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千里长江一日还（下）
“我们在淞沪有多少大炮？”
陆齐民摇头：“40门？50门？100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战场上落下的炮弹，90%以上都是日寇的。”
“78门。”
嗯？！
几人齐齐扭头看向廖耀湘，后者只是平静回答：“按照目前数据，炮兵第8团有16门辽造150毫米榴弹炮，第3团24门75毫米，不过里面既有沪造的克式75毫米也有博福斯M1930式，沪造的比日制的射程短了近2公里。”
“炮兵第2团拆分了，6门博福斯M1930式75毫米山炮，第10团装备最好，拥有8门150毫米德制榴弹炮。”
“最后就是我们北翼战场的炮兵第16团，按规制，至少有24门混编大炮，也就是说，一共有78门大炮。”
廖耀湘说完还自顾自点头确认了一下：“数据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陆齐民扭头问道。
廖耀湘耸了耸肩：“来的时候，我去总参报到过，这些数据都挂在墙上，我瞄了一眼。”
？？
什么意思？
瞄了一眼就记住了？
妈的，学霸。
蒋百里欣赏地点了点头，同时示意陆齐民继续。
陆齐民道：“说完数量，还有口径与弹药、支援，口径上不用说，我也是刚知道，我们的炮弹严重不足，今天罗司令告诉我，炮兵第16团短期内没法提供支援，炮弹不足.……”
蒋百里点了点头，伏案默默记录，就像是听老师讲课一般。
陆齐民见到这一幕，不自觉坐正了身体，用词更加谨慎：“其三，是观测手段，日寇常规的观测手段是通过观测气球、空军寻找我军炮兵阵地，而我方呢？”
“观测气球自不必多说，空军提供的侦查情报极为困难，敌军有视野，而我方没有。”
蒋百里皱了皱眉：“视野？”
不等陆齐民解释这个词，对方却兀自点头：“恰当。”
陆齐民松了口气：“其四，不光是观测手段，还有炮弹供应，除了第16团，我们的山炮有沪造、晋造、日造还有博福斯与施耐德，从1905年的仿制到1930年的进口，五花八门，零件不通，炮弹使用不同，供应就更加困难了。”
蒋百里默默点头，提笔记下。
廖耀湘看着陆齐民：“你应该没说完吧？”
陆齐民深吸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炮兵极其容易被日寇压制，而一旦炮兵被压制……”
听到这里，蒋百里放下笔，闭上眼睛叹气：“炮兵不存在了。”
“您说的是。”
小小的厢房内陷入沉寂，蒋百里的这句“炮兵不存在了”几乎道出了现在淞沪战场上最大的问题。
不是没有炮兵，而是炮兵被全面压制后，根本无法发挥威力。
蒋百里再次掏出烟，可烟盒早就空了。
陆齐民眼疾手快，立马掏出自己的烟盒，抖出烟嘴小心递上。
蒋百里接过烟，季安已经掏出火为他点上。
廖耀湘屁股刚离开椅子，尴尬地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都快哭了！
“好好。”
尽管知道俩人是在拍马屁，但谁不喜欢这种又有眼力劲又能打仗的后辈呢？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关于弹性防御的事情了？”蒋百里让两人回到座位上。
陆齐民笑着坐下：“您说的没错，在这种火力极端劣势的情况下，任何抵消日寇火力优势的办法，都是前线指挥官需要思考的事情。”
“避开第一道防线的炮火覆盖，通过纵深移动，提高战场生存能力。”
“一战的堑壕战虽然老套，但对于当下的我军的防御姿态来说，却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陆齐民脸上的笑容消失：“罗店的时候，我们有过两次进攻，一次是野外遭遇战，一次是夜袭，代价太大了……”
“在白天的正面进攻中……”
廖耀湘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根据开战后的记录，我军没有在白天正面进攻并获得胜利的战报。”
几人又齐齐看向廖耀湘，妈的，脑子真好使。
陆齐民轻咳一声：“而按照日军的《步兵操典》”
“所以，先敌后撤，留下观察哨，待日寇炮火开始延伸，就要做好前出的准备。”
“以往我们吃亏就吃亏在这个阶段，每次日寇炮火开始延伸，要么一线的部队在炮击下损失惨重，要么补充上去的部队损失惨重。”
“季安写的《论弹性防御》中，我们加入了很多应对方法，比如多条交通壕、观察哨、避炮坑，这些都能有效减少日寇炮击带来的伤害。”
“还有.……”
“在反击中，多线反击成为了.……”
“日寇的射击训练＞白刃战训练，而他们却几乎没有经历过堑壕近战训练！”
“我们研究了一种战术.……”
陆齐民说得认真，蒋百里记得认真，就像是光绪二十八年，那个孤身前往日陆军士官学校学习的他。
从仙台骑兵第二联队实习结束后，他便正式进入陆军士官学校学习。
当时，坐在他身旁的同学很多，有蔡锷、许崇智。
也有东条英机、小矶国昭、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
如今，这些人都成为了陆军的高层，甚至还有派遣军司令，师团长等。
等陆齐民说完，蒋百里看着自己写了数页的笔记，神情突然有些恍惚，他似乎从里面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曾经在写《国防论》的时候也遇到过。
陆齐民见蒋百里陷入长考，便默默点烟，可旋即他就发现了不对。
蒋百里手上的烟灰缓缓堆积，烟丝逐渐向下燃烧。
啪~
一团烟灰无声坠落，蒋百里感觉左手一烫，猛然惊醒。
腾！
他一下子站起来：“不对！”
这可把几人都给吓到了，军事理论宗师都是这样的吗？
“这不是真正的弹性防御，这是弹性防御在小规模阵地上的应用！”蒋百里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李德·哈特在《大战略》一文中提到过，但他说的也不对，那只是应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大纵深理论。”
“而真正的弹性防御，是通过灵活的战术来适应不断变化的战场环境与对手策略，展现出来的积极防御姿态，而不是静态防御。”
“《大战略》是7年前出版的书，已经无法适应现代战争的需求了。”
“真正的【弹性防御】应该将整个长江沿线囊括进去，东起淞沪，西至武汉……”
话到这里，陆齐民已经愣住了，季安与廖耀湘几乎同时开始低头记笔记。
优等生与普通学生的区别就在这里……
“层层阻击是静态防御的变种，而大纵深是面对高机动敌军时的应用防御姿态，结合我国的军队、地形以及日寇的机动性，大纵深防御并不合适，而静态防御又太笨。”
“其核心问题，就是出在我们缺乏足够的机动性与火力。”
“那么，逐次抵抗，逐次后退，在各个战役的关键节点，实施大迂回机动防御反击，消灭深入的敌军。”
“大纵深布局，按节点抵抗，小范围机动，强化支点防御，统筹反击力量……”
说着说着，蒋百里竟然笑了出来，他抬头看向虚空，伸手指指点点仿佛那是一张全国地图：“对，就是这样，先在淞沪防御，然后是苏常，再是江阴与无锡，紧接着是常州.……金陵可以作为一个战略节点，放开正面，集中兵力与长江北岸与金陵南翼，将先入城的部队歼灭在紫金山下。”
“然后军队兵分两路缓缓后撤，以长江为界，防守时聚拢兵力，同时防备两岸，反击时实施大纵深迂回。”
“始终让我们的机动部队在外围运动，防御部队在节点坚守。”
“是了，就是这样，长江沿线连铁路都没有，哈哈哈，没有铁路！！！”
“从淞沪打到武汉，要多少兵力？沿途还要驻军，至少要.……50万？”
“哈哈哈哈！50万大军奔袭千里，日耗千金，蕞尔小国，怎么敢的！！”
“战线愈长，日寇愈疲，只要拖上半年，以日寇的国力，根本无法继续支持战争，等运动中的敌军停下来，千里长江.……一日还！！”
陆齐民惊呆了，负责记录的廖耀湘与季安也惊呆了。
先不说这俩人有没有听懂，光就是最后一句“千里长江一日还”.……
一口气说完，蒋百里难掩心中激动，他上前抓住陆齐民的肩膀拼命晃动：“成了，我成了！”
陆齐民此刻也被一道声音笼罩。
“叮——！”
“恭喜宿主，经过军事理论大师蒋百里的讲解，您的【弹性防御】正式升级为【纵深机动防御学说】。”
陆齐民看着兴奋的蒋百里，他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这套纵深机动防御学说比前世自己所知的武汉会战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他也不清楚，到最后执行落地的又有多少。
可无论如何，陆齐民由衷地为百里先生高兴。
中国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