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陆齐民论兵
9月14日晨
武汉,汽轮船
薛岳看着滚滚长江,心中却早已到了硝烟弥漫的淞沪,最好下一秒就能抵达战场。
他看着身旁奋笔疾书的秘书李兆垣:“写什么呢?”
李兆垣停笔抬头:“没什么,想着这次出黔,做些记录罢了。”
薛岳来了兴致,拿起对方写的东西:“序?”
他扭头看着李兆垣:“哟,这还是董狐笔啊?”
李兆垣羞愧低头:“不敢。”
薛岳却当着他的面念了起来:“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倭寇卢沟桥战事始作。八月十三日,倭兵集上海,以其地富庶甲吾国,又密迩首都,中外观瞻所系。思悉其力,期三阅月,静我盟城下。我军民气盛而心一,不使寸土沦丧。”
“最高统帅循众意,益发兵,集骁将,为阵地争夺。”
“薛岳平居以精忠自励,称述岳忠武“不要钱,不怕死”二语,及戚继光《平倭方略》,与部属讲习。时倭猾东北,扰河朔,薛岳知战必不可已,遂以讨寇自任……至是益感奋,数驰电统帅,愿效命疆场。”
“将军家不居黔,战将作,寓书戚属,携弱子来面诀。至是被召,不及待,遇于途,略提抱,挥手驰去,九月十一日离黔,十四日至武汉……”
薛岳很满意:“写得不错,以后抗战路上,就辛苦你了。”
李兆垣重重点头:“李某自当尽力。”
似乎是那篇未写完的序让薛岳心情大好,这未来的岁月史书上,必会有他薛岳的名字。
他想起了自己来不及好好道别的儿子,自己,总是要做一些让他骄傲的事情。
这时候,属下送来最新的电报,薛岳没看:“说说看。”
属下斟酌了一下:“淞沪又打了个胜仗,继上次刘行大捷,这个陆齐民已经连续打了两个大胜仗,如今与那叶佩高一样,是民间最受欢迎的将领。”
“知道了。”薛岳摆了摆手,让对方退下。
日寇持续增兵,国府却一直在宣传千人规模的胜利,或是叶佩高死守罗店又是几日几日。
看起来,这战况已经到了危急的关头。
他缓缓来到船头:“淞沪.……淞沪!”
薛岳重重一拍栏杆:“待我抵沪,世人当知我薛伯陵!”
——
下午
陆齐民抵达昆山的左翼军司令部。
只是早上走得急,隐约间看见一名三角眉的军官远远冲自己喊了几句话,却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此时,陈誠已经在昆山换了第四处司令部。
前面三处有两处连续遭到日寇轰炸,细究之下,竟然抓出了除了黄浚之外的第二个汉奸。
当地富豪贾氏,平时打着抗战的名义,给司令部供给吃食。
却不曾想,竟然早早就当了汉奸,儿子还在日寇军中带路。
陈誠有时候真想将他们全部驱赶了之,却又怕引起民愤,只是让昆山民政部门尽快疏散,清空指挥部方圆500米范围。
如此一来,也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指挥部便是坐落在这贾氏的院子里,其家人妻女已全部被扣,周围的居民也都已经疏散。
留着这家伙一条狗命,换得指挥部半日安宁。
有人说这太冒险了,但陈誠反问:“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陆齐民穿过一片苏州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廊道内树荫半遮,清凉宜人。
池中凉亭内,陈誠正在与三十九军军长刘和鼎见面。
陆齐民稍待片刻,就被唤了过去。
刘和鼎离开时候,看见陆齐民还停了停:“嗯,果然少年英雄,要好好活着!”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陆齐民有些不理解。
陈誠见陆齐民想要敬礼,抬了抬手:“免了。”
说完,他自顾自坐下,陆齐民没敢坐,便恭敬站着。
“罗副司令将教导团的编制已经送到了我这,其实本不该叫你过来,但又不得不叫你过来,可知为何?”陈誠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模样。
“属下不知。”陆齐民老实回答。
陈誠点头:“没自作聪明,这就对了。”
陆齐民感觉不太妙,陈誠作为左翼军司令,却点名要自己来述职,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
既然对方有话要说,陆齐民自然就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着。
“宝山、月浦,守了半个月还是丢了,姚子青路景荣殉国,特别是路景荣,多好的苗子,都已经允了他少将参谋的职位,新任团长也到了,却.……”
陆齐民听得出来,陈誠的声音中气不足,显然是劳累过度。
当然,还有一种.……难以获胜的挫败。
“失败论开始渐渐蔓延,各部对淞沪开战多有不满,日寇增援不过7日,大军再次云集,而我军各部至今犹在路上。”
陆齐民越听越是警觉,这陈誠疯了吗?
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
失败论?
似乎是看出了陆齐民的担忧,陈誠苦笑:“怕什么?我都不怕说给你听,你还担心我灭你的口?”
“属下不敢。”
陆齐民这时候真是有些汗了,他弄不明白,陈誠到底要做什么。
“敢不敢都一样,委员长难道信你的,不信我?”陈誠这时候很是自信:“好了,接下来的问题,你要认真地听,认真地想,认真地回答。”
陆齐民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
陈誠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些师长、参谋我都信不过,都是坐在指挥部的家伙。”
“我且问你,对敌可有胆怯?”
陆齐民想了想,想到了娄塘河村的出战,也想到了最近的战斗:“初次临敌,自然是有些不适应,但杀鬼子么,杀得多了,也就适应了。”
“不许贫嘴!”陈誠声音严厉。
“是!如今自然是不怕的。”陆齐民老老实实重新回答。
陈誠点头:“你长在一线,应最是清楚我军士兵与日寇的对比。”
陆齐民这时候有些回过劲来,陈誠是要最一线的资料,他可能要做什么动作。
自己是该配合说淞沪不能打?
让部队撤到国防线上?
还是坚持?
一想到自己的回答,很可能影响陈誠向委员长进言,陆齐民有些紧张。
这个责任太大了!
若是不打,无异于逼迫委员长放弃之前自己的豪言壮语,而整个淞沪,乃至整个长三角地区,恐怕顷刻间就要沦陷。
此时,各地军阀的援军大部分都没到,若是中央军率先撤退……
陆齐民额头隐隐渗出汗水,龙云难道还会再次派兵???
他是绝对不信的!
单是韩复榘,恐怕就要立马放弃德州,收拾细软,学那少帅,准备弃山东而虎踞河南。
更何况,这延绵数百公里的迁徙队伍。
数百家工厂、学校、医院,让这本就不富裕的国家,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陆齐民大概明白要如何回答:“寇虽强,然越打越弱,我虽弱,却越打越强!”
“嗯?!”
陈誠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由得有些好奇:“何解?”
陆齐民沉声道:“倭寇亡我之心久矣,甲午起势,九一八坐大,但其蕞尔小国,甲种师团不过17个,关东军5个师团,半岛两个师团,满打满算,倾全国之兵也不过投入10个师团而已。”
“这17个精锐师团的士兵经过了数年训练,每名士兵每月实弹射击不少于150发,许多士兵甚至累计射击次数超过5000发,300米外便可击中我军士兵,枪法不可谓不精准,单兵素质确实远胜我军。”
“反观我部,我军百万之众,除了德械调整师,其余各部训练严重不足,差距悬殊。”
“然!”陆齐民话锋一转:“我华夏地大物博,四万万同胞,十个师团不过是杯水车薪。”
“即便穷极日寇国力,扩军百万,亦不过占据二三省之地,部队便由锐转钝,急速扩张之下,士兵素质急剧下降。”
“而我部虽训练不足,但百万大军,历经战斗,十中取五,便是50万精锐之士。”
“四万万同胞,又岂止百万大军?”
“是而,敌越战越弱,我越战越强!”
陈誠莞尔一笑:“诡辩!”
陆齐民见对方如此,渐渐宽心:“长官,敌必定越战越弱,刘行附近的敌11师团,战力可不比登陆时期,往往在200米左右的对射中,我军虽然吃亏,却已经没那么明显了。”
陈誠想了想:“可是百里先生《国防论》中的持久战?”
陆齐民点头:“正是,如今淞沪之势,骑虎难下,更应该与日寇以痛击,掩护民众之大迁移。”
“等等等等!”
陈誠差点被陆齐民绕进去:“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陆齐民稍退半步,微微低头。
陈誠再问:“若许你教导团5营6连编制,可敢硬抗日寇一个联队?”
5营6连?
怎么变成5营6连了,什么情况?
但这时候装傻就是真傻了,陆齐民立马站定:“不敢妄言克敌制胜,但能立誓拒敌守土!”
陈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长考。
陆齐民不敢打扰,只能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良久
陈誠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他站起身:“安宇,有信心是好事,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打仗的事情,总不是那么纯粹。”
“你,很好,我等着你的捷报。”
等陆齐民离开,陈誠招了招手,不远处走来一名军官。
“墨三,你可听到了?”
顾祝同点头:“虽是诡辩,却不无道理,如今淞沪已成骑虎之势,万不能轻言撤退。”
陈誠无奈:“我又何尝不知,却是担心友军未至,各部顶不住。”
顾祝同重重叹气:“我已上报,着令各省加速征兵事宜,无论如何,先把左翼军各部缺口填上。”
“但愿如此,委员长与我说,至少坚持到11月13日。”陈誠说到这里,语气再次低了下去:“一是为了日寇所喊三月之期,二是委员长对【九国会议】犹有念想。”
“有时候想想,太累了,不如卸甲归田,自此不问诸多烦事。”
顾祝同紧了紧拳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想想而已,如今神州陆沉,这话他人说得,你我可没资格说得。”
“咱们那,便都勉为其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