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同志，请讲
在看到电报的瞬间，蒋百里就懂了。
他又怎么可能不懂！
他与法肯豪森多次交流过，希望能在陆大引入弹道学与测量学，最好由现役的重炮部队军官担任教授。
法肯豪森拗不过，给柏林发过两次电报，但均被拒绝。
只是柏林未说明理由。
蒋百里看向程天放：“这份电报你看过吗？”
后者摇头。
“好。”蒋百里深吸一口气：“下午的私下见面，除了军火采购、军购贷款与以物易物的方案外，增加一条，派遣重炮教官赴华，退役的也行。”
“我们会支付高额的费用！”
程天放大概明白电报的内容了，看来国内的战事很不理想：“我会将这部分内容加入的，时间不早了，元首的时间很宝贵，我们只有20分钟。”
蒋百里重重点头，这不是学生向他求助，而是国家在向他求助。
否则，这份电报绝不可能送到大使馆。
中午午饭前，蒋百里在外交部长纽赖特的引荐下，与元首有了20分钟的会谈。
关于军火贸易、以物易物的合作方案，对方都爽快答应，并表示愿意就中日战争进行调解。
毕竟，德意志在失去了所有海外殖民地后，大量的物资都需要依赖进口。
而远东，则是他最重要的原材料进口国。
一旦失去远东，对他的计划而言，将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只是动动嘴而已，又不是要出兵。
可对于派遣重炮教官，以及聘请退役军官一事，却被当场否决。
蒋百里没有争辩，与那样的一个人多说一句，恐怕就连进口重炮的事情都会受到影响。
走出帝国总理府，蒋百里感觉柏林的天空灰蒙蒙的，与他的心情一样。
那么多学生死在了淞沪，死在了山西，死在了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程天放焦急地朝他招手，可蒋百里却视而不见。
远处，有两名日谍跟踪，特别明显。
在一群身高170-180的雅利安人中，两人就像是穿着大人服装的孩子，格外显眼。
蒋百里看到了，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管。
学生的请求他做不到，学生的牺牲，他无能为力。
一路辗转来到欧罗巴，罗马的些许施舍，柏林的有条件交换，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他看着天空，很想问老天爷，到底要华夏如何才行？
这时候，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外交部长纽赖特：“程，等一下。”
纽赖特脚步极快，三两步追上两人。
“刚才，你们说，要找重炮教官，对吗？”
程天放与蒋百里齐齐转身：“是。”
两人异口同声。
纽赖特笑了：“有时候，我与元首不一样，我很喜欢你们这个国家，谦逊、勤劳、善良，谁能拒绝帮助一个为了自己国家奔走的人呢？”
蒋百里眼神充满期待，但程天放却有些警惕。
外交官的话，他妈的，十句里面，半句都不能信！
“你们要找的教官或许没有，但你们可以去柏林工业大学试试，你们教育部派来的留学生里面，有个姑娘是今年弹道学专业的第一名。”纽赖特淡淡一笑，随后看向程天放：“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以私人名义帮助你们，可不是以外交部长的名义。”
蒋百里如获至宝，拉着程天放就要去柏林工业大学。
而程天放知道，这关系到一次外交交易。
一想到下个月的九国公约会议，他就一阵头疼。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纽赖特又看向不远处盯梢的矮子，他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东京对元首的尊重远远不够，希望你们可以加把劲。”
才一上车，蒋百里就反应过来：“我们派出了这么多留学生，里面有没有高等数学、弹道学或者空气动力学等相关学科的？”
程天放会意，他交代秘书：“马上给伦敦、纽约、洛杉矶、巴黎等地领事馆发电，把所有留洋的学生名单都调出来。”
话音未落，蒋百里已经急不可耐：“先把我送去柏林工业大学！”
柏林工业大学
物理系实验楼内，何泽慧正伏在演算纸上推导公式。
这时候新的授课期还没有开始，实验楼内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与楼下的管理员。
冬季授课期从11月2日才正式开始，现在的无授课期其实比授课期更加忙碌。
繁杂的学业、研究，何泽慧感觉自己的时间根本就不够用。
咚咚咚~
屋外传来楼梯的脚步声，她皱眉抬起头：“中午了吗？算了，不吃了，还能省点钱。”
没错，虽然她出身书香门第，也是当年清华物理系的第一名，第二名是如今在巴黎居里实验室读博士的三强。
就是那个分数总是在她后面的男孩子。
两人约好了，这次还要比一比，谁先拿到博士学位。
可她出国的学费，却是阎锡山出的钱。
阎锡山定下规矩，只要是毕业于国立大学的山西籍学生，SX省均资助3年共3000大洋出国留学。
只不过，今年的学费迟迟没有汇过来，这让何泽慧只能省一点是一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来到了门外。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实验室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名身穿西装的同胞走了进来。
有些眼熟
但何泽慧说不上来到底是谁。
“何同学你好，我是蒋百里。”
听到这个名字，何泽慧激动地起身：“百里先生，陆大的校长，您.……您是来看望我们这些留学生的吗？”
闻言，蒋百里顿时有些脸红。
可重担在身，他来这里之前，还去了一趟国防部，要来了全套的150毫米重炮原版射表与弹道参数。
“何同学，长话短说，国家现在需要你。”蒋百里神色严肃。
“什么？！”何泽慧的身体止不住的颤动，她重复了一遍：“您说什么？国家需要我？真的？”
蒋百里示意身后的助理将文件拿出来。
“何同学，我以国立中央陆军大学校长的名义，请求你的帮助。”蒋百里丝毫没有关心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只要能够打鬼子，他什么都愿意：“这是德制150毫米榴弹炮的射表与参数，淞沪前线的重炮打不准，几十万将士需要炮火支援，我需要你，国家需要你，将这份射表简化成基层炮兵能直接用的简易测算表。”
何泽慧看着被助理摆上桌案的文件，她感觉自己幸福极了，国家需要她，她学的东西，终于被国家需要了。
难以抑制身体的激动与澎湃的心跳，何泽慧挺直身体，声音颤抖：“此来柏林，关山万里，所求不过强国之路。今国..国家有需，幸甚！”
没有拒绝的理由！
还好没去吃饭！
何泽慧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就坐下开始翻阅资料，她在柏林工业大学学习的就是弹道学。
国内第一个弹道学博士生，国内第一个弹道学女博士生！
简化射表的核心模块便是高等数学的建模，而她专攻的是弹道学。
何泽慧第一个想的，要不要请那个笨笨的三强同学一起演算？
可蒋百里看她立马展开工作，欣慰的同时，也关心地问了一句：“这个.……不知道要多久？”
何泽慧没有抬头：“射表的问题，我有研究，问题不大，关键是数学的建模，这个……我不能保证，可能需要请教数学系的其他导师。”
听到这话，蒋百里松了口气，这已经是没有办法里面的办法了。
他最后看了眼埋头工作的何泽慧转身走出实验楼，外面阳光明媚，蒋百里忍不住扭头感叹：“中国有你们，真好！”
第二天上午
柏林格鲁内瓦尔德区，科内斯佩道10号使馆
蒋百里照旧前往柏林工业大学，他听说不少山西学子的学费断了，这件事情必须尽快解决。
只是他人还没出发，程天放就黑着脸找到他：“我们的麻烦来了。”
半个小时后
德外交部
东京驻柏林大使东乡茂德与程天放一行人相对而坐。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柏林工业大学的教授与何泽慧都被请到了现场旁听，敬陪末席。
纽赖特看着双方落座，笑着介绍：“蒋，这是日驻德大使东乡茂德。”
东乡茂德当场起身鞠躬：“蒋百里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蒋百里忍着恶心起身：“呵呵，下次见面，希望你我能在东京。”
东乡茂德笑容依旧：“或许，会在金陵，或者是武汉，都可以。”
双方几乎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纽赖特也便开门见山：“蒋、程，很抱歉，柏林工业大学的教授可能没有办法继续帮你们了，这有悖于我们的中立原则，特别是那些数据可能会被用于军事行动。”
蒋百里差点白眼翻到了天际！
昨天的以物易物就不算了？
你们在我国的顾问团还在战场上呢！
他扭头看向程天放，外交官，该你出马了。
接下来的时间，只见程天放与东乡茂德唇枪舌剑（互喷）。
纽赖特也不劝解，反正你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只要对帝国有利，都可以。
吵到最后，没有任何结果。
纽赖特依旧是一句话：“帝国将保持中立原则，抱歉。”
会议结束，教授们被留下，其他人走出了外交部会议室。
两伙人走到门口，东乡茂德冷笑着看向蒋百里与何泽慧：
“就算给你们射表，你们也学不会重炮！”
“用不了多久，帝国的炮弹就会落在紫金山上，落在你们的首都！”
“不要妄想得到德意志的帮助，没有人会帮助你们，哈哈哈哈哈！”
看着得逞后离开的东乡茂德，所有人的心都是冰凉冰凉的。
那几句话，就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众人的心头。
国家贫弱至此，如之奈何？
蒋百里强忍着怒意与失望走出外交部大楼，柏林的天空阴沉沉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当你不够强大，没有人会真心帮你。
何泽慧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她能感受到那股愤怒。
可她并没有愤怒，而是失望。
对自己失望！
为什么你不能兼修弹道学与高等数学？
为什么你不能一个人解决国家的问题？
为什么你不能早点……
为什么！！！
她就这么跟在两人身后回到了科内斯佩道10号使馆。
这是一次失败的外交行动，使馆内非常压抑，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可让何泽慧惊讶的是，蒋百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1500马克的汇票，山西如今正在遭受日寇的侵略，你的生活费，国家会负责的。”
何泽慧看着递过来的信封，顿时哭成了泪人，她没有去接：“是我没用，百里老师，我会努力去学的，这射表，我一个人也.……不！我一定可以算出来的。”
蒋百里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你们好好学习，记得将来报效祖国就好。”
何泽慧却不同意，她红着眼睛：“给我时间，半个月，我去找教授补高等数学，一定能把简化射表做出来。”
蒋百里苦笑着摇头：“没事的，真没事的。”
他又怎么能苛责一名爱国的学子呢？
程天放低头叹气，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他这个外交家真他妈的是个废物，临到头，却是要这些海外学子拼命，这是造了什么孽。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也就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压抑。
程天放慢慢上前，心道别再来什么坏消息了。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年轻的南方口音：
“同志你好，我是华罗庚，听大使说，你们有数学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