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定计金陵(中)
委员长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角的泪水竟然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夕阳正好,映在陆齐民的身后,也映在委员长的眼中。
委员长眼眶湿润地看向陆齐民,此刻,他眼中的年轻军官不是一个人。
一个个奋勇杀敌牺牲的虚影在陆齐民背后浮现,这些人或是农民的孩子,或是与他一样出生小康之家。
如今,他们都是自己的士兵。
为自己牺牲的士兵。
他们就这么看着这个国家的首都,看着自己。
然后缓缓消散,似乎他们的遗愿已然实现。
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黄埔时期牺牲的蒋先云,好像对方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白月光啊!
倒是陆齐民心里有些嘀咕,是不是自己这个故事编的太过了?
临时加戏……合适吗?
他悄悄看向偷摸抹着眼泪的陈誠,还有傻愣在原地的薛岳。
心中有些打鼓,这委员长的表现太夸张了。
他依稀记得,王铭章将军牺牲的时候,委员长也是亲自到场,据说哭声恍若刘备!
好一会儿,委员长控制住情绪,停下哽咽。
他掏出手帕轻拭眼泪:“安宇啊,不愧是我陆大学子,晓得为国分忧。”
只是一句话,就把陆齐民的行为定了调子。
陆齐民微微低头:“乃是学生本分。”
这一句学生本分,委员长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好好好,好一句学生本分。”
委员长轻拍陆齐民的肩膀,对着陈誠道:“我的好学生,肩上的担子还是不够重啊。”
陈誠微笑:“委员长,我们此来,一是要见见薛伯陵,提前交代。”
“二来么,便是有新的建议。”
委员长点头:“说来听听。”
陈誠笑容突然僵住,事关淞沪作战调整,这委员长打算一个人拍板?
完了!
自己怎么没想到,委员长要亲自指挥这种事情?
陈誠啊,陈誠,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党国便是要毁在你手里了!
怎么办?
陈誠心思急转,无论什么计策,至少要何总长,白副总参谋长,国防部、作战厅一起定下。
最最起码,不好绕过顾祝同。
否则自己这哪怕是成了,后续这些人,任何一个给你使点绊子。
悔之晚矣!
“委员长,不若.……”
委员长正在情绪上,灵桥牌普通话显得几不耐烦:“索,我与那薛伯陵索过,今后,我要将精力放在军事上。”
啊?!
陈誠人麻了!
这可使不得啊!
万万不可啊!
但工作还是要进行,陈誠勉力挤出笑容,向陆齐民招了招手,一句话没说,可话都说完了。
那意思很明确:你自己看着办,我力竭了。
陆齐民自然察觉到了陈誠的不自然,这么重要的决策,单独汇报……
到时候肯定会被穿小鞋,陆齐民心思一动,他拿出准备好的地图缓缓打开:“委员长可知一战时期的索姆河战役?”
“自然知晓,当时,战役刚刚结束,不列颠还邀请了北洋政府进行观摩,我记得……”
委员长话说到一半,看向陈誠似乎在回忆某个人名。
陈誠立马补充:“厚甫兄(陈绍宽)亦是观摩团一团,去了法国。”
委员长连道:“对。”
陆齐民继续介绍:“职与廖耀湘、邱清泉等人想过,日寇船坚炮利,沿海作战,我军短期内必然吃亏。”
薛岳嘴角一抽,短期?说得好听!
“若是将防线后撤,扩大作战范围,一则避开了日寇的舰炮,二来,日寇兵力不足,光有战兵而无后勤,拉长其补给线,稀释其优势兵力。”
陆齐民这番话一出,委员长与薛岳齐齐点头。
有道理!
陆齐民趁热打铁:“于是乎,我们想到了百里先生于我们讲过的索姆河战役,借住纵深与地利,层层补防,待日寇疲惫,再行反击!”
薛岳眼睛一蹬!
这张嘴巴,是怎么把撤退讲成反击的?
向后反击?
委员长连连点头,他只听到了“待日寇疲惫,再行反击”。
可话到这里,陆齐民话锋一转:“只是这图,太多粗劣,若是有参谋部的精准地图,便是更好划分区域了。”
陈誠长出一口气,悄悄给陆齐民竖起大拇指,旋即试探性打配合:“委员长,不若,唤来白副总参谋长?”
委员长指着陈誠,语气不满:“荒唐,岂能绕开何总长?来人,通知下去,晚上开会.……就定在励志社礼堂吧,都要参加。”
呼——!
陈誠长出一口气,笑着称是:“是我唐突了。”
说着他看向陆齐民:“既如此,我等先行告退。”
没想到,委员长却是制止几人:“不要走那么急,一起吃饭吧。”
陈誠倒是无所谓,薛岳想了想,还是要弥补关系的。
只有陆齐民心中腹诽,不会是青菜吧?
听说委员长胃不好,蛋不好,只喝白开水,吃素。
他.……饿了!
晚上的会议定在了位于中山东路上的励志社礼堂,吃饭便就在隔壁的食堂里。
简易的八仙桌,上面只有四菜一汤。
鸡汁芋头、肉丝豆腐、炒菠菜,还有一道奉化的油焖笋,与三鲜汤。
真是……朴素极了。
陆齐民端坐末位,老老实实地。
“今日便餐,前线艰苦,却是不好浪费。”说着委员长话锋一转看向陆齐民:“安宇啊,要不要喝酒?”
啊?!
陈誠与薛岳震惊了,委员长,你要做什么!!
陆齐民也被吓到,两位大佬捧着茶杯,我要是喝酒,晚上还开什么会?
追悼会?
陆齐民立马起身:“作战期间,军人不得饮酒,职还记得,这是您在北伐期间说过的。”
委员长很是满意:“坐下,吃饭,吃饭。”
话音刚落,薛岳就开始端着饭碗狼吞虎咽,陈誠眼角一抽,确实慢条斯理地的夹起一筷菠菜。
独独陆齐民,绕过所有,取了一筷油焖笋。
“嗯~”
他的声音引来了委员长的侧目:“还是安宇会吃,这油焖笋啊,是我奉化特产,以前每次出门闯荡,母亲总是给我捎上一罐,说是……”
想起母亲,委员长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不要忘了家乡的味道,不要忘了家的味道。”
啊?!
陈誠扭头看向陆齐民:这也可以?
薛岳顿时觉得嘴里的饭不香了。
两人一个尽显军人本色,大口吃饭。
一个小心翼翼,跟着委员长一起吃得素一些。
你陆齐民夹一筷子笋,还能引发这么大名堂?
陆齐民也没想到,他立马补充:“家母也是这么说的,上次特地来苏州,给我带了台州的年糕团,里面也放了油焖笋与咸菜。”
“我看见这油焖笋,便没忍住。”
委员长连连点头:“不忘本,好,很好!”
薛岳已经气无语了,随便吧,搞不赢的。
“你之前说,为了规避日寇炮火,前线需要层层补防,可还有其他办法?”委员长随口问道。
陆齐民回答:“自然还是要有庞大的纵深,进退有据,退可避其锋芒,进可雄兵出击。”
“日,蕞尔小国,昔年关原大战,他们自己吹嘘了几百年。”
“到头来,也不过数万人的械斗而已。”
“若是从东打到西,日出发兵,日落就要走进大海了。”
陈誠被逗乐了:“别胡说,哪有这么窄。”
委员长与薛岳也是呵呵一笑,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除此之外呢?”
陆齐民微微皱眉,心道这是要问策,还是问计?
可转念一想,对付炮兵,其实最好的便是飞机。
但.……
自己若是要求增加空军,这钱最后去了哪里,就不知道咯。
诶!?
陆齐民突然想到一个人,他淡淡一笑:“委员长,其实对付炮兵,最好的方法便是以炮制炮!”
“怎么说?”委员长放下筷子,端起45度的白开水抿了一口。
侍者在旁,看着委员长的表情就判断出来,水温低了。
他旋即拿起热水,往里稍稍勾兑,手指轻触杯壁。
嗯,这下对了。
委员长再次端起水杯,这次多喝了一口。
侍者微微一笑,后退半步,深藏功与名。
无它,唯手熟尔!
陆齐民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腹诽,确实低调节俭。
“回委员长,若是炮兵足够,阵地之战,胜负未必可知。”
陆齐民说的克制,以几个德械调整师的精锐,炮兵足够强大,没有舰炮干扰。
这淞沪会战到底打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或许不是30万换10万,是50万换25万呢?
听到这个答案,委员长笑着摇头,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国府已经捉襟见肘,莫斯科的火炮,最快也要12月份才能运达,远水接不了近渴啊。”
说着,他竟然是要拿起筷子认真吃饭了。
可陆齐民的一句话,却让他再次放下筷子。
“可据我所知,太原兵工厂月产100多门各类炮火,南口会战,晋绥军可是整整出动了9个炮兵团,为何我军却无炮呢?”
看着陆齐民一脸认真的疑问,委员长竟然分不清对方是政治白痴,还是故意为之。
他轻咳一声,陈誠立马会意:“安宇,那晋绥军也需要作战,总不好抢人家的吧?”
“能不能买呢?”
委员长微微一笑,太幼稚了,这个问题。
陈誠再次回答:“中央向地方购买火炮,成何体统?”
“可如今日寇从大同南下,这兵工厂又不卖我们大炮,到时候守不住怎么办?”
餐桌沉默了,谁都知道这个问题,但谁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薛岳放下筷子:“还是要守的,几十万大军云集,总不会说败就败了。”
陆齐民道:“那为何太原不做撤离呢?”
薛岳笑了,他指着陆齐民:“后生啊,好教你知道,这山西多山,除了太原南下便是盆地,一是临汾盆地,二是运城盆地,无险可守,他往哪里撤?他倒是想撤,没地方撤啊。”
“问他们买机械也不行?运到武汉去?”
看着这一愚蠢的问题,委员长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可不等陈誠圆场,薛岳冷笑回答:“他阎锡山哪里肯?”
这时候,陆齐民神色一变,提高声音:
“若是将那洛阳之地许给他,他阎锡山是搬呢?还是不搬呢?”
委员长腾的一下站起身,瞳孔巨震,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第一次认识。
可陆齐民却依旧是那副我随便问问的表情,真诚!
真的不能再真!
太原兵工厂!
这个庞然大物,他早就惦记很久了,那恐怖的月产量,绝对是抗战的重要补充:
大小口径山炮、榴弹炮:35门;
迫击炮:100门;
仿三八式步枪:3000支;
轻重机枪:15挺;
晋造汤姆逊:900支;
各类炮弹:24000发;
子弹:400万发;
手榴弹:4500枚;
那还是戴笠送来的粗略情报,谁知道那阎锡山背地里又藏着多少秘密。
如果……
如果将洛阳给阎锡山,有了后路的他,会不会率部撤过黄河,将太原兵工厂也带过来?
而自己可以顺势分化瓦解他的部队,没收他的兵工厂。
区区一个洛阳而已,但直接给出去,怕是要引起阎锡山的疑心,可这条路……
完全可行!
这一秒
委员长连如何安排程潜,如何收买阎锡山的手下,如何打黑枪,如何掌控晋绥军。
【十万个阴谋诡计】
此时再去看陆齐民,竟然有些亲近了。
心中有了盘算,委员长表面却不动声色:“不讲不讲!”
说着,他主动夹起一块油焖笋,吃得嘴角根本压不住笑意。
陆齐民见计谋得逞,小有收获,便低头不语,默默吃饭。
留下若有所思的陈誠,还有那个被当了半天背景板的薛岳。
苍天啊!
薛岳有些后悔了,晚两天到金陵,或许自己会更舒心一些。
此刻
远在太原的阎锡山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正是换季的时候,这是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