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月下立志
蕰藻浜的战斗依旧在继续。
战争让人变得麻木,麻木到让陆齐民感到可怕。
从老虎庙回来,他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前线去质问杨伯涛。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能把日寇打疼,要让他们看到希望,如果对方觉得南线无法攻克继续西进怎么办?”
当陆齐民带着怒气冲到前线的时候,却看到了堆积成山的.……武器装备!
光是钢盔就有700多顶,只要刨掉膏药旗,就是一等一的保命装备。
更别说600多支步枪,加上3万发子弹。
陆齐民都不敢想象有这么多的缴获,一个【战场清道夫】直接让整体缴获提升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更有意思的是,随着反击的进行,这个大队的中重火力小队竟然直接丢下重机枪跑了。
因此还缴获了4挺九二式重机枪,外加十几箱子弹,足够一个营好好打一仗了。
至于尸体,那不归杨伯涛管,是季安的禁区。
反正最后除了大队长留下了首级用以警示侵略者,其余的尸首都如法炮制被抛入河流,送到蕰藻浜。
至于对方敢不敢捞,那就不关季安的事情了。
面对打了胜仗又有大规模缴获的杨伯涛,陆齐民最后还是选择让对方先撤下来,换上蒋去的第一营。
但这并不是换下杨伯涛部的主要原因,毕竟这破坏了战术本身。
在前往前线指挥哨的时候陆齐民看到了背靠着战壕休息的士兵,他们的双眼无神,他们的身体僵硬,整个人感觉都麻木了。
陆齐民依旧记得当时的画面,他来到那名士兵的身边,掏出烟分给对方一支。
后者接过香烟,却是没有认出陆齐民。
天色有点暗,目光有点淡。
当火柴的光芒点亮眼前的肩章,士兵的眼神也只是一闪而逝的惊讶,随后坐着敬礼:“团长,腿上有伤,您大人有大量。”
陆齐民皱眉看向对方的双脚,却见一双草鞋下面,双脚除了血泡,还带着浮肿。
泡水泡的,草鞋磨的。
“怎么回事,没有鞋子吗?”陆齐民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烟有点呛。
士兵无所谓地笑了笑:“破了,丢了,穿不了了。”
陆齐民扭头看了眼跟着来的三狗,后者立马记下。
“你叫什么?”
“友德,傅友德。”士兵抽了一口烟,整个人感觉都要往下陷三分,他的目光陷入回忆:“老爷子找镇上的书生给起的,说这个名字好,花了一只鸡呢!”
陆齐民哑然失笑,明代开国元勋的名字,就这么换了一只鸡?
“是个好名字。”陆齐民想要找找士兵麻木的原因,便唠起了家常:“老哥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浙江的。”
“安徽怀远,离这里老远咯。”
陆齐民心道,这不就是淮西老卒么,便继续问:“哟,老哥还是淮西勋贵后裔,怪不得。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曾娶妻生子?”
傅友德乐了,扭头看向陆齐民:“没咯,哪有家人,镇嵩军一到,各家就要交粮出役,稍稍反抗,全家都没得活。”
原本脸上还有笑意的傅友德眼中闪着泪花:“老娘,给狗日的弄死咯,老爷子,给抓去运输粮食没得回来.……”
话到最后,傅友德指了指自己,哭着笑了:“我啊,趁那个狗日的不注意,我就跑了,哈哈哈。”
“等我回去的时候,老娘就倒在血泊里。”傅友德举起双手,表情极为复杂似乎在努力回忆母亲的面庞。
“那年我才13岁,手里没有枪,打不过那些狗日的。”
“后来,我给老娘在后山垒了一块坟,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齐民沉默了,身后的三狗却差点跟着哭出来,他想起了爹娘。
记忆中的脸庞也有些模糊,唯一记得的还是那句话“三狗,快跑!”
好半晌,傅友德摸了摸眼泪,重新开口:“让团长见笑了。”
旋即他便恢复了麻木的模样。
镇嵩军!
陆齐民大概听说过,那是盘踞在安徽的地方武装部队。
但本质上还是土匪,可土匪的人数上了10万,便成了军阀。
就是因为有着这种残害百姓的军阀,在陆齐民眼里,什么黄金十年?
整个民国,无异于旧社会!
是需要彻底改革与涤荡的旧社会!
陆齐民嘴边的家国大义,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他没有脸去跟傅友德讲什么为了国家。
他的民国,差点将他害得家破人亡。
他站在这里,已经让陆齐民心中愧疚。
陆齐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样的事情,大抵在整个华夏比比皆是吧?
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傅友德
陆齐民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将剩下的烟都丢给傅友德:“愿不愿意跟着我,回老家看看,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报仇的机会。”
傅友德抬起头,眼角的皱纹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团长,你是个好人,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甭为了我一个兵痞子跟人家伤了和气。”
“怎么说?你觉得我会怕?”陆齐民有些不理解。
傅友德摇头:“人家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15军,您就是个团长,何必咧?”
“展堂,带他去警卫队。”陆齐民决定了,便拉着对方起身:“走吧,跟着我,第15军是吧?我记下了。”
傅友德有些震惊,他的眼中似乎有一抹微弱的希望之光闪过:“团长,不是认真的吧?真要报仇?这不好吧?”
陆齐民摇头:“现在当然不行,等打完了小鬼子,这笔账就该算一算了。”
听到这话,傅友德一把丢下香烟,扑通一声跪下:“团长,由您这句话就够了,警卫队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多杀几个小鬼子。”
“希望打跑了小鬼子.……”
后面的话傅友德没敢说,但陆齐民抓住对方的胳膊小声替他说了:“咱们就报仇!”
“哎!!”傅友德重重顿首。
这种与人民站在对立面的军队,必须坚决地予以消灭。
想起回来路上,徐良悄悄告诉他的秘密,陆齐民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经过与傅友德的交流,陆齐民想通了一点。
这些士兵不是战报上干巴巴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
抗日战争一定要打,否则就会亡国灭种。
但这个时代的百姓,也必须要有人保护。
团长……副团长是没有办法保护百姓的。
傅友德的话不是抱怨,也不是恳求,在回忆家乡的那一刻,他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离世的孩子,是人民的孩子。
所以,傅友德说他来打鬼子,复仇的事情交给陆齐民。
陆齐民听到的不是一名老兵的心声,他听到的是人民对自己军队的命令。
没错!
无论他现在是什么身份,身处什么阵营,他的身份永远都是那个红旗下长大的孩子。
如今他是士兵,那便是人民的士兵。
人民对自己的军队下命令,要不要听?
陆齐民记下了,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错在哪了。
无私?
无畏?
简直可笑!
幼稚!
没有权力的抗日,如同逆水行舟。
入侵的倭寇在残害百姓,驻地的军痞也在残害百姓,盘踞在国家身上的吸血鬼们,同样在残害百姓。
小鬼子他要杀,那些军阀土匪他也要杀,盘踞在国家身上的吸血鬼与蛀虫,他更要杀!
悟了!
那就用一场大大的战功,换取自己的晋升之资。
护一军,护一城,护一国?
都不是!
那晚,陆齐民看着夜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是为了守护人民而来。”
“教导团终究还是太小了,没法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阿良,你是对的。”
“无私就是最大的自私。”
“我若是不争,那些权力落入像镇嵩军这些贼寇的手里,只会更加糟糕。”
“那么就来吧,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