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陆齐民能不能借我?
10月10日上午
金陵下关码头
依旧是人声鼎沸,但码头上却没有多少人,大部分人都挤在码头外,挥舞着法币想要买一张前往重庆的船票。
老人们抱着孩子哭泣,男人们则是拼命往前挤,希望能够用身上的家当,换取一次别人的同情。
不多时,一艘渡轮缓缓靠岸。
张治中看着时间,又确认了舷号:“没错,都准备好。”
侍从室的秘书与警卫快速来到船边,跳板轻轻放下,一个张治中等待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
“德公,你终于来了。”
张治中快步上前,仿佛两人是许久未见的好友一样。
李宗仁笑着与张治中握手:“文白,辛苦你来跑一趟了。”
“哪里,委员长原本要亲自来迎接,奈何德意志大使到访,便耽搁了。”
李宗仁摆手:“无妨,大事要紧。”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上车前往紫金山的别墅。
路上,李宗仁看着金陵城萧条的市面,稀少的人流,这与他在码头看到的拥挤完全不同。
这一刻,他有了新的理解。
达官贵人都跑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如今的武汉与重庆,早有四大家族的人购置商铺、房产、田地。
甚至有小道消息,台州陆家都举家搬入了成都,甚至已经开办工厂,准备转行。
有人说这是支持政府的全面西迁,也有人抨击,战争没有结束,就迁移家属。
可这些在李宗仁看来,却是一个信号。
那就是淞沪恐怕未必能赢!
且不看华北,但看山西战局,糜烂不堪。
数十万大军节节败退,虽有平型关大捷这样的胜利,但战线无法骗人。
太原……
怕是危在旦夕了。
来到紫金山别墅区,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这边张治中安顿好李宗仁,并安排了晚上的见面时间。
机要秘书程思远就打听到了消息:“德公,这里曾经是那少帅的住所,这委员长与张治中,不安好心啊。”
李宗仁淡淡一笑:“无妨,无妨,健生不也住在这里么?他今日就要返回,正好秉烛夜谈,你去安排一下。”
程思远无奈退下:“是。”
白天的时候,李宗仁不断翻阅送来的各路战报文件,还有徐祖诒给他的汇报文件。
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徐祖诒给他的来电。
第五战区司令部已经筹备完毕,但现在只是一个空架子。
手下能用的兵力只有庞炳勋的40军一部,其余大多都是地方保安部队。
名义上的孙连仲第1军团,目前还在山西作战。
至于说第3集团军,韩复榘的部队,李宗仁是指挥不动的,就连委员长也无法指挥。
最关键的是,就在前日,德州丢了。
虽然韩复榘命令第81师对德州进行了反击,甚至一度攻入城内,但最终功败垂成。
徐祖诒的电报里写得很明白:
81师仅在外围阻滞日寇南下,稍一接触便主动退却,其上报伤亡6000余人,据可靠消息,应当不足1000。
只能说,韩复榘军中也有想抗日的。
到了下午
淞沪方面的战报也被允许借阅,但大多只是抄录的部分。
也就是前线陈誠向委员长汇报的那些。
看完整体战报,李宗仁就记住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陆齐民。
晚上
委员长设宴款待李宗仁,白崇禧也从前线返回。
桂军即将抵达淞沪前线,至于如何使用,他必须与李宗仁商议。
宴会厅就在美龄宫,至少目前,夜间还是安全的,现在的飞机水平无法实行夜间空袭。
依旧是简单的菜品,只是多了一道荔浦芋扣肉,这是李宗仁最爱的。
“德邻,千呼万唤,终于是把你等来了。”
委员长举起水杯敬李宗仁,后者笑着举杯:“岂敢,岂敢,如今天下安危全系委员长一人,宗仁实不敢当。”
“哎,不要见外嘛,这里都是自己人,第五战区有德邻坐镇,我也能宽心许多啊。”委员长抿了一口白开水,做了个请的手势:“吃饭,吃饭。”
他亲自夹了一块扣肉:“我知晓,德邻最爱吃这个,特地吩咐他们做的,你尝尝味道。”
李宗仁这下脸上全是感动,心里全是诧异。
连自己的喜好都知道,他看向白崇禧,眼中的意思很明显: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但表面上,李宗仁还是很感动:“哎哟,委员长费心了,宗仁自小便偏爱这口,这荔浦芋头中间夹上五花肉,先是油炸,然后蒸熟,肥而不腻,可谓是我家乡一绝啊。”
看见李宗仁大口吃着,委员长内心冷笑:我奉化芋头才是天下一绝,呸!
有一点倒是让李宗仁敬佩,委员长的宴会,从来都是没有烟酒的,自律如此,属实难得。
毕竟他很难想象一个曾经酗酒抽烟的人,变成如今这般克己复礼。
“德邻啊,石家庄今天丢了,宋哲元的部队已经撤到了邢台,再往南,就要去邯郸,进入河南地界了。”委员长突然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李宗仁皱眉放下筷子:“这么快?”
委员长点头:“我现在担心的是济南,过几日,你要好好劝劝韩复榘,莫要一退再退了。”
李宗仁深吸一口气,不需要委员长提点,他对北面的战局也是一阵头疼。
保定陷落没几日,石家庄丢了。
太行八径的井陉就在石家庄西侧,若是此时来一记魏延的奇袭子午谷,说不定山西的几十万大军便要被困死在太原盆地.……
“委员长,还是要提醒一下的。”李宗仁担忧道。
委员长看向白崇禧:“健生早就提醒过了,且看那阎锡山如何处置吧。”
说完,委员长又开始吃饭,搞得李宗仁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意?
德州失守,山东门户大开。
石家庄失守,河北几近沦陷。
正在进行的忻口会战,又是一团乱麻,侧翼空虚,指挥混乱。
众人早早没了胃口,李宗仁看着扣肉也下不去筷子。
宴席很快被撤去,三人在客厅落座。
委员长指着白崇禧道:“此次,健生在前线督战数日,辛苦的很。”
白崇禧谦虚道:“为国分忧,谈不上辛苦。”
“诶,我晓得的。”委员长摆手道:“薛伯陵那个性子,若不是你提点,怕是守不住滴。”
白崇禧笑笑,你开心就好。
“德邻啊,这次五战区组建,阻击日寇南下,你可有把握?”委员长话题跳得极快。
李宗仁配合道:“目前看来,宗仁还是有信心拦一栏日寇,就是准备时间有些仓促了。”
“是韩复榘的事情吧?”
“也不尽然。”李宗仁知道,肉戏要开始了:“只是如今大局如此,日寇沿华北南下,必然是要打通津浦线,济南、徐州,便是重中之重。”
“我若是孤身前往……”
委员长眼睛微眯,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是要用桂军北上,而不是去淞沪?
怎么可能!
老狐狸,还想保存实力。
委员长重新挤出笑容:“不必担心嘛,全国的军队,都在往淞沪调,等桂军一到,我还是可以将日寇赶下黄浦江滴。”
“到时候,第五战区兵力就充裕了,你尽管放心。”
李宗仁眨了眨眼睛,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有些无语。
可既然又说到了淞沪,李宗仁还是提了一嘴:“委员长,淞沪乃是不设防的三角地带,不宜死守,为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我军在沪作战应适可而止。”
“我不建议将廖磊第21集团军和其他增援前线的部队调至苏嘉路国防线上的既设阵地,凭险据守,然后将沪上久战之师抽调回金陵整补,再相机向国防线增援。”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痛了委员长敏感的神经,他竟然站起身:“我已经命令廖磊的第21集团军赶赴淞沪,你最好也催促一下。”
李宗仁看向白崇禧,后者微微摇头。
他已经习惯了委员长这一惊一乍却又信心十足的样子。
谁都没法劝!
白崇禧赶紧打圆场:“我这几日都在前线,廖磊部抵沪之后,正好填补刘家行一线的兵力空缺。”
李宗仁无奈点头:“那好,我再催催。”
委员长这才满意:“哎呀,你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北面,看看,如今第五战区,还有什么要求啊。”
“如此,宗仁确有两个不情之请。”
“索嘛,只要是为了抗战,都可以索嘛。”
李宗仁心理素质极强,稳住情绪开口:“宗仁想着,以第五战区司令部的名义,请委员长放荩忱回59军,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
委员长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荩忱?呵呵,健生,你看呢?”
白崇禧这一刻大脑都快转冒烟了,这种问题,你问我干什么?
我看呢?
我看着呢!
“德邻,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据我所知,委员长还是很关心荩忱的,舆论汹汹之下,这也是一种保护啊。”白崇禧说完,眼睛看向委员长,似乎在确认什么。
委员长旋即点头,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对于张自忠,他的情感是十分复杂的。
七七事变后,第29军军长宋哲元奉命撤往保定,却留下了张自忠代理他所有职务,与日寇周旋。
消息一经传出
全国上下一致要求惩治张自忠,报纸上更是直接将张自忠打成了汉奸。
【张逆】【第一号汉奸】等等口号广泛流传。
民间团体纷纷通电,要求委员长严惩国贼。
不光是全国各大报纸发问痛斥,就连文艺界也创作了大量讽刺张自忠当汉奸的作品,并在民间流传。
金陵城内,罕见的出现无数官员请愿,要求枪毙张自忠。
就连冯玉祥也是拍着桌子,要求枪毙张自忠。
最夸张的是,第29军内部已经组织了【锄奸队】,要去北平刺杀张自忠。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举国皆曰可杀,百口莫辩。
若不是张自忠最后从北平化妆潜逃,一路辗转回了金陵,才缓解了众怒。
可如今,依旧有人相信,张自忠这种行为不是自证,而是:自首。
委员长对重新启用张自忠,顾虑甚多,但听到白崇禧的话,他想了想,还是要团结西北军:“这样,将荩忱带到金陵来,我亲自见见再说。”
李宗仁完全理解,启用一个3个月前还在被全国喊打喊杀的军人,政府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但他的目的并不在此,便紧接着开口:“既如此,宗仁还有一个请求,此番组建第五战区,部队自全国各地而来,素质高低不一,缺乏训练,尤其军官缺乏黄埔与陆大的学习,比不得中央军啊。”
委员长淡淡一笑,你知道就好。
“宗仁听闻,百里先生又收了一名弟子,在淞沪作战甚是勇猛。”
李宗仁说着就拿起一本小册子【论弹性防御】:“宗仁看完,只感叹委员长手下能人辈出,陆大精英荟萃,我等只能仰望啊。”
委员长的笑容开始渐渐僵硬,他有些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若是委员长允许,宗仁想借调教导团为第五战区教导团,为第五战区全军模范。”
“一来,教导团的战绩足以彰显中央军实力。”
“二来,也是让第五战区各部队,感受到委员长对我们的关心。”
“三来,主要是体现委员长治军有方,宗仁也好号召各部学习。”
李宗仁不等委员长回答,看向白崇禧:“健生以为如何?”
白崇禧根本不需要思考,从李宗仁一开口,他就知道该如何配合。
默契!
“德邻,你这话又不对了,借调一个团而已,说得好像委员长不舍得一样,既然是为了彰显中央军的实力与委员长对第五战区的重视,又怎么会不答应?”白崇禧眼睛一转:“说不得,委员长还要将其升格为教导总队,一个团……也有些太小气了。”
这边委员长嘴巴还在抽,那边李宗仁故作惊讶:“哎呀,委员长您看,宗仁这不是误会了吗?”
没有误会!
你他娘的挖墙角挖到老子手心里了,你知道吗?
委员长看向远处的张治中,突然心中一动。
第五战区未来都是各路军阀杂牌,没有中央军的确不行。
这陆齐民也是半个自己人,还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嗯,未尝不可,只是如今淞沪吃紧,原则上,我还是可以答应的嘛。”
委员长心想,没有我的电报,无论是教导团,还是教导总队,你一兵一卒都别想调动!
三人同时一笑,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