把件。
这是郁朗刚刚送来的一件毛道镇物,名为【青熊】,其中固化了整整二十五两命数,和沈戎的【定鼎河山】器性匹配,都是用来增强肉身体魄的耐力和恢复能力,正好填满了沈戎目前可以用于增挂镇物的命数空间。
曾几何时,沈戎要想靠自己搞到一件这种档次的镇物,先别说要花多少钱,单就想要找到那个能花钱的渠道,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现在不同了,沈戎只需要提出自己的需求,就立刻有人将最符合要求的镇物送过来。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感觉,沈戎现在才算是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是的。不过应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具体的事项在会前就都已经决定好了。”
郁朗一边回答,一边又将一件手链模样的羽道命器递了过来。
“院长说少爷您之前的那件羽道命器档次不高,存不了多少好东西,所以专门给您备了一件新的。”
沈戎闻言一笑:“真是辛苦霍姨了,连这点小事都替我张罗全了。”
“这次的‘夺帅’危险重重,若不是因为少爷您之前搭配的镇物和手上用的命器都还算适配,院长都准备给您从头到脚全部换上一套了。”
沈戎将链子戴上,问道:“郁叔,我一直有些好奇,这羽道命器到底是什么个原理?”
“其实这种用于储物的羽道命器,严格来说并不能完全算是羽道出品,而是他们占了介道的便宜。”
“哦?”沈戎好奇道:“这是什么说法?”
“‘地道招兵买马、介道占山为王、羽道偷因窃果、鬼道升棺发财’,这句谚语少爷您应该听过吧,这介道的‘占山为王’,可不是像绿林会那样,在黎土找个山头安营扎寨,做打家劫舍的买卖,是正儿八经的开挖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什么品种的穿山甲,能这么厉害?!
沈戎闻言一惊:“真这么玄乎?!”
以沈戎前世的经验来看,介道这种‘开挖天地’的手段那可了不得。
往大了说,那就是开天辟地的创世神。往小了说,那至少也能算个口衔天宪的大神,不得来点什么重塑地水火风的法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的确是有些玄妙,介道在自己开挖小世界里会得到一些类似身处命域之中时的增幅提升,不过也没少爷您想象的那么厉害,否则他们也不会通过大量租赁小世界给农耕会种地,来换口饭吃了。”
沈戎一愣,听郁朗这意思,这介道还真就只是‘开挖’,并没有他幻想之中的那些恐怖能力。
那他娘的不就是一群矿工兼地主嘛.……
“那郁叔您刚才说羽道占了介道的便宜,又是什么意思?”
“介道是通过挖掘未知地带来提升自身的命数,因此一生开挖的小世界不在少数,在其死亡之后,这些小世界自然也就跟着废弃了。”
“而羽道的命技多有穿梭空间的能力,于是他们便将自己命技嵌入命器之中,通过联通某个废弃的小世界,就形成了这种被八道用于储物的羽道命器。”
郁朗笑道:“说起来,羽道靠着这种命器的确是赚了个盆满钵满,让介道大为光火,两道还因为这件事狠狠打过几次。不过介道最终也就拿到了一些象征性的补偿,连一口汤都没分到。”
“原来这背后这么一段故事,八道玄奇,我算是长见识了。”
沈戎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链子,语气随意问道:“郁叔,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一百枚金命钱,十颗天工山的开山雷,一批神道佛统释门的虔音手雷,还有一堆百行山药师行坐馆师傅精心调配的伤药,一部梨园行灌录了唱段的唱机,可以用来恢复精神疲劳,如果少爷你不喜欢听曲儿,院长还给你准备一台唱流行歌的……”
“还有一瓶子六位毛道的精血,虽然不是虎族玄坛脉的,但对敌的时候嗑上两滴,也能起到些作用.……”
郁朗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话音半晌未停。
沈戎舔了舔嘴唇,脑袋有些发蒙。他估摸着,这链子里面的东西哪怕只掏出来五分之一,恐怕都得把自己之前用的墨玉指环给撑炸了不可。
一时间,沈戎只感觉自己的右手腕子重得像是压上了一座小山,根本抬不起来。
“郁叔,是不是这次上场‘夺帅’的人,身上都会揣这么多好东西?”
沈戎埋着脑袋,话音中透着一股期待的意味。
郁朗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沈戎是什么意思,笑道:“那肯定比不上少爷您,不过应该也不少,毕竟都是各山各会的门面弟子,就算抢票的希望不大,也会想法设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少爷。”
郁朗忽然正色道:“院长让我提醒您,这次上场,无论是山上的师生,还是您在道上的一些旧识,都一定要小心提防,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踪。如果事不可为,果断撤走,不要因为一张票而搭上了自己性命。”
“我知道了。”沈戎点头应下。
郁朗身为霍宅多年的管家,为人极知分寸,做完了该做的事,说完了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留下沈戎一人在客厅中继续等待。
原本在郁朗的预测之中,这场会议就是走个过场,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
但沈戎却足足等到了日头西落,前去参会的汤隐山这才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汤隐山没给沈戎开口的机会,扬手便将一枚虎符形状的东西给扔了过来。
“赶紧看看,七位的场子在什么地方。”
虎符入手,灌注气数,沈戎瞬间与这件命器产生了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
紧跟着一座城市的剪影便在沈戎的脑海中浮现,闪动的画面中,城门楼上‘天伦城’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怎么样,在哪里?”
汤隐山站在一旁,脸上表情格外紧张。
“天伦城。”
“他妈的,百行山那些佛爷就他妈的该死!”
汤隐山被沈戎给出这个地名激得直接爆了粗口,摘下头上的礼帽随手一扔,双手搓揉着头发,在原地踱步不停。
“老汤,这地方怎么了?”
“天伦城是鳞夷‘亲缘血河’的地盘,虽然不是对方的老巢所在,但一样危险重重。”
在沈戎看来,这次人道‘夺帅’会选在八夷的地盘进行,这是早就已经确定的事情。
就算不是鳞夷的城市,那也会在鬼夷、介夷、毛夷等地方,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汤隐山将百行山佛爷们的祖宗十八代逐一问候了一遍,这才算堪堪压住了心头的火气,一把拉着沈戎坐下。
“老大,你先跟我说说,你对于鳞道了解多少。”
听到汤隐山的问题,沈戎开始迅速翻动脑海中的记忆。
神道邪、人道贼、鳞道淫、毛道恶……
鳞道主要做的是跟‘寿数’‘躯体’‘续命’等等有关的生意,此前叶炳欢的肉体便是长春会从鳞道订制而来。而且据说这些行当都是被鳞道独家垄断经营,旁道无人可以染指。
除此之外,沈戎还曾从杜煜的口中得知,鳞道在上位第七命位之后,会觉醒一种名为【寿命归一】的天赋神通,能够吞噬自身血脉所衍生的子嗣的气数、命数和命域来提升自己。
换句话说,鳞道生育的子嗣越多,实力越强,当爹的收到的反哺就会越丰厚。
而限制鳞道生育的,是一个叫【固有寿命】的东西,代表着一个鳞道命途可以分配给自己后代的寿命数量。
“关键部分算是差不多都知道了。”
汤隐山在听完了沈戎的话后,说道:“我们所说的‘鳞夷’,指的就是一群针对鳞道进行全面模仿,几乎抄袭了整条命途特点的外人。但是他们比起鳞道,要更加的残忍和血腥。”
“鳞道虽然也不讲究什么伦理纲常,晋升命位靠的就是父吃子,兄吃弟。但他们至少还会在意子嗣的质量,甚至对于一些特别优秀的后代,在其上道七位,成功觉醒【寿命归一】的天赋命技之后,就能获得脱离父辈,自立门户的资格,逃过沦为食物的命运。”
“而鳞夷那些畜牲,则是完全就是将自己的子嗣后代看作是耗材,只看重数量,不在意质量,终其一生也不会给子嗣任何获得释放的机会。鳞夷子嗣唯一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方式,就是弑父。”
汤隐山脸色铁青:“这样一条扭曲畸形,近乎于变态的命途,里面能有几个正常人?外道之人一旦进入其中,不管有多厉害的隐藏命器,恐怕也会被识破身份。届时别说是抢票,能否安然抽身都是个问题。”
“不行,这票爱他妈谁抢谁去抢,这趟活咱们爷俩不干了.……”
汤隐山豁然起身,眼看就要冲出客厅。
但沈戎接下来一句话,却把他的脚步死死拴在了原地。
“老汤,我们当然可以走,但霍姨她怎么办?”
沈戎语气平静道:“她的器物院可是接了八位和九位两张票,山长席能把这么重的任务压给她,对霍姨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们现在撂了挑子,霍姨那边再出问题,那位崔山长肯定难逃一劫,对方要是垮了,霍姨怎么办?”
汤隐山猛然回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汤你忘了,心眼这东西,越是在穷苦低贱的地方,就越是滋生的多,就山上这点事.……”
沈戎摇头道:“放在道上根本就不新鲜。”
他站起身来,伸手圈住汤隐山的肩膀,将对方拉了回来,强行按回原位。
“而且我虽然没资格去参会,但霍姨她什么都没有瞒我。这碗饭你吃着或许硌牙,但我吃着却感觉十分暖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这活儿咱们必须得干。”
汤隐山叹了口气,懊悔道:“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就不该带你来三环。”
“老汤你这句话可就说错了。”
沈戎笑道:“此前我答应来三环,说句实话,是因为你拿我当徒弟,我也认你这位老师,有多大的能力我就帮你干多大的活儿,如果实在是干不了,那就拖着你风紧扯呼。但现在,我却觉得这一趟来的很对,就算没有你,我也迟早会来……”
“在墨客城这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
沈戎迈步绕到汤隐山身前,随手扯过一把椅子,两师徒面对面坐下。
“如今这黎国上上下下的活物拢共就分成三种。”
沈戎竖起三根手指:“站着的人,骑墙的狗,待宰的猪。后面两种,咱师徒都当不了,我在道上那群弟兄肯定也当不了。但是要选择站着当人,肯定得有代价,不是捅别人,那就是被人捅。”
这番话听起来的感觉就像是荒漠上粗粝的沙石,被风一吹,打的人脸颊生疼。
但汤隐山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定定地看着那双眸底似藏着火星子的眼睛。
“我这人没有什么‘驱逐鞑虏,还我黎土’的高尚觉悟,但也不是那种站着挨捅不还手的孬种,既然最后板上钉钉要动手,那现在就要抓住一切机会积攒家底,有了枪,有了人,有了粮,那才能站得稳,扛得住。”
“老汤,格物山讲究一个‘格物致知’,但在我看来,这说法太麻烦。其实不外乎就是六个字‘干中学,学中干’。‘学’,我这辈子应该是没什么机会了,但是说到‘干’,这就属于是我的拿手活儿了。”
沈戎满嘴歪理,听得汤隐山一愣一愣。
“你在墨客城里也别闲着,随时盯着道上的动静,要是情况有变,你就拽着霍姨赶紧开溜.……”
“你霍姨是人道四位的【持斧君】,我可拽不动她。”汤隐山闷声闷气道。
“这是拽得动拽不动的问题吗?老爷们说话,她敢不听?”
沈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汤隐山:“你觉得饭硌牙,那是你的问题,不是饭的问题。只要你火候够猛,这世上什么饭蒸不软?”
“我曾经也是猛火,但是被她抽了柴禾.……”
“那就再起炉灶,接着烧!”
“行,我听你的。”
当徒弟的满嘴跑火车,当老师的却听得很认真,一场‘倒反天罡’的课点到为止,
“对了,山院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
汤隐山抹了把脸:“就是今天。”
……
砰!
挂着一块‘不欺暗室’牌匾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坐在书案后的崔棠都不用抬头,就知道前来兴师问罪的人是谁。
“桂生,你现在好歹也是一院院长了,遇事能不能有些静气?”
霍桂生似根本没听见崔棠的这句话,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一声声脆响。
“老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百行山把七位的票放在了天伦城?”
霍桂生双手重重砸在书案上,纸墨笔砚齐齐一跳。
“我要是知道,怎么可能不提前告诉你?”
崔棠满脸无奈,抬手示意霍桂生稍安勿躁。
“那为什么会是鳞夷的地盘?”
霍桂生不依不饶:“你可别告诉我这是那群佛爷随便挑选的。”
“事关‘三山九会’十二家的共同利益,你觉得他们敢玩心眼?这要是被发现了,恐怕整个荣行都会被连根拔起,谁承担起这个责任?”
“就算你说的对,但这里面肯定还有猫腻。天伦城那种地方连鳞道自己都不愿进入,荣行的人更不可能涉足。”
霍桂生语气笃定道:“肯定是长春会那群王八蛋在从中作梗,人道里只有他们跟那些鳞夷有来往……”
“霍桂生。”
崔棠也来了火气,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少在这里跟我咋咋呼呼,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霍桂生半点不怯:“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那你告诉我,八夷里有哪一家是软柿子?鳞夷那群畜牲是疯狂,那介夷洞天福地的地盘难道就好闯了?百行山的头头脑脑现在还被困在神夷的祇乡,就算让你自己进羽夷的风庭,你能保证自己就能找得到出来的方向?”
崔棠一番连珠炮般的发问,将霍桂生说的哑口无言。
“去,给老夫拿瓶酒来。”
崔棠深喘了两口气。
“自己拿去。”
霍桂生把自己往椅子里一扔,眼皮翻动。
“你……”
崔棠不由气结,但对于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跟亲闺女没什么差别的霍桂生,他是一点办法没有。
无奈的老人只能自己动手翻箱倒柜,从故纸堆里摸出两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老酒,扬手扔了一瓶给霍桂生。
“桂生,你觉得这道上有什么事是绝对公平的吗?”
崔棠虽然满头白发,但那满满一瓶子烈酒在他手上就跟白开水似的,三两口便喝了个干净。
“你觉得沈戎去鳞夷的天伦城不公平,那这次三环的选票通过‘夺帅’的方式展开,对于长春、元宝、农耕这几家来说难道就公平了?难道他们就没有怨气?”
“甚至八道和八夷的存在,对于那些无法觉醒压胜物,只能看着自己气数升降涨落而无能为力的倮虫来说,难道就公平了?”
崔棠叹了口气,又从桌肚子里摸出一个酒壶。
“公平那都是拿来骗人的说辞,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其他几家在暗地里动的手脚,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大家心知肚明,但你看到有谁跳出来要求取消‘夺帅’,用其他方式来决定选票的归属吗?没有。”
“换成用对人道的贡献来分票,那除了我们和天工山,其他势力中只有农耕会能站出来点头。换成拍卖比财力,那长春会八个字头只需要站出来一半,咱们就都得认输。”
崔棠耐心道:“不管换什么方式,总会有人吃亏,有人占优。这些道理桂生你其实都明白,你只是关心则乱,所以才会如此愤怒。”
“我……”
霍桂生刚要开口,就被崔棠抬手打断。
接着一个物件就被老人扔了过来,霍桂生抬手抓住,低头一看,眸子顿时缩如针芒。
“这是.……”
“这次‘夺帅’,要符票一致才算作数。他们既然要搞小动作,那咱们也不可能受着。”
崔棠酒酣胸胆开,说话也变得直接起来:“这个玩意儿是天工山造出来的,算是命器的一种。现在咱们和天工山虽然算是站在一起,但他们也不敢明着告诉咱们这里面有没有后门,所以得由桂生你的器物院来想办法破解。只要能破解,我们就能确定其他几家上场的人员在什么位置,到时候也能给小沈减轻几分压力。”
“破解没问题。”
霍桂生攥紧那枚虎符,两眼迸发精光,但随即眉头却皱起来:“可就怕天工山恐怕不止给了咱们.……”
“这次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崔棠淡淡道:“就看谁的本领高强了。”
“我现在就去安排。”
霍桂生当即起身就要离开。
崔棠看着她的背影叮嘱道:“记住,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就算破不开,也绝对不能走漏消息。”
霍桂生并未回头:“那要是破出来了,朱黄城和守序城那边……”
“桂生,你记住,不管是再大的内部矛盾,那也是我们格物山自己的事情,要关上门后才能说。现在那些上场的师生对付的是外人,谁都不能拖他们的后退。”
崔棠语气严肃道:“还有沈戎去天伦城的消息,包括器物院另外两人的行踪,我没听见,你也不知道,明白吗?”
“是。”
霍桂生抬脚离开。
不过方才被人狠狠踹开的房门,这次却被轻轻的合上。
“这丫头……”
崔棠哑然失笑,将目光重新投落书案之上。
一张三环地图摆在这里,其中有一块区域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的标注赫然写着‘奉祖城’三个大字。
而这个地方,正是人夷在三环最大的城市……
同时也是第四命位选票所在之地!
“抢票争胜,这种事情可不是人道贼子会做的事情。”
崔棠将壶内残旧一饮而尽,缓缓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
“这场‘夺帅’的真正目的,是分黑白,辨忠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