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白线的秘密
将小木船稳稳停在岸边,夏伦放下手中湿漉漉的船桨,随后跳上岸去。
刚在岸边站稳,他便伸出右手,轻轻牵住了白线的手腕。
或许是由于白线身体年龄变小的缘故,她的手腕入手柔若无骨。
白线小心翼翼地踩在摇晃的船缘,随后猛地跳到了夏伦身边,几点湿漉漉的水打湿了夏伦的裤脚。
“服装店就在前面。”夏伦瞥了眼挂在白线腰间的地图,“咱们走吧。”
“那我们还去‘紫兰罗水晶宫’吗?”白线呆呆地问道。
“看时间,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们就去。”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石阶拾级而上,从岸边走到了热闹的街道上。
在河道划船时,繁华的第六大道就像是一幅色泽饱满鲜活的古典油画一般;但当站到第六大道上之后,泛着无数木船的河道反倒像是一幅运笔朦胧飘逸的水墨画了。
街道两侧橱窗放亮,头顶的玻璃里传来了钢琴声,几片卷纸随风飘舞,划过了熙攘的人群。
“平均律与反复。”白线忽然说道。
夏伦愣了一下:“什么?”
“这首曲子叫做《平均律与反复》。”白线莞尔一笑,她向前走去,柔顺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扬起,“很古典的曲子,特点是将音高平均分为12等分,确保弹奏时音乐准确。”
“你还懂音乐?”夏伦惊了。
平心而论,和白线出来约会的这半天,他不断刷新了对白线的固有印象。
他过去不知道白线是赫曼伊尔市出生的;也不知道白线写过恐怖故事,同时不愿意谈及此事;他更不知道白线居然对音乐这么了解。
接连的认知刷新下,原本傻愣愣的白线仿佛又蒙上了一层令人好奇的神秘气质。
“懂一些。”白线笑了笑,紧紧抱住了夏伦的左手,“接下来怎么走?”
夏伦带着白线在第六大道上走了十几分钟,随后走入了一家服装店,一番挑选之后,他给白线换了一顶帽子。
深红色画家帽,微微斜带,偏粗的羊毛质感凸显白线耳鬓发丝的柔顺。
“红色的帽子?”白线看着镜子,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配色会不会太深了?”
“那就再换身衣服。”夏伦笑着说道,“再来一身纯色针织衬衫,外面披上风衣,然后再换上长裙和黑靴子,效果应该很不错。”
白线眼睛里升起了一丝神采,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帽子,片刻后又垂下了睫毛。
“那么穿很好,但...有些影响活动。能有这顶帽子我就很满足了。”
夏伦也不强求,他整理了一下白线的领口,随后便带着对方离开了服装店。
由于挑衣服花了一段时间,此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夏伦看了一眼逐渐昏黄的太阳,随后说道:“去吃晚饭吧。”
“晚饭?”
“那边就有。”夏伦指了指远处的咖啡厅,“我们稍微吃一点,然后...”
“然后再去紫罗兰水晶宫?”白线问。
“我改主意了,我们去游轮看日落。”
“好诶。”
两人在咖啡店喝了杯热咖啡,又简单吃了一些柑橘风味的奶油糕点,之后便离开了那里。
在离开咖啡店前,夏伦注意到白线在盯着柜台上的棉花糖看,于是他又偷偷买了两根棉花糖,然后趁白线不注意,将其塞入了“空亡木箱”里。
当两人离开第六大道的时候,头顶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飞虫在轻薄的光中缭绕,河道里的水雾被风吹拂,轻轻地为街道蒙上了一层面纱。
步行了足足两个小时,两人便来到了赫曼伊尔港,港口上颇为热闹,到处都是喧闹的人群,不时有人端着水盆四处洒水。
向着行人泼水是赫曼伊尔市的特殊风俗。
由于整座城市几乎都建立在水上,因此赫曼伊尔市的人对于水有着特殊的感情,人们普遍认为水能驱散疾病与霉运,而向他人洒水就是在施加祝福。
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洒在地上,几颗水珠飞溅到白线脚底,她往前迈了一步,紧接着又连忙缩了回去,片刻后,她爱惜地将画家帽抱在怀里,随后才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水珠当头泼下,白线的头发顿时湿漉漉了起来。
“戴上帽子吧,那帽子是防水的。”夏伦建议道。
白线用力摇了摇头,滚圆的水珠随即从湿漉漉的发梢摔下,她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帽子抱得更紧了。
两人一路走到了豪华游轮‘云端巨人’上,随后又穿过船甲板,一路走到了船尾。
此时夕阳将落,橘红的残光将淡淡的云雾染为了虹霓,光影变幻间,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之下,平静的海面像是镜子般倒映着落日,将落的太阳与虚幻的倒影仿佛构成了一轮完整的太阳。
海风吹过耳边,夏伦靠在栏杆上,尽情欣赏着这转瞬即逝的瑰丽绝景。
海浪轻轻摇晃,碰到轮船碎为白色的泡沫,夕阳继续下沉,湛蓝色的海面逐渐变成了火红,然又透出了黑色。
他顺势瞥了一眼身旁的白线。
白线重新戴着了画家帽,只不过她又走神了。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而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忧伤的昏暗在海浪声里浸透了她的脸,她的眸子慢慢黯淡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夏伦问。
白线怔了几秒,随后侧过脸,最后的夕阳照在她的脸颊,仿佛一层黑色面纱。
“夕阳真美。”她低声道,“只不过夕阳只在黄昏出现,一旦太阳落下海面,就只会剩下夜幕了...多么遗憾啊。”
“有什么可遗憾的?明天太阳还会再升回来。”夏伦颇为认真地说道,“况且夕阳如此美好,恰恰是因为它只在黄昏出现。这相当于降低供给,来抬高稀缺度,进而刺激需求。”
白线愣了一下,随后忽然笑了出来:“这也能用供求原理解释吗。”
“所有和人打交道的事情都可以。”夏伦挑眉道,“你猜猜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嗯...”白线沉思片刻,片刻后,她眼前一亮,“我猜你饿了!”
虽然他们在咖啡店里简单吃了点,但是食物分量终究不足。在经过了长途跋涉,以及吹了长的海风后,确实需要补充一些能量。
“对自己的观察,构成了理解他人的基础。”夏伦悠然道,“所以是你饿了。”
说完,他瞥了一眼四周的人群,趁人们不注意,变魔术具现出了空亡木箱,随后抽出棉花糖,随后递到了白线手里。
下一刻,白线竟哭了!
她一开始还在啜泣,但很快就变成了痛哭,泪水从眼角流出,又顺着脸颊滑落,啪嗒啪嗒地落进了海里。
夏伦目瞪口呆,而周围的人则好奇地望了过来,有对同样在欣赏落日的情侣甚至小声议论了起来。
虽然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夏伦还是轻轻搂住白线,轻轻抚摸起了对方的脊背。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也凭借对白线的了解,大体搞清楚了白线忽然失声哭泣的原因。
她哭这件事,肯定和她一直走神有关,而考虑到她是赫曼伊尔市的人,那么她很有可能是看到落日和棉花糖触景生情,回忆起往昔不好的回忆了。
而再考虑到白线不愿意谈及她写过恐怖故事,以及她后来成为了内务部的精英事务官,那夏伦便可以比较合理地推测,白线应该是因为写了恐怖故事,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所以才对此讳莫如深的。
思绪流转间,夏伦对白线隐藏的过去愈发感兴趣起来。
“都没事了。”他小声安慰道,“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是不是你写的恐怖故事,召来了什么超自然力量?”
白线抿紧嘴,勉强睁开了惺忪的泪眼。
夏伦温和地低声道:“和我说说吧,其实我也对你的过去的秘密很感兴趣,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来向我倾诉。是不是《白面具》那本书召唤来了...”
白线怔了好几秒,慢慢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那就是你没有处理好内务部的相关任务,导致恐怖小说相关的危险泄露了。”夏伦继续猜测。
白线张大嘴,半晌后,她忽然破涕为笑:“现实哪有那么多超自然力量?”
“啊?”夏伦震惊了,“那你为什么会突然哭?”
“...”白线又沉默了,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小声道,“你要听吗?”
“别卖关子了。”
“那我可要讲了,不过那可能有些无聊,里面没有任何超自然要素。而且,那恐怕也很难称为秘密。”
“直入主题吧。”夏伦跟着叹了口气,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白线的嘴角。
此刻,太阳彻底沉入了海面以下,随着黑暗彻底笼罩,游轮反倒开启了灯光,橙黄的暖光将人们的剪影照射到了海面上,而船体建筑上也播放起了慢节奏的纯音乐。
哗啦的海浪声和清脆的钢琴声混杂一起,而白线也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很喜欢带我看日落,爸爸则会给我们俩带棉花糖,只是现在,我却联系不上他们了。”
“他们失踪了?”夏伦猜测道。
“死了,而且死了很长时间了。”白线抿紧嘴,“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也很少联系他们。”
“他们都在内务部工作,而工作的压力也让他们变成了高压,专制,容不得别人丝毫反驳的人,所以他们很武断地想要让我成为音乐家,然后去大学任教,理由是那是一条体面而安全的路。”
“可我做不到,我的乐感太糟糕了。虽然我的其他成绩都很好,但是当音乐家绝对是痴人说梦,不过他们却认为是我不够努力...”白线再次流下了泪水,“在和他们大吵一架后,我离开了家,靠着原来积攒的稿费,逃一样地去到了赫尔诺海峡。”
“说实话,我更多是在逃避,我不想再听到他们的责骂,也不敢去面对他们失望的表情,更不想在他人面前让他们丢脸....毕竟,我当不了音乐家,无法完成他们的愿望,实在是太一无是处了。”
“在赫尔诺海峡的时候,我总想着要认真写作,甚至写出足以媲美《白面具》这样的作品,这样我就能向他们证明自己,告诉他们,他们是错的。”
“然而我没混出头,也没证明自己,我所能达到的极限只是养活自己而已,再后来,当我再次得知他们的消息时,他们已经死在了一次危险的任务里...”
“我后来便放弃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凭借余荫继承了他们的工作,也成为了内务部的成员。同时还继承了他们留给我的游戏卡...”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彻底离开我了,再也不会有人带我看日落,然后为我带来棉花...呜呜呜...”
说到最后,白线再次哭泣了起来,这一次哭得更加猛烈了。
夏伦这一次没有安慰白线,他只是无言地盯着海面。
白线的秘密确实相当寻常,这种事情几乎随处可见,但不知为何,他却感觉胸腔上仿佛压了块石头,憋闷得难受。
他本想告诉白线“你还有我”,但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海风继续吹拂,白线哭得更厉害了,夏伦忽然莫名想起了自己在下午时分所说的话。
“传说‘紫罗兰水晶宫’是由水妖精的泪水所凝结而成的,紫罗兰色的水晶里满是遗憾和悔恨,那是关于‘到死也没有说出口的爱’的遗憾。”
泪水洒在海面上,只不过白线的泪水既不会变成水晶,也不是紫罗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