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别死了,等我到
10月20日,晴
蕰藻浜南岸教导团一营阵地的避炮洞内,蒋去听着天空逐渐远去的飞机轰鸣声,拿出水壶“吨吨吨”灌了好几口。
只不过,一想到手中的水壶也是小鬼子生产的,蒋去就有点憋屈。
一线的手榴弹不够了,子弹还稍微宽裕一些,可除了这些,就只剩下他身边的战士了。
“老陆啊,咱们是不是.……愈行愈远了?”蒋去举起水壶,想起了在娄塘河村第一次作战时的场景。
这个水壶,就是那天缴获的物资。
那时,陆齐民是连长,他是副连长。
如今,陆齐民是副团长,自己呢?
营长!
自己就连作战会议都赶不上了,虽然同为黄埔生,不少同学现在也只是一个营长,但蒋去却有一种感觉,两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
就连重要的任务,都是交给更有才华与天赋的杨伯涛,而不是他。
曾几何时,有什么任务,都是他与顾大钧冲在前头。
陆齐民指哪,他蒋去打哪!
陆齐民拿弓,他蒋去执矛!
可如今呢?
部队越来越多,陆齐民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先是廖耀湘,又来个杨伯涛,就连警卫都是陆家自己人。
更别说还有卫青、韩柱子等后来之人。
饶是吴耀义,听说恢复的不错,怕是再过两个月便能回来。
而自己呢?
如今只是轮换的一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被委以重任,回到陆齐民的身边。
“营长,小鬼子上来了,约摸有一个中队。”
听着士兵的话,蒋去站起身,将水壶扣在腰间。
观察哨内,远处的小鬼子偷偷摸摸从第二道战壕出来,身子压得很低,时不时寻找各种弹坑做掩护,甚至都没有开枪。
蒋去放下望远镜,有些不解:“搞什么?今天连炮火准备都没有吗?”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立马传来阵阵尖啸。
“避炮!”
各个观察哨的侦察兵声嘶力竭地吼着。
蒋去几步冲回自己的避炮洞,感受着头顶簌簌落下的尘土,眼前的视线似乎模糊了些。
他仿佛看到了对面的避炮洞内,陆齐民正呲着牙看向自己。
蒋去笑了,可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
眼前之人那是2连长方虎,一个身高接近180的大汉,四肢粗壮挺着个大肚子,白刃战一把好手,最擅长的却是用一根绣花针给士兵们补衣服。
若是士兵不听话,他还有砂锅大的拳头可以说话。
“营长,甭担心,等下小鬼子上来,看我弄不弄他就完了!”
这位操着半口东北腔的汉子,母亲是民国初年从北方逃难下来的,嫁到了上虞,而他却是个在浙江出生的地道娃儿。
蒋去笑了笑,如今的一营早不是一水的浙军。
哪有这么多六郡良家子?
这淞沪地界上,怕是有小20万浙军了吧?
听早些日子补充进来的新兵说,杭州的火车站边上,如今天天都有一群老妪与妇人捧着自己缝制的冬衣与家书等着,期盼着有人能给送到前线的儿子手中。
无论刮风下雨。
快到11月了,再过几日便是霜降,要降温了。
只是这些冬衣与家书,怕是再也送不到.……
蒋去不用猜也知道,这淞沪如今战死最多的便是浙军、苏军。
88师与87师伤亡接近3万,各地补充的保安团,也是优先江浙两地。
户户皆素缟?
蒋去摇了摇头,或许军官的阵亡抚恤金还能送到家里,但那些士兵的.……怕是只有教导团在内的几支部队才能做到吧?
他能想象,村头永远都有那个等待着孩子归家的母亲,一等就是几十年。
此去淞沪,共赴国难。
慈母盼儿,枯等白发。
轰轰!
又是几声炮火后,世界变得安静下来。
今天的炮火奇袭结束得比平时都要更早,蒋去感觉不太对劲:“虎子,带着你的人上去,小心些,别贸然反击。”
方虎挤出防炮洞,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是!”
蒋去继续拿起望远镜,却看到那些原本出击的日寇只是趴在弹坑或者掩体内对射,甚至没有发起进攻的样子。
奇怪!
太奇怪了。
“去,跟团长汇报,日寇似乎.……无心恋战,需要小心其他方向。”
蒋去的情报传回泗漕庙,陆齐民得到消息毫不意外。
两天,不……应该是三天。
日寇的进攻显得很诡异,这不是平时那种等待补给的样子。
廖耀湘摸了摸下巴:“日寇在等什么?”
一众人也感觉诡异,之前哪怕是过了巅峰期,日寇的进攻依旧有模有样,唯一的差别就是炮火与重火力极度短缺,这个时候夜袭的效果特别好,白天的战损也特别少。
张灵甫提出一个想法:“会不会,计划泄密了?”
“不可能!”阙汉骞立马反驳:“你知道哪个部队反击?前线这些人,想送情报都不可能。”
张灵甫不满:“那你说,小鬼子在搞什么?拖时间只有对我们有利。”
“识破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陆齐民坐在门槛上抽着烟,两边的鬓角竟然多了几丝白发。
“什么?!”
陆齐民再次重复:“来不及了,只要有心翻看战报,他们一定会发现的,我们的战术被识破了,计划失败了。”
众人顿时沉默,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小鬼子的举动无一不在表明,他们已经识破了战术。
“那怎么办?”阙汉骞有些紧张,明知道日寇要从海上继续登陆,几十万人守在这里.……等死吗?
这时候季安悠悠然开口:“又不影响什么,等时间一到,反击继续。”
众人转念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张灵甫歪着脑袋:“还是上报吧。”
“可以!”
但他一转头,陆齐民却不见了。
泗漕庙院中的古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银杏叶由绿转黄,阳光下,银杏叶子透着金芒,让整棵树都变得闪耀起来。
陆齐民漫步树下,树叶片片飘落,像是前线一个个陨落的将士,魂归大地。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陆齐民低着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身后的季安没有了平时的轻松,神色极为凝重:“消息有没有走漏我不清楚,但日寇势必在等着我们进行反击,看这个架势……恐怕有一场伏击等着我们。”
陆齐民停下脚步,抬头迎着太阳直视,可就算是眯起眼睛依旧无法直视:“可有良策?”
季安瞬间抬头,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迷茫:“良策?我?”
“嗯!”
陆齐民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挚:“大势汹汹而来,季安,事情已经到了即将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可季安没有想象中的如蒙大赦,神色反而前所未有的凝重。
“会死很多人的。”
陆齐民点头:“我知道。”
“说不定,会背上骂名的。”
陆齐民再次点头:“嗯。”
“他们会理解你,但不会原谅你的。”
陆齐民依旧点头:“嗯。”
季安没有放过陆齐民的打算,他继续道:“抗战胜利后,这段记录会在历史中渐渐湮灭,没有人记得你付出了什么,只有那些被你带着一起走入深渊的人,会不断骂你,他们会在日记中骂你,会在信上骂你,会在报纸上骂你,甚至会写书骂你。亲近之人也不会理解你,而那些愚昧的百姓,更是会将你与张自忠放在一起,盯着你们的过错无限放大,说什么虽然抗战有功,却是踏着无数同胞尸骸上位的奸诈之辈。”
陆齐民深吸一口气,想要笑却连苦笑都笑不出来:“是非对错,总是要留给后人去评判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银杏叶置于眼前,似乎这400年的光阴流转,都在这片金黄色之中:“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若是后世之人,借口抗日救国为我洗白,却是要教我失望了。”
“牺牲一小部分人,保全更多的人,此事本无错。”陆齐民手指捻动银杏:“可谁也没有资格决定谁牺牲,谁活着。”
“我没有,陈诚没有,委员长更没有。”
“做了就要认,这份因果,便由我来担吧。”
季安先是一笑,旋即后退半步作揖拱手:“季某受教。”
陆齐民面无愧色,坦然受之:“说吧。”
季安起身,他轻推眼镜,阳光在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光芒:“如今的蕰藻浜南岸,怕是已经成为了个巨大的陷阱,双方都给对方挖了一个大坑.……”
“日寇不是要大场吗?给它们.……”
“要真打,不能假打,要做好牺牲三个精锐旅的准备.……”
陆齐民听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性?”
季安摇头:“那不是可能性,日寇必从东线同步发起进攻,江湾等地也要遭受冲击,但最危险的,一定是庙行!”
“因为侧翼暴露之后,日寇便趁势而来,若是守不住,便是一场大败了。”陆齐民眉头紧锁。
季安再次摇头:“若是反击失败,教导总队与其余精锐被一股脑歼灭,照样是一场大败,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陆齐民低声道:“让蒋去回来一趟。”
季安领命后退,只是这次他自己感觉也有些奇怪,揉了揉眉心,季安自言自语:“是不是我太仁慈了?”
三十分钟后
蒋去回到泗漕庙指挥部。
接到命令的时候,他有期待,也有紧张。
可看到西厢房会议室内的那一群人,蒋去的一颗心便渐渐沉了下去。
陆齐民倒是没有藏着掖着:“有一个任务,风险极大,很可能一去不回.……”
到底,还是要成为弃子……
但蒋去没有犹豫:“好。”
陆齐民有些诧异:“什么?好?”
就连廖耀湘也微微侧目,这还是他认识的蒋去吗?
“对,好。”蒋去自顾自拉过椅子,像是从前那样靠了上来,随手拿起桌上的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支。
嗤~
陆齐民不太理解:“会死的。”
蒋去微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在这里,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死呢?”
“我也不瞒你,是要参加白起计划的反击作战,或许还有胡琏与孙立人等部队。”陆齐民把话讲得很透。
蒋去却突然笑了,他扭头看向右侧的廖耀湘,手指却指向左侧陆齐民:“哈~是谁说的,怕死抗什么日?现在说这种话,会不会太晚了?”
廖耀湘沉声劝道:“如果你不愿意,也不是没得商量。”
蒋去冷哼一声,他缓缓拿起香烟,目光盯着正在燃烧的烟叶,似乎要在这些慢慢攀爬的火星中寻找什么:“我跟陆团长在娄塘河村与小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你廖教官还没来吧?”
“陆团长手持三八式步枪冲过长桥的时候,我就在身边,你又在哪里?”
“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你问我愿不愿意?”
蒋去猛地抽了一口烟,感受着香烟过肺的那股淡淡的眩晕:“晚啦!”
只一瞬,廖耀湘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陆齐民拦住廖耀湘,却是听出了蒋去的言外之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蒋去挑眉:“你不行,你于国有用。”
陆齐民起身一把摁住蒋去的肩膀:“别死了,等我到。”
看着陆齐民的眼睛,蒋去几欲张嘴,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点头。
别死了,等我到。
那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