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北方的炮兵
9月9日,晨
刘行镇的洪水已然退去,除了淤泥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消散不去。
陆齐民踩着半干的泥泞路面,有些拱起的沟壑,被太阳晒得裂开,一脚踹过去就崩开,但下面却依旧湿漉漉的。
“营长,挖不了啊。”
洪水退去已经三天,51师的工兵部队已经将堤坝临时修复。
但洪水已经将这片土地浇湿,浸透。
外围的战壕至今还有1米多深的积水,士兵想要进驻根本不可能,用不了一天下身就要泡烂。
那些水曾经都是泡过尸体的,在没有消毒手段的这个时候,陆齐民根本不敢让士兵回到原来的防线。
而重新开挖.……
陆齐民来到战壕前,蒋去带着人正沿着第一道防线外,打算重新开挖一道新的战壕,顺便拓宽原来的反坦克壕,凭借水势,那些89式坦克只要开进了反坦克壕就别想出来。
“挖浅一点怎么样?”
有人提出建议。
陆齐民摇头:“不行,战壕体系包括了避炮坑,这是士兵生存的底线。”
蒋去也有些恼火,他一把抄过士兵手中的铲子。
沙!
铲子深入地面,蒋去一脚踩下,可当泥土被翻起来的时候,下面早就湿了。
滴答滴答
陆齐民甚至可以听到滴水的声音。
蒋去不信邪,竟然丢开铲子,伸手直接探了下去。
更湿了.……
他的两根手指不断向里探索,只是扣了几下,手上便已是湿漉漉的。
“不行,营长,要不你来试试?”
陆齐民摇头,看着头顶逐渐升高的烈日:“得想办法把原来战壕里的水引出去,小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进攻。”
廖耀湘看着天空:“说来也是奇怪,昨天晚上开始,日寇的攻势就变弱了,难道是因为损失太大?”
“不清楚,每天早晨的空袭也没来。”
陆齐民一边走一边说:“蒋去,你这样,从南面地势更低的战壕开始,向南挖,想办法.……”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
季安嘴上咬着铅笔,拿着一份文件低头走来:“沿着荻泾河边上,重新开凿一条水渠,将河水引到南面的沙浦河与【顾村湖】,计划已经上报师部,他们会安排民政部从南面开挖,深度2米30。”
“我们负责获泾河边上这一段约500米的水渠,深度2米20。”
“到时候将战壕里的水引过去,维持在20-30公分的水位,就可以看见原来铺设的木板了。”
廖耀湘看着季安说话间已经解决了战壕积水的问题,他顿时感受到了压力。
这家伙从徐行回来之后,不是在做事,就是捧着百里先生送他的一堆书籍挑灯夜读。
搞得他压力很大。
怎么会有这样的同僚?
上前线你还在学习?
到了中午
阙汉骞与张灵甫带人过来开【沟通协调会】。
这是三人默契定好的,只要日寇没有进攻,那么每3天至少要碰一次面,如果自己没时间就派副手过来。
特别是张灵甫,他在第1军的背后,而陆齐民在他的背后。
阙汉骞守着罗店的南翼,陆齐民守着他的背后。
三者互为犄角,陆齐民是他们的退路,而他们是陆齐民的屏障。
张灵甫看着几乎变成了工地的刘行,笑道:“安宇兄,你这是要把土木系的名头坐实啊。”
陆齐民无奈:“你啊,一看就知道没认真研读百里老师下发的作战指导手册。”
“怎么没看,我305团在杨家行前后也布置了4道防线,小鬼子要是有胆子,我定叫他有来无回。”张灵甫抹了抹自己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很是自信。
“少吹牛!”
阙汉骞笑着上来。
三人齐聚一堂,陆齐民虽然是少校营长,但他的部队已经接近千人,而且是实打实的千人。
两人虽然各自掌控一个团的部队,可连番作战下来,2000余人的编制早就只剩下千余人的实额。
至于为什么这么快从2000人到1000余人。
那就要问他们的长官,到底有没有实打实的2000人了。
所以,阙汉骞看见陆齐民带着浩浩荡荡上千人进驻刘行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的。
毕竟这与他的认识有所不同,怎么真的会有人超编呢?
军饷谁发?
这第一次沟通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约定了如果杨家行出事,张灵甫305团的撤退路线问题。
隔着一条荻泾河,这宽处25米,最窄处也有20米的河流,可不是大军能够泅渡的。
毕竟大家都不是王保保,能一苇渡江,还能带着家人,还能带马.……
另外就是阙汉骞这边,双方约定一旦有事,不许西撤。
这其实就是陆齐民最担心的,一旦阙汉骞战败西撤,不提醒自己的话,很可能日寇直接绕开刘行北部正面防御,从西面薄弱处奇袭。
那么他与张灵甫恐怕都要完蛋!
沟通协调会结束
陆齐民前往后面检查炮兵阵地,代连长高见屿此刻正带着人,在南面的沙浦河布置阵地。
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几条小船,在沙浦河上形成一座浮桥。
两门47毫米反坦克炮已经被他运过了河,这里有几处茂密的小树林,还有几栋塌了顶的旧屋。
“营长,这是我刚找到的地方,右翼1门迫击炮,可以覆盖荻泾河东岸2公里范围内。”
“后面那片废墟,我安置了3门迫击炮,足够打击北面第一道防线外1公里内的所有敌人。”
“左翼的小树林,安置一门37毫米反坦克炮,作为远程支点。”
说到这里,高见屿舔了舔嘴:“这大炮可新可新,理论上能打到罗店,我算过了。”
陆齐民笑道:“那你打一发试试,我问问叶旅长能不能看见。”
高见屿挠了挠头:“不敢。”
“训练情况怎么样?现在人多了,你分散安置我没意见,但打不准就不行,我们炮弹有限,每一轮反击都要快。”陆齐民问道。
“这个.……”
高见屿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说!”
被陆齐民一喝,高见屿有些不好意思:“廖教官来过,但不用教,都会。”
“嗯?!”
陆齐民不解。
高见屿说不清楚,便把人找来。
不一会儿,一个方脸短发大汉来到他面前,站定行礼:
“卑职韩柱子,见过陆营长。”
诶?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我舅舅在台州募来的老兵?”陆齐民这才想起,舅舅临行前与他说的话。
韩柱子轻轻点头,却是没有说话。
陆齐民奇怪:“高连长,什么情况?”
高见屿立马上前拽着韩柱子:“你倒是说啊,这些炮你都会。”
“炮兵?怎么回事?”
陆齐民眼神不善,身后的顾大钧立马上前一步,来到陆齐民身侧,一副随时都会出手的模样。
后者叹了口气:“咱们哥几个以前都是东北军的,会使点炮。”
说着,汉子脸上突然有些悲伤之感。
陆齐民让顾大钧后退,拉着韩柱子来到旁边的槐树坐下,他掏出一支烟,散了一圈:“说说,什么情况?”
嗤~
韩柱子有些诧异,这营长怎么还给他这个小卒点烟呢?
不合规矩啊!
只是他没躲开,陆齐民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硬是把火凑了上去。
“呼~”
一口烟吐出,韩柱子似乎看到了民国20年东北的硝烟。
“咱们哥几个,在918之前,是北大营的炮兵。”
“那天晚上,600多名小鬼子忽然就冲了进来,当时咱们有多少人?不说万人,7、8千人是有的,一人一拳就给那些矬子干翻了。”
“上面又不许反抗,有人要打,有人要跑,乱成了一锅粥。”
“咱们炮兵,人都冲到跟前了,也就没用了,当官的跑了,咱能傻乎乎留下等死吗?”
“后来啊,听说吉林那个狗娘养的熙洽带着清廷皇族遗老,将整个吉林送给日寇,千万父老就这么变成了亡国奴。”
“咱那个气啊,不服!但不服又怎么办呢?19个老兄弟跑得急,身上连吃的都没有。”
“听说,马司令在齐齐哈尔抵抗日寇侵略,咱们哥几个一路乞讨过去,整整走了一个月!!”
说着说着,韩柱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19个人,走到马司令那儿,就只剩下了17人,但咱不怕,只要打鬼子就不怕死!”
韩柱子抹了把眼泪:“当时,我们被编入了朴炳珊炮兵团,哥几个炮打得准,小鬼子的炮虽然好,但咱还能在自家地盘上,输给了他不成?”
“从10月打到11月,又打到了12月!”
“整整两个半月,他娘的,这少帅少帅,锦州还有几万大军,竟然愣是只动嘴皮子,一兵不发!”
腾的一下,韩柱子就站了起来:“陆营长,你就说气不气人,别看这锦州距离齐齐哈尔足足800公里,那是有铁路的,几万大军一天一夜也就到了,小鬼子才多少人???”
他挥舞着拳头,声音中带着愤怒:“咱们这些臭当兵的,死了就死了,这么多乡亲咋办呢??都不要了?”
“马大帅说了,他少帅打不打,是他的事情,但他马占山,死,也要死在家乡的土地上!”
韩柱子抿着嘴,深吸一口气:“可谁曾想,1月2日,咱记得很清楚,他少帅一言不发,带着几万大军入关,跑了!”
他指着远处奉化的方向:“草拟姥姥的,跑了!咱们还守着东北的土地呢,你怎么就跑了啊~~”
说着说着,韩柱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要是老帅在,怎么会跑呢??”
“咱们没等来少帅的援军,却等来了日寇的援军,大炮被炸没了,部队也被打败了。”
“营长抓着我的手说:哥几个尽力了,对得起国家了,走吧。”
“可他自己却没走,说是要落叶归根,埋在家乡的黑土地里。”
韩柱子慢慢平静下来,他再次擦干眼泪:“后来,咱们跟着少帅南下的路来到关内,可那劳什子东北军,谁都不想回去了,便一路南下找活计。”
“这次,委员长重新举起抗日大旗,咱哥几个一合计,国家要抗日,咱这臭当兵的就得响应,指不定,还有回家的那天。”
陆齐民听完,心情复杂。
918
那可是民族之殇,他起身拍了拍衣服,按在韩柱子身上:“这句话,我与大钧说过,如今再与你说一遍,我一定会带你们打回东北的。”
韩柱子重重点头,旋即重新敬礼:
“国民革命军东北挺进军独立20团炮兵连长,韩柱子,向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