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这辈子最体面的衣服(上)
10月8日下午
武昌渡口
一艘艘渡轮在码头停靠,更多的则是在后面排队靠岸,跳板这边刚放下,那些逃难而来的富人肩扛手提地就冲了出来。
这里并不是逃难的结束,或许只是另一个开始。
作为九省通衢的武汉,北连河南,西接重庆,东临安徽,南靠江西、湖南,一条粤汉线南通广东,平汉线直抵北平,说一句国家的心脏都不为过。
全国的人力、物力在此集结,随后输送到前线。
江浙一线迁徙逃难的百姓,纷纷在此中转,或是南下逃往港府,或是西进避入西川。
有些耗尽家产兑了几根小黄鱼,全部换成船票的人家,便只能在武汉寻一口饭吃。
顶豪之家早已举家搬迁,就连工厂也跟着四大家族一起西迁。
大富之家到此变成中等人家,中等人家到此变成普通人家,至于普通人家?
如今怕是还在路上推着板车,跟着队伍开始千里西进之路。
这些人有多少?
500万?
800万?
1000万?
没人知道!
而在这样拥堵的码头西侧,却有一处安静之地,两个男人对面而立,身旁便是宽阔的长江,其余人离得远远的。
李宗仁看着主政湖北的黄绍竑,笑着开口:“季宽,还是多亏了你,否则这行程怕是要耽误了。”
但黄绍竑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看起来忧心忡忡:“德邻,要我说,不若还是回返吧,天意如此,这万一……广西父老当如何?”
李宗仁摇头:“千难万险,四万万同胞看着,我总是要去的,天不遂我,我便落地而行,水不待我,那不就有你季宽为我安排吗?”
李宗仁的飞机从桂林起飞,原本计划直飞金陵,不意在长沙遇到暴雨天气,飞机无法再次起飞。
这雨一下便是两天,只能转道武昌走水路。
偏生如今渡轮都是自东向西,想要寻一班反向的渡轮更是难上加难。
恰好此时黄绍竑主政湖北,这才有了眼前的送行。
黄绍竑苦笑:“你啊,你啊,这叫什么?革命乐观精神?”
“诶,不讲不讲。”李宗仁握着对方手:“此番出广西不同以往,李某可不是为了个人。”
黄绍竑依旧不太放心:“还是有些冒险了,健生已经去了淞沪,你这一去徐州,若是出事,我广西岂不是.……”
李宗仁此刻神态一变:“此一时彼一时,季宽,我已经46了,半辈子都已经过去了,争广西,自认对得起家乡父老,争天下,却是有些愧对天下。”
“此番北上,便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让他们看看,我李宗仁是何许人也!”
“若是我抗日有失,健生被扣,你莫要犹疑,当即返回广西,我已着人安排后路,广西有你坐镇,我虽死无憾矣。”
黄绍竑惶恐道:“德公切莫做此想,委员长万不会如此行径。”
“我是认真的。”李宗仁紧紧握着对方的手道。
黄绍竑急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某拼死也护得健生回广西。”
李宗仁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容,重重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季宽,某去也,愿抗战胜利那天,你我还能坐下喝一杯太平酒。”
黄绍竑重重点头:“定有那么一天的。”
看着李宗仁登船的背影,黄绍竑的后背全是汗水。
而李宗仁在登船之后便站在船舷边上凝望远方,机要秘书兼智囊程思远缓缓来到他身后:“德公,那黄绍竑可是答应了?”
李宗仁淡淡一笑:“他不敢的。”
“会不会太直白了一些?”
“季宽是聪明人,他这是替委员长在回答,我等此行,便可放宽心了。”李宗仁攥紧栏杆,一颗心早已飞到了前线:“也不知健生怎么样了。”
此时的白崇禧正在老虎庙旁观薛岳指挥作战,一封封战报如同雪花一般飘来。
“77师退出张家宅,目前在西二房重新布防。”
参谋将地图上的西二房贴上日寇的标记。
“第15师遭遇日寇猛攻,一线全面失守,已经退到杨家村防守。”
“中心阁失守,32师退守北梅宅。”
“第16师遭遇大规模炮袭,损失惨重,请求支援。”
“第37旅已经上去了,川军又上去了!”
白崇禧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这才只有一天,告急的电报比他在金陵参谋本部一个礼拜看的都多。
薛岳此时已经稳住心神,不是因为那些匪兵,也不是因为这些浴血奋战的士兵。
而是他发现了敌军的漏洞!
“白总长,之前我们都认为日寇损失颇大,而今天的战况似乎也正印证了这点。”薛岳语气平稳,似乎那些求援告急的电报不复存在:“日寇全线出击,看似获得节节胜利,却也暴露了兵力不足的问题。”
白崇禧眯起眼睛,薛岳的说法很有意思:“哦?伯陵兄有何高见?”
“若是兵力充足,应该主攻两线,以重兵沿罗嘉公路西进,直捣嘉定,继而顺着锡沪公路直扑南翔。”
“另一路,沿蕰藻浜西进,取陈家行,小南翔,最后会师于南翔镇,将我军团团包围。”
薛岳越说越自信:“日寇少兵寡将,国土狭小,产出不丰。”
“若要快速击败我军,便要消灭我精锐之主力,而不是寻求一隅之突破。”
“如今,日寇已得龚家桥,却未大兵压境,而是选择中段突破,而驱赶我军.……”
白崇禧顺着话补充:“兵力不足?”
“正是,我决议以有力一部扼守广福镇,收拢两翼,吃掉来犯之敌。”薛岳狠狠一指广福镇。
白崇禧闻言摇了摇头:“怕是力有不逮啊。”
“再坚持1天,只要等到第57军与第67军抵达,先行发起进攻,等到廖磊部与邓龙光部抵达,到时候一口气吃掉这个乙种师团!”薛岳重重挥拳。
见到对方如此自信,白崇禧没有与之争吵,正好借东北军试试手。
其实他也明白,为什么少帅依旧能活着。
无非就是委员长忌惮这20万东北军突然哗变,若是一股脑投了延安,才是大麻烦,若是在淞沪……
薛岳立马下令:“新组建的匪军.……”
他顿了顿看向白崇禧,似乎在询问起名的事宜。
后者叹了口气:“便叫抗日救国军吧,独立成团,从第19集团军挑选指挥官即可,我这就起草电文上报。”
薛岳点头:“抗日救国军即刻前往广福镇驻守,没有命令,不得后退!”
这些部队在他薛岳眼里,不过都是填线部队罢了。
嘉定军营
龙云飞一行约2000人被分成8个连,在那些江湖大佬面前,他没有自报名号,而是默默当了一名普通士兵。
穿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换上干净的军帽,有军中文书问他籍贯。
“湖南,凤凰县山江镇,苗族。”
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咋地,就许你们汉人抗日,我苗人不行?”龙云飞有些不满。
“没有。”
文书在那件崭新的军装胸口写上所有信息,然后郑重端起,双手奉上:“欢迎你加入抗日救国军。”
龙云飞面色有些尴尬,也没说话,默默接下衣服。
他摸着手上淡绿色的军装,想到了行囊里,母亲给自己留的那件。
想了想,他掏出匕首拆下胸前的胸标。
他返回自己的帐篷,拿出那套父亲留下的衣服,试了试,正好。
蓝灰色的布料被洗得有些发白,胸口的补丁的地方微微发红,他轻轻拂过,那是父亲流过血的地方。
那.……也是为国流血。
他将挑好的胸标拆下,掏出缝衣针自己缝上,最后戴上淡蓝色的帽子。
这一刻,龙云飞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
他走出军营,迎着夕阳正了正自己的军帽,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在一片淡绿色的军装中,他这一抹淡蓝尤为显眼。
粤军、桂军多为土黄色,湘军多为黄绿色或者灰色,而川军、滇军多为黄绿、土黄。
现场只有他一人,穿着当年北伐时的淡蓝色军装。
渐渐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身军装他们又怎么会不认识呢?
当年先总理带着他们推翻清廷,这些人里面,不少人也参加过当年的各路【复汉军】。
“准备出发,前线战况紧急,我是你们的团长曹奉节!”
一道粗犷的声音在军营中响起,营门口一名高大军官带着十数名基层指挥官缓缓而来。
“这些人将会成为你们的指挥官,或许,就在今日,他们便会与你们一道,死在某一道战壕里,又或是被炮弹炸成两段!”
“哈哈哈哈!”
曹奉节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军营,这些平时杀人不眨眼的绿林好汉没人再跳起来嚷嚷不服。
似乎换上了军装,便不允许他们再如此作态。
忽然,曹奉节看见身穿北伐军样式的龙云飞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未等开口,身旁便有副官小声提醒。
曹奉节轻轻点头,脸色稍虞:“兀那汉子,姓甚名谁?”
众人齐齐向龙云飞看去。
龙云飞转身,双手抱拳朗声道:“某乃湘西龙云飞,奉张司令,陆齐民电邀,特来淞沪助战!”
“此处没有陆齐民,只有曹奉节,可敢上战场?”
龙云飞大笑:“哈哈哈!长官不必试探,我等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回去。”
“对!”
“就是!”
“说得好!”
龙云飞继续道:“那陆齐民一纸通电,我等既然见到,来便来了,却非图那以上宾相待的客套话,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在场的豪杰汉子,身上多少都有些人命官司,若是打赢了,还请长官允我们寻那陆齐民去,他还欠我们一顿好酒好菜呢!”
众人又是一通叫好。
啪啪啪!
曹奉节拍手鼓掌,语气却突然一变:“倘若……”
不等他把话说完,龙云飞无所谓道:“若失败了,便如曹长官所言,我等这条命,就当是明正典刑了!”
曹奉节终是动容:“好,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