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将从中御
10月19日上午
淞沪战场的节奏开始趋于缓和,似乎双方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秋风吹过焦土,食腐的昆虫与动物悄然出现,又在一双双军靴下骤然消失。
今天早上,日寇海军的飞机更是敷衍,只是潦草地向各处投掷完炸弹,然后一通扫射便回去喝咖啡休息了。
就算是每日的常规炮击,都带着完成任务的性质,只是将今日份的炮弹打出去便宣告结束。
似乎,这一日便是难得的清闲日子。
护国寺,左翼军指挥部。
东厢房内此刻热闹非凡,无数战后统计一波接着一波紧锣密鼓送到前线。
走进东侧厢房,右侧通信处滴滴响个不停,编译主任不断将一封封电报递给参谋,呈交施北衡。
“整体伤亡已经超过了17万人……我部伤亡8万余人.……”
“第1师目前补充兵力2800余人,仍有2个团的建制未能补充。”
“第60师、67师、98师仅补充3700余人,整体缺口高达13000余人。”
“第……”
一支支部队的情况不断被统计出来,陈诚听着施北衡的报告,眼睛盯着罗卓英:“想好派哪支部队了吗?”
闻言,罗卓英交出自己的答卷:“第11师、14师,还有第51师,他们是最优先补充的部队。”
陈诚点头:“这就对了,关键时刻,总不好让别人上去的。”
“算着日子,今天约摸是日寇补给耗尽的时间,陆齐民这套【礼拜攻势】理论还是很有道理的,各部队都在趁机修整。”罗卓英轻推眼镜,日寇没有发起大规模进攻,让他今天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突然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施北衡上前拿起话筒:“这里是第19集团军司令部,我是施北衡。”
沉默半晌,施北衡扭头看向陈诚:“薛司令的电话。”
陈诚皱眉上前:“我是陈诚。”
……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陈诚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他看了看大厅左右:“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陈诚冷着脸:“北线日寇开始小规模渗透进攻,我军松懈之下损失很大。”
!?
罗卓英与施北衡有些没搞明白,小规模渗透与损失很大为什么会放在一起。
再怎么松懈,也不至于如此吧……
陈诚就知道两人如此:“日寇至少出动了十几个小队级别的进攻队伍,广福镇北线多处阵地被突破,牺牲了4个连长,1个营长。”
“什么??”罗卓英立马抬起手腕,现在是上午10点。
这也就意味着,过去不到半天,日寇就取得了战果?
“要拿出应对的方案.……”陈诚话说到一半立马指向施北衡:“对了,马上问问陆齐民他们几个,情况怎么样了?”
不多时
电话就打到了位于泗漕庙的“三军”指挥部,阙汉骞接起电话就满头大汗:“是,日寇从十几个地方同时发起进攻,我们这边还好,199旅的胡琏部那边.……”
阙汉骞看了眼刚从前线返回的陆齐民,咬牙道:“似乎有突破的迹象,胡琏本人都上去了。”
“胡闹!”
到最后,电话里就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陆齐民放下钢盔,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说:“小鬼子的战术变了。”
廖耀湘放下文件:“安宇,你要小心说话,这关系到我们的整体部署。”
张灵甫也跟着补充:“是啊,万一要改计划,谁去说服委员长?没听说白副总长都跟委员长差点拍桌子了,若不是德公出面,怕是要闹僵。”
陆齐民扭头看向他们:“战场上瞬息万变,小鬼子也不是蠢人,我们接连几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次,轮到我们了。”
廖耀湘听明白陆齐民的意思,他指着地图说:“蒋去的一营经过补充,目前4个连的编制都是满额的,为了固守一线,我做了一些调整。”
“换人不换武器,12个重机枪阵地,39个轻机枪火力点,无论换哪个营上去,都能保证轻重火力配置完善。”
“经过这几天,韩柱子那里带着迫击炮在早上试射,已经确定了16个炮击坐标与弹道,足以应对大规模步兵突击。”
陆齐民看了眼窗外的阳光沉声道:“地快干了。”
!?
廖耀湘猛地扭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些许惊愕:“你是说……”
“步坦突击!”
话音刚落,三狗飞一样闯入东厢房:“金陵急电,委员长要求在日寇力竭的时间内,展开有限反击,不得让日寇猖狂。”
啊!?
陆齐民一把抓过三狗手中的电报,只一眼,他就看出来,这份电报是给自己的。
不,是给他们三个的。
陆齐民站起身,拿起电话摇了摇:“这里是教导团陆齐民,给我接集团军司令部。”
那边的接线员很快连通两边,只是拿着电话的陆齐民没说两句,几乎就要将电话摔在地上。
他强行按住自己的愤怒,对另外两人说:“集团军司令部不知道。”
一阵沉默.……
廖耀湘整个人就傻了:“不是,安宇,你的意思是委员长越过军委会、越过战区、越过集团军,越过军部直接给我们下令?”
陆齐民自嘲一笑:“倒是扁平化管理。”
“扁平化?”阙汉骞一琢磨,竟然觉得这个词还.……真特么形象。
堂堂委员长给一个团下达作战命令?
可下一秒
突然前方阵地炮声大作!
“日寇炮袭?要进攻了?”陆齐民有些担心,准备去前线看看。
可廖耀湘这之后却抓住了他的胳膊:“不对,你听这声音,是从我们头顶飞过去的……”
话到一半,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是我们的炮兵在反击?”
“谁指挥的?”
“要做什么?”
这下,阙汉骞傻了,张灵甫也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而电话铃声又诡异地响起,廖耀湘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这里是教导团,我是廖耀湘。”
下一秒
廖耀湘嘴角抽搐,他扭头看向众人:“炮兵团已经完成掩护射击,目前正在撤离。”
嗯!?
陆齐民这时候再拿起电报:“这是给我们做的炮火掩护?”
原来这就是微操么?
为什么之前没有呢?
其他人同样陷入沉思,现在该怎么办?
打不打?
委员长亲自下令,隔壁的胡琏已经要拼老命了,这边的炮击掩护刚结束。
没有师部、军部、集团军、战区的命令,只是委员长的口谕。
廖耀湘看了眼老实巴交的阙汉骞,还有正在准备反击的“忠臣”张灵甫,心下一叹。
乱了!
全乱了!
“诸位,灵甫受委员长恩遇,既然金陵有诏,灵甫只能遵从!”
说完,张灵甫带上钢盔,拿起冲锋枪,竟然准备亲自带队反击。
陆齐民想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张灵甫杀妻是真,被委员长释放戴罪立功也是真。
这么大的恩情,说一句效死并不过分。
看着张灵甫走出指挥部,陆齐民咬牙再次给指挥部去电。
三分钟后
陆齐民有些无语的看着话筒,这下他知道,为什么委员长要选他了。
真他娘的是忠臣啊!
一个从来没有指挥过大兵团作战的司令,他指挥过的最大战役,不过是在“围剿”中给委员长当传声筒。
没有经验!
怪不得,怪不得!
上次这么热心带着自己去金陵,原来是想借此摆脱委员长的指挥。
看看长沙会战,前三次薛岳怎么成功守住的?
他特娘的敢挂委员长电话!
什么天炉战法,先不说战法本身如何,至少薛岳不会眼巴巴地因为一个会战的分支计划,跑去重庆找委员长开个大会。
所以薛岳能用杂牌混合中央军,不过30万人来回歼灭日寇超过11万人!
这是整个抗战期间,正面战场歼敌最多的战役之一。
阙汉骞看向面色难看的陆齐民,担心地问道:“陈长官怎么说?”
陆齐民没有回答,转而扭头看向陆卫国:“去,把张旅长给我请回来,就说.……有新的命令。”
“是!”
一直守在门口的陆卫国点起几人,跃马冲出泗漕庙。
随后陆齐民连续下达几道命令,做完这一切,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抽烟。
不过十分钟
张灵甫气喘吁吁地回来:“怎么说?是委员长想通了?我就说,委员长怎么可能胡乱下令。”
“关门!”
砰!
随着陆齐民的命令,陆卫国直接将东厢房的大门关上。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陆齐民,说不出话来。
只有张灵甫指着陆齐民:“安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抗命不尊!”
陆齐民摇头:“部队已经展开反击,请张兄耐心等待战果就行。”
“哼!”张灵甫气极:“展开反击?谁在反击,战果?什么战果?”
他几步来到陆齐民身前:“委员长于我有恩,我自己去就是了,你拦我作甚??”
张灵甫双手抓住陆齐民的衣服,一张脸几乎贴了上去,他咬牙低语:“我们三个,必须有一人出击,否则到时候上峰追查下来,我们都得完蛋!你懂吗?!”
陆齐民闭上眼睛,他完全能理解张灵甫的举动,但他必须要拦住他:“部队已经展开反击,稍后战报就会送来。”
咚咚咚~
屋外有人敲门。
“进来!”
屋门被缓缓打开,缝隙间阳光洒落,点亮整个东厢房指挥部。
众人也随之松了口气,他们生怕张灵甫与陆齐民起什么冲突。
可看见来人,他们又不自觉嘴角抽搐。
特别是高放与曹天戈,他们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消息,好消息。”季安挥舞着战报小跑着进来,神态夸张:“各部遵从委员长命令反击,日寇仓皇退却,留下52具尸体,缴获步枪52支.……”
???
张灵甫与阙汉骞扭头看向陆齐民,一脸不解。
陆齐民冲他们使了使眼色,重重点头:“从容、冷静、淡定!”
阙汉骞一个闪身来到陆齐民身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听真话假话?”
“当然是真话。”
“库存耳。”
阙汉骞歪着脑袋问陆齐民:“库存?”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击毙的日寇还有库存?
“假话呢?”
“你听过了。”
阙汉骞一手扶额,他现在心跳快得离谱,欺骗委员长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做。
叮铃铃
这时候,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廖耀湘接起电话,只一秒就感觉喉咙发干,额头冒汗。
他捂住话筒看向陆齐民:“是……委员长。”
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就连季安都老老实实蹲在门口抽烟。
陆齐民上前接起电话:“校长,学生陆齐民。”
电话那边的怒吼几乎要传遍整个指挥部:“娘希匹,你不要叫我校长,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反击呢?为什么没有反击?胡琏那边都快撑不住了,一定要我亲自给你打电话才可以吗?”
“这几天,我每天要打5个小时的电话指挥你们作战,你是不是也跟那个接线员一样听不懂我的奉化话了?”
噤若寒蝉!
张灵甫甚至感觉有一道刺骨的凉气从后背直接窜到了大脑,让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陆齐民眼睛一眯,杀气自现,但语气依旧平和:“校长何出此言?我已经派遣突击步兵连联合153旅一部与40旅一部参与反击。”
“呵呵!”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冷:“胡琏部可没有听到你们这边的枪声啊。”
果然是胡琏!
阙汉骞这边都快吓死了,他宁可去前线跟小鬼子硬碰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撞委员长。
但陆齐民不一样,委员长见多了,就那么回事儿。
如何对一个人祛魅,无非就是多接触而已。
如何对一个领导祛魅,无非就是坐一个办公室而已。
陆齐民依旧不紧不慢:“校长运筹帷幄,大炮奇兵天降,我等把握时机,已取得小胜,日寇伤亡颇重,留下尸首50余具,仓皇而去。”
张灵甫眯起眼睛,他在认真研究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
廖耀湘对此颇为不满,还不如头铁一点硬顶回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好一会儿:“安宇啊,你做的很好,不像胡琏,讲了一堆理由,我看他还是要向你学习滴。”
“校长谬赞,学生还是要替胡琏说话的,此人虽然能力差了一些,但绝对不会忤逆校长,可能就是暂时无法反击罢了。”
说话间,陆齐民面不改色,正气凛然。
阙汉骞一个后仰,你这是替胡琏说话?
“好了,你不要替他求情.……”电话那头顿了顿,委员长似乎也回过味来:“以后,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滴,告诉张灵甫与阙汉骞,我会时刻关注他们。”
挂掉电话,陆齐民没有松一口气的想法:“都别看了,各自忙去,刚才炮兵反击的时候,日寇退却,蒋去带回了52支步枪的缴获。”
一众人面色古怪,好像……
刚才陆团长说的是:把握时机,取得小胜?
没毛病啊!
张灵甫与阙汉骞长出一口气,冲着陆齐民就竖起大拇指。
完美!
只有廖耀湘站在角落里面,怎么都不是滋味。
明明是自己接的电话,校长居然没有提他的名字。
而陆齐民却借机拉过季安悄悄下令:“去,找人给我把电话线剪了,别跑太远,修起来麻烦。”
季安得令离开。
金陵那头
总统府办公室
委员长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白起计划开始之后,他便开始不分昼夜的通过电话指挥部队。
他右手既要批复文件,又要打电话指挥军事行动,每晚睡觉的时候总是感觉胳膊发酸。
咚咚~
随着敲门声,张治中缓缓走进办公室,手中拿着不少文件。
如今他已经回到中枢,可看着委员长每日微操,却是无法劝诫。
不听嘛!
反正也没出什么乱子,所有人都没法说什么。
将从中御
这便是从北宋开始的核心统兵方式,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而设立。
淞沪前线派系林立,也的确只有委员长的命令,他们才会听从。
据说,委员长今天都亲自给陆齐民打电话了。
之前他都说:“陆安宇不要我管的,放他打,就是个胜仗。”
可今天听闻陆齐民按兵不动,竟然差点喊出:“给我再电陆齐民!”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诸脑后,张治中奉上文件:“委员长,军事委员会第一部的作战组得到情报,日寇有在杭州湾登陆的企图,预计兵力为一个师团左右。”
委员长随手将文件放在一边:“我晓得了,转呈张发奎司令,让他酌情处理。”
诶!?
不担心的吗?
见张治中一动不动,委员长莞尔一笑:“文白,可是担心杭州湾被突破?”
“不瞒委员长,正是。”张治中也不隐瞒。
委员长频频点头,诚实就好:“你啊,真是一叶障目,蕰藻浜5个师团都被捆住,区区一个师团就想在乍浦、金山卫一线登陆,包抄我军后路?”
张治中一听觉得有道理:“委员长英明。”
委员长很满意,他旋即想到另一件事情:“对了,那个接线员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换掉,马上换掉!”
“是!”
等张治中离开,委员长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觉得自己这么辛苦,只要下面将领听话,一定可以打赢。
“接下来,我要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军事上。”
“谁说将从中御不是统兵之道?这不就打赢了吗?”
这边委员长信心满满,而在宝山水产学院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内,松井石根读完了中岛今朝吾的计划。
“哟西,参谋部与陆军省都批准了你的计划。”
“就让我们给敌军一个大大的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