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勿复南明旧事(下)
见到夫人进来,委员长脸色依旧难看。
“我索过,这个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夫人这时候偏生没有作妖,而是扶着委员长回到位置坐下。
“事情虽然严重,我也知道,前线部队缺乏补给,但人命关天,他陈誠.……陆齐民一句话,就都枪毙了?”
“置国法于何地?”
委员长回到位置坐下,这栋子超楼他无比熟悉,可以说每一处的布置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无论是自己的画像,还是那套常年摆在那里的《曾文正公全集》,都见证他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国家的最高位。
见丈夫不说话,夫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最欣赏丈夫的两点,其一就是能下决心,敢办大事。
其二就是有东山再起的能力!
如今,便是夫妻二人再次面临选择的时候。
当年宁汉之争,一纸通电下野,带走了军权与财权。
如此凶厉的以退为进,让那些留下来的庸才们只能回过头来求他出山。
现在,这场淞沪会战,便是一次新的权力危机。
委员长看了夫人一眼,没有平日的讨好温柔,冰冷地像是上下级:“见过薛寿生夫人了?”
听到这话,夫人后退半步:“他们不愿意离开,永泰的产业遍布整个江南蚕种场,离开了这里,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荒唐!”
砰!
委员长重重一拍桌子,语气愈发愤怒:“我索了多少遍,必须搬走,统统搬走!没有钱,中央可以给他们贷款,没有地皮,中央可以给他们批,但是工厂、工人,都必须全部搬走!”
夫人被吓了一跳,记忆中,丈夫可从来没有这么跟她讲话过。
她紧紧抿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手上攥紧帕巾。
委员长自知失态:“我不是索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紧接着又问:“颜耀秋那边呢?”
夫人抬手轻拭眼泪:“他已经答应出任【迁川工厂联合会】理事长,也说动了范家、侯家、吴家一起搬迁。”
委员长的脸色稍缓:“台州那边倒是挺好,有陆家跟陈家牵头,加上他陆秉章生了一个好儿子陆齐民,倒是省去我很多力气。”
夫人道:“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些丝绸服装企业,依靠江南资源,基本搬不走。”
“哼!”委员长对夫人的短视有些无奈:“你啊,江南资源?四川没有蚕丝??”
委员长站起身看着墙上那幅秋海棠叶地图:“他们不是缺蚕丝,也不是无法搬迁,而是怕入川之后,没了出口的生意!”
夫人立马点头:“那可是一年上千万美元的外汇啊。”
“关税?”委员长笑了:“海关都不在我手里,我要关税能用吗?能当做军费吗?”
一句话,便让夫人彻底闭嘴。
没错,开战至今,国府的海关依旧把持在不列颠人手中。
那些税收,甚至需要用来支付给日寇的庚子赔款。
在未来,海关甚至会被日寇逐渐把控,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
这便是那些列强最丑陋的嘴脸,他们要维持这套掠夺/半殖民体系运作,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却从来不做任何人事。
作为国际债务主体,国府海关将在年底继续向各国支付超过382万英镑,折合法币6300万元。
其中有295000英镑属于日寇!
天大的笑话。
在前几日的会谈中,列强明确表示,如果国府一旦武力回收海关权并停止支付赔款,那么各国银行将直接冻结与国府的业务往来,所有的国际贸易结算将被迫停止。
哪怕是莫斯科的贷款结算,也会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哪怕委员长被气得半死,也依旧无可奈何。
见夫人如此,委员长只是在地图前闭上眼睛。
思绪好像飞到了许多年前,不是宁汉之争的危机,而是他在上海滩打拼的日子。
那些灯红酒绿,那些莺莺燕燕,还有便是那些手握国家经济命脉的巨贾豪富。
委员长缓缓睁开眼,拉着夫人的手来到地图前:“夫人,你向来聪慧,为何此时偏生愚笨了呢?”
夫人感觉有些不同,两人合作这么多年,她为丈夫四处奔走,拉拢、作秀,配合上天衣无缝,可如今,她却有些看不懂丈夫了。
“你索,我为何执意要在淞沪开战?”委员长再问。
夫人皱眉:“可是如那法肯豪森顾问所言,利用江南水网,层层阻击,方为上策?”
委员长摇头:“非也。”
“那是因为百里先生的建言,使得日寇分兵而攻,拖垮日寇?”
“非也。”
连续两个回答都被否决,夫人自忖明白丈夫深意:“我明白了,自是要打给全国看,阎锡山、刘汝明、韩复榘、宋哲元都不行,这个国家还是需要你来领导。”
“非也,但不能说全错。”
夫人仔细思忖后再道:“那便只能是消耗各地军阀力量,否则,中央军一旦损失太过,那些人可不管是不是国战,定是要取你而代之。”
委员长淡淡一笑:“说中了一小部分。”
“嗯?!”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
夫人转身看向委员长,似乎眼前的男人,有些不一样了。
那种危难时刻的自信,她很熟悉。
那是民国19年,李宗仁掀起内战,当时他的丈夫根基不稳,无奈通电下野。
可她丈夫下野后,却始终不改那股心气。
如今的危机远超当年,可她又在丈夫身上看到了那股子心气。
这就是她最爱的一点,男人就该像他丈夫这样。
委员长也注意到了夫人的目光,他淡淡道:“可记得翦伯赞大师的话?”
夫人很快回忆起来:“勿复南明旧事?”
委员长点头:“寇自北来,偌大的朝廷,无钱无兵,而官员家中,却富可敌国!”
听到这话,夫人脸色一变,以为丈夫要点自己的家族。
可委员长话锋一变:“尤其江南士绅,竟然抗税罢捐,甚至妄图南北分治,还要借虏平寇,一帮商人,他们懂什么治国之道?”
“鼠目寸光之辈,到最后还不是被清廷清算,杀了个人头滚滚?”
夫人仿佛隐约猜到了什么,额头竟然渗出了汗水。
委员长转过身,气势瞬间展开:“你没有猜错,我就是故意要在这里开战,既有江南水网天堑,又能消耗各路军阀,还能给全国上下展现我的决心。”
“那些江南士绅,最好全部跟着我走,我还能用中央的名义给他们贷款,给他们重头再来的机会。”
“若是执意留下,带着钱财粮食迎接日寇?”
“娘希匹,那莫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夫人这下子是彻底明白了,眼前的男人,被江浙财阀控制多年,如今竟然是要逆转形势。
什么南明旧事?
通通都是谎言!
无非是一个被压抑多年男人的报复罢了!
瞧瞧,多么漂亮的理由啊。
说破天,这都是一心为国。
可偏偏是这样的男人,才是她心中那个最厉害的男人。
借着抗战的名义,绑架整个江南财阀。
将整个江南财阀的命运,与他们夫妻彻底绑定!
既消除了国家的危机,又增强了丈夫自身的统治权威。
从此,攻守易势了!
一旦落实,他们夫妻二人……
不,是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便能真正掌控整个国家的命运。
那些小地主,该抓抓,该杀杀。
而那些真正的豪阀,便是轮到她出马,一个个带去重庆了。
“那永泰……”
听到这个字,委员长气势一弱:“算了,纳尔逊·詹森大使找过我,让他坚守立场便可。”
夫人也无奈,华盛顿派来的大使,实在惹不起。
而这,便是可笑的国际观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