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通来自1918年的电话
10月9日上午
一艘渡轮从安庆码头驶出不久,突然狂风大作,长江之上,白浪滔天,风摧浪卷,危险不堪。
渡轮并不大,浪涛中颠簸不止,乘客在风浪中站立不稳,唯有互相搀扶,堪堪抵御。
西北风从船尾吹来,时常将船头压向浪中。
船尾螺旋桨脱离水面,舵手便无法操纵,只得随风逐浪漂流,众人面呈忧惧之色。
独有李宗仁坐镇驾驶室,在船长与一众船员的注视下,手握栏杆面不改色。
在他眼中,此般风雨与国无异,危难之际,别无他法,唯有同舟共济尔。
他已在安庆获得消息,阎锡山方寸大乱,为了保护太原,他几乎将所有的兵力都堆积在了北线忻口,尽管将军队交给了卫立煌指挥,但阎锡山对于晋绥军的掌控力,却远超平常。
若非他点头,卫立煌很难调动晋绥军防守。
而为他送行的黄绍竑,也被委员长紧急调往山西,担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
后者给他留言:“德公,弟此去山西,在兄之侧翼,往日种种犹在眼前,且待抗战胜利,你我共赢那庆功之酒。”
山西的局面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淞沪已然激战近两月,战线依旧在蕰藻浜徘徊,至今没有看到溃败的迹象。
而河北、山西两地,早已溃地千里,令人心寒。
委员长不止一次下令,希望韩复榘看在国家大义的份上,协助河北防御。
甚至自己也劝过韩复榘,要早做准备,甚至提前调度了一个炮兵旅离开徐州,北上增援黄河防线。
而韩复榘却在前日,回复委员长的电报中建议:炸开黄河北部大堤……
风雨飘摇中,李宗仁死死攥紧栏杆。
他坚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同时他也相信,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李宗仁,会向全国证明,谁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哗——!
一个巨浪拍来,渡轮的船头扎进长江,人仰马翻之际,只有他孤身站立,岿然不动!
——
淞沪
黑大黄宅一线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日寇的炮击开始进行区域覆盖,每一处村落,每一处阵地,几乎都被来回覆盖了几轮。
那些原本拆了一半的村落,如今彻底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一线阵地的防御据点十不存一,士兵的伤亡数字,从第一天的精细统计,到现在的“你们团还能不能打?”。
蕰藻浜南岸的河滩早已变成了一片焦土,血肉与淤泥融合,血腥味浓得任何士兵踏上这片土地都会发疯。
教导团的指挥部已然南撤,在坚守了5天之后,部队终于迎来了换防。
大量新的部队在指挥官的带领下走上一线,后续的防线基本修筑完毕,民夫从南线开始大规模撤离。
四道前后纵深约摸5公里的防线正式形成!
法肯豪森带着顾问团来过一次,表示这是他见过的,最像索姆河防线的阵地。
“这里浓郁的血腥味,让我想起了在前线的日子,愿上帝保佑你们。”
大场镇
教导团临时休整点,没有时间补充兵员,没有时间补充物资。
现在唯一的优点就是第15集团军开始大规模向那些地主借粮食,这不借不知道,一借吓一跳。
陈誠看着各部借来了200多万斤粮食陷入了沉思,而陆齐民也在这个时候被叫到了指挥部。
指挥部外,徐良正蹲在护国寺外的石狮子旁吃饭,手中端着一碗大米饭,上面盖着油汪汪的鸡腿。
看见陆齐民过来,徐良拼命招手:“陆兄,陆兄!”
陆齐民觉得好笑:“不是,鸡腿?兄弟们好不容易能吃上一些大米饭,你们这都吃上鸡腿了?是不是太奢侈了?”
咯咯咯~
他的话没说完,寺庙内竟然传来了鸡脚。
徐良嘿嘿一笑,架起鸡腿扬了扬:“那得感谢白无常季安啊,这小子带的头,上次送来一个大猪后腿,三只鸡,结果昨天开始,指挥部里面鸡鸭鹅就全了,每天杀三只鸡,都能吃到年底了。”
这下轮到陆齐民人麻了,淞沪前线补给不足的问题,就他娘的这么扯淡的解决了?
什么地狱笑话?
“吃吧吃吧。”
陆齐民从徐良胸前的口袋掏出烟,自顾自点上:“教导团正在休整,千头万绪的,今天唤我来何事?”
闻言,徐良努力将嘴里的饭咽下去,差点噎着。
陆齐民无奈,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陆兄,有人去京城告了你的黑状,几十号人,乌泱泱的。”徐良缓过气来:“说是找了夫人,说你掠夺民财,滥杀无辜,纵兵掠夺.……”
陆齐民脸色一黑:“然后呢?”
“委员长下令第15集团军严查。”徐良脸上没有半点紧张。
“就这?”陆齐民白眼一翻:“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他是真的无语,这不就是让自己查自己么,还要自己来做什么?
“哎~你别走啊。”徐良放下碗筷,拽住陆齐民:“来都来了,我在门口可不是劝你走的。”
“前线吃紧,没听见日寇的炮火么?现在日寇已经架起5座浮桥,第一座浮桥就是拦截火船跟汽油的,光是上午就过来上千小鬼子,一线那边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你跟我说什么自查?”陆齐民好不容易忍住的火气终于爆发。
徐良道:“司令的意思,你得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查无此事,不就完了?”陆齐民有些不明白。
“哎呀~”徐良一跺脚:“此举有益,但这不是被叫停了吗?”
陆齐民停下脚步,面色古怪:“你的意思是?”
“物资,司令想要,但这骂名,他不想背……”徐良看了眼左右,小声道。
“呼!”
陆齐民转身,慢慢往护国寺里面走,徐良则是一副老子今天有立功了的表情,回到石狮子旁,蹲下继续美滋滋的吃饭。
来到东厢房,里面人声鼎沸。
陈誠将他的左翼军司令部也搬了过来,一副要与阵地共存亡的架势。
如今
白崇禧坐镇西线,陈誠坐镇南线。
阵容不可谓不豪华,国府也不可谓不重视。
但现实依旧严峻!
看着川流不息的参谋与通讯员,电报与电话几乎没有一刻停下。
“119旅报告日寇持续增兵,请求炮火覆盖!”
“夏楚中师长来电,迫击炮的炮弹用完了,请求调拨。”
“陈司令,西线来电,广福镇遭到日寇包围。”
“第153旅来电,日寇有突破陈家行迹象,西线请求增援。”
“61师361团上校团长李忠,于今日早晨的炮击中,在陈家行阵地上,殉国!”
“上校谢鼎新在陈家行……殉国!”
“湘军第19师113团团长,于广福镇作战中,殉国!”
罗卓英看着地图上不断变化的番号,默默摇头。
因为还有另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后来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这些牺牲的团长背后,会有副团长、营长或者其他人顶替。
而这些顶替的人,永远不会有名字!
当这些番号在淞沪中被磨成血肉,化成国家的一部分,除了第一人团长,还有无数的无名英雄也倒在了这个岗位上。
没有墓碑,没有记录,在金陵的大迁移中,无数资料流失。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陆齐民缓缓步入指挥部,陈誠向他轻轻招手后,便独自从另一处厢门走出。
两人又一次步入大雄宝殿,依旧是四大金刚怒目而视。
中间的大佛陆齐民并不认识,但他肯定不是弥勒也不是观音。
身后的卫兵刚打算关门,陈誠抬手,表示不用。
“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陈誠负手而立,看向头顶的那尊大佛。
陆齐民也不隐瞒:“嗯,听说了。”
“事情因你而起,你觉得该怎么办?”陈誠道。
陆齐民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掏出烟,嗤~
陈誠扭头:“可是怪我?”
“没有,此非一人一事,一国一城,想要说的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陆齐民在走进护国寺的那一刻,就对陈誠有些失望。
这种事情,换做胡宗南都会直接顶回去。
战事紧张,明日教导团就要顶上去,这种芝麻大的事情,叫他过来干什么?
浪费时间!
陈誠自然听出陆齐民话里的怨气:“噢?那依你之见,若你在这个位置,该如何处置呢?”
陆齐民低头抽烟,没有回答。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陈誠深吸一口气:“好吧,我换个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样吗?”
???
陆齐民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陈誠。
这是国战,你在说什么?
那些个大户囤积居奇,不就是为了发战争财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头丢在地上,伸脚碾了碾:“在刘行的时候,我记得最困难的不是小鬼子三面夹击,几乎要占领整个刘行。”
“而是日寇退去的那天,我们打赢了,可也打输了。”
“烈日高悬,30多度的天气,洪水里泡着日寇的尸体,也泡着将士们的尸体。”
“水已经不能喝了,会死。”
“炊事班与辎重连的士兵们,他们跑去2公里外的小河中取水,小鬼子的飞机在天上飞,子弹击穿了他们的身体,士兵们死死护着水源,将那一桶桶水染成了红色。”
陆齐民眼神中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桶水能比一个人的生命更加重要。
“后来我才知道,粮食不够吃,战士们一人能分到一个饼子?”
“不!只能分到半碗稀粥,若是水加的少了,便只剩下一口,连混个水饱都难。”
“谁知道日寇什么时候还会进攻?”
“一天!”陆齐民的语气突然加重,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只有这么一口!”
“我是营长,老余怕我饿着,偷偷煮了一只青蛙!”
“哈哈哈哈!”
陆齐民想到那只青蛙突然笑了,浑身发颤,眼泪夺眶而出:“一只青蛙,指挥部几个人分,那廖建楚手慢,只分到了个蛙小腿。”
他捻动双指:“那么丁点大的蛙腿,他一根一根抽着肉丝,吃得很香。”
“一个上校教官,一根一根掰着蛙小腿上的肉吃!”
陆齐民猛地一步上前,探出身体:“陈长官,陈司令,你听听,外面的鸡叫、鸭叫,那是穷苦人家有的东西吗?”
陈誠不自觉后退半步,这次,轮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这些个军阀虫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是一场要亡国灭种的战争啊!
嗤~
陆齐民再次点起一支烟,算了,大不了挨一顿训斥,他依旧打他的鬼子。
很多事情,他改变不了。
那么就多杀几个鬼子,好让那些前辈们,多活下来几个。
活着,活到换了人间。
活到那个盛世降临!
陈誠一直以来都只听委员长的话,可这次,他觉得陆齐民说的有道理。
他低着头沉思良久,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齐民,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来处置。”
陆齐民抬眼看向陈誠:“属下手段激烈,不合适。”
陈誠飒然一笑:“若是败了,罪加一等而已,若是赢了,他们……还轮不到他们来说我。”
“真的?”
“真的!”
旋即,两人回到东厢房的指挥部,陈誠道:“这些人,如今都在苏州,由第15集团军宪兵看管。”
他又补充了一句:“怕他们到处宣扬。”
陆齐民问:“电话能联系上吗?”
陈誠点头。
陆齐民摇了摇电话:“给我接苏州第15集团军宪兵部。”
不一会儿,电话被接通。
“是宪兵部吗?这里是左翼军司令部,陈司令在我身旁!”
陆齐民听到了电话那头宪兵军靴重重跺定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陈誠,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朗声道:“在你们那里被抓捕的粮食投机商们,我们要立刻把他们枪毙,就用《食粮资敌治罪暂行条例》,定格处罚,马上枪毙!”
电话那头好像又重复了一遍,陆齐民不等陈誠反应,再次回答:“确认,即刻执行!”
说完,陆齐民挂断电话,直面陈誠。
毫无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