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这辈子最体面的衣服(下)
临近傍晚
蕰藻浜的战火渐渐停歇,在无数炮火倾泻下,第一道防线被逐渐放弃。
日寇逐渐在第一道防线站稳脚跟,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场在晚上。
一旦那上百门大炮失去了眼睛,占据了第一道防线的日寇便会迎来独属于淞沪战场的夜袭。
从813开始到现在,每个晚上都有无数幽灵出现,吞噬侵略者的生命。
胡琏带着199旅已经三次支援邱清泉的教导总队。
东线的河滩上如今尸体层层叠叠,堆都堆不下。
双方在这里丢下了至少2000具尸体!
中线的阙汉骞早已支撑不住,3000人队伍撤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足1500人,孙立人又带着税警四团嗷嗷叫着顶了上去。
倒是教导团果断撤离一线,随后呼叫直属炮兵覆盖,直接将一线阵地轰成了无人区。
上千具尸骸无人认领,受伤的士兵嚎叫着呼唤同伴。
可这都是暂时的,在河滩上休息的日寇,与在第二线准备再次突击的坦克连与突击步兵连都在等待天黑。
可陆齐民唯一担心的还是季安,自从下午发现这家伙的精神稳定度下降到8%之后便失踪了。
三狗的回答是:季参谋去执行任务了。
说起这个,陆齐民便是一阵头疼。
昨天消失一天,早上便运送回来上千斤土豆,还有200石大米,50只鸡与一头猪,还有几百个用处不明的罐头。
陆齐民问他哪里来的。
季安却大义凛然地说:“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大户人家,对方收到团长您的感召,自愿奉献的。”
陆齐民当时脸就黑了:“人呢?给人家看收据了吗?”
季安挠了挠头:“后来不小心在他家搜出来一面膏药旗,您说这事儿整的……”
就在陆齐民就要发火的时候,廖耀湘说了一句:“是真的,已经交由罗司令处置了,这户人家是汉奸。”
陆齐民有些无语,在他的印象中,淞沪开战快2个月了,只有穷苦百姓没办法才没跑。
怎么这些富户……
瞬间
有一个词从他的脑海中飘过:江南士绅。
如今,季安又消失了,可他的精神稳定度却比昨天要更低了。
晚上9点
这是罗司令定下的反击时间,炮兵第16团虽然无法像教导团那样,小规模精准覆盖,可覆盖对岸,阻隔援军还是不难的。
三军齐出!
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双方麻木的拼杀,生命在这片土地上无情地流失。
松井石根与陈誠两人不断拨弄棋子,投入这蕰藻浜的绞肉机之中。
直到……
半条蕰藻浜烧了起来!
熊熊烈焰直接在河面上窜上天空,舢板、木筏、征募来的登陆船与正搭建的浮桥瞬间被点燃。
后路断绝!
饶是荻洲立兵,也没办法要求士兵冲过火海上去增援。
起初,正在渡河的日寇只是闻到一股混着植物的清香,可旋即又闻到了刺鼻恶心的味道。
等士兵警觉不妙,一条火龙从上游猛地掠过蕰藻浜。
风助火势,这些火焰将搭建到一半的浮桥再次摧毁。
断绝了后路的日寇毫无战意,上千名士兵被嗷嗷叫着赶下了蕰藻浜。
火焰点燃了他们的衣服,哪怕暂时潜入水中,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还是会被点燃。
那一双双在水面上挥舞的火焰之手,还有惨绝人寰的呐喊,都是这些侵略者应该受到的惩罚。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有人朝着水中的日寇射击。
只听到悠悠然一句:“万一救活了咋办?”
枪声密集响起的时候,季安一蹦一跳从上游回到了指挥部,显得心情极好。
看见陆齐民,季安伸出手,满脸傲娇。
“干什么?”
“我没烟了。”
陆齐民:……
季安接过整包烟,往嘴里丢了一支,旋即再次看向陆齐民。
“又干什么?”
“我没火了。”
“火呢?”
“哦,丢河里了。”
嗤~
呼——!
季安美美的吐出一口烟:“明天,我还有4户人家要拜访,说吧,想吃什么?点菜!”
陆齐民有些忍不住:“你疯了?纵兵劫掠,这状要是告上去,我可保不住你!”
季安嬉笑摇头:“怎么会纵兵劫掠,我这是买。”
“你哪来的钱买?”
“军饷啊,咱们团又没发过军饷,按照标准,3-4万军饷是要发的。”季安有些奇怪:“我很好的,我给他们每个人都会写下欠薪多少多少,只要他们跟着国府走,到时候都能拿到钱。”
啊?!
不光是他,刚走进指挥部的廖耀湘也僵在原地,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陆齐民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几乎不会跟着撤离,也没有投靠日寇?”
季安伸出手指摇了摇:“团长,我要纠正你一下,是暂时还没投靠日寇。”
“我不说名字,昨天那户人家,家里至少有500石粮食,现在这个行情,不卖粮,不运走,家里藏了膏药旗……”季安眯眼微笑:“是他夫人亲手缝制的哦~”
陆齐民看向廖耀湘,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第15集团军粮食短缺,金陵的仓库都快搬空了,朝堂诸公更是直接下令,实行:国难薪。
级别越高,薪水扣得越多。
即便是如此,国库空虚,这帮人竟然还有这么多粮食?
响起海外华侨毁家纾难,这些.……
陆齐民示意廖耀湘出去:“建楚,前线交给你了。”
“为什么?”
“去就是了,这些事情,你不知道的好。”陆齐民将他推了出去。
旋即摇动电话:“给我接阙汉骞。”
“兄弟,你听我说……”
“给我接张灵甫。”
“兄弟,你听我说……”
“给我接霍揆彰.……”
“给我接彭善……”
做完这一切,陆齐民看向季安:“都写好欠条,还款日期.……就写1年吧。”
如果一心一意跟着国家走,把财产交出来,去大后方。
那么该还就得还。
如果不走?
有本事来重庆要账!
很快,消息传遍了第15集团军。
陆齐民不知道最终会演变成什么结果,他只能保证自己的军队不会纵兵劫掠。
至于那些囤着几百石(几万斤)粮食不肯离开的,他实在无力保护。
次日
无数辎重队带着武器离开驻地……
蕰藻浜北面
广福镇的战火烧了一夜,双方在外围展开激烈战斗,血腥程度丝毫不逊于蕰藻浜战场。
龙云飞所在的部队并没有立刻出兵,关键时刻,又是三个团的草鞋川军顶了上去。
这些穿着草鞋,扛着大刀,背着老套筒的军队,硬是在肉搏中以命换命,争取了大量时间。
曹奉节趁着这个时间,让8个连各自吃了一顿饭,睡了一个觉。
只是简单的生活接触,便让这些汉子们互相熟络起来。
听着彼此的呼噜声,就好像梦里完成了一场精神交流。
次日清晨
部队在嘉定军营集结完毕!
虽然依旧松散,但曹奉节相信,这支部队说不定就会有奇效。
刚准备出发,传令兵就跑了过来:“日寇北侧奇袭广福镇,薛长官下令,抗日救国军即刻出发,救援广福!”
曹奉节立马站定行礼:“是!”
他转过身:“好汉们,走着!”
“好嘞!”
“中!”
这些个好汉还不习惯军中话语,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
就是没有反对的。
队伍很快开出军营,向着广福镇出发。
可才出军营,这些平日里行事毫无顾忌的汉子,却一个个收敛神色,紧紧跟着队伍,阵型都开始整齐了。
龙云飞更是挺直了胸膛,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曹奉节扭头看向身后桀骜不驯的土匪,如今竟然变得异常小心,也没觉得好笑。
他只是觉得,陆齐民这一纸通电,值了!
“孩子,吃点吧,拿着路上吃。”
一名身形伛偻的老大娘左手挽着竹篮,上盖一块蓝色的布,右手努力举起一枚鸡蛋,伸向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拿着,听话,看见鬼子多杀两个,替我儿子报仇。”
老大娘一把拽住苏北金刀蔡金花的手,硬是将鸡蛋塞进她的手里,然后小声道:“是替父从军的吧?我听过这个故事,莫要让他们晓得咯。”
“要小心啊,枪弹无眼,保护好自己。”
背着一把大砍刀的蔡金花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眼角竟然渐渐湿润。
平时里自己劫掠的对象,现在竟然要他们保护好自己??
何等荒诞。
前面还有几名玩闹的孩子,看见队伍便站在那里,朝着那些平日里看见就撒腿跑都来不及的恶人行礼。
有模有样!
越来越多的人群开始汇聚过来,他们没有说着欢迎,也没有说着祝福,只是默默站在路边,用眼泪表达他们的感谢。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要送一批年轻人去前线。
然后那些年轻人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腰间挂着两把手枪的席不凡看着百姓渐渐围了上来,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一人一把闯入村镇,哪里不是家家闭户,商铺关门?
他吼一嗓子,便是要小儿啼哭的。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人拽住,本能地想去握抢,可手里却先多了一块红薯。
老大爷眼中含泪:“带着路上吃,莫要饿着,你手中有老茧,想来是个老兵,那便多杀几个鬼子。”
席不凡顿觉哭笑不得,可偏生又哭笑不得!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气:“我特娘这些年造的是什么孽啊。”
许潮生步伐极快,他见不得这些。
在宗族观念最重的闽南,十里乡亲送行,那得多大的事情。
可他想到这里,却兀地自豪起来。
“娘的,此去是要打鬼子,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
走着走着,许潮生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这可是他平时最看不上眼的颜色。
不光是他,众人渐渐醒悟。
平日里吆五喝六的汉子们,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渐渐沉默。
这些平时里见到便要喊打喊杀的衣服,如今,变成了他们这辈子最体面的衣服。
那便……走着!
咱也去打鬼子,体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