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安宇,我在
十八日,敌突至陈家行前。
全线堡垒悉炸坏,破孟家宅、肖家宅诸地。
彼时桂军已加入作战,178师王赞斌部陷重围,几全覆。
川军第20军134师401旅804团奉命坚守顿悟寺至邻接阵地,一日激战,仅余营长1人,排长4人,士兵120余人。
次日,第一师、514旅相机加入,势稍缓,然犹冒死搏斗,增援五次,人数近千,至日暮,免者仅30余人。
——
老虎庙,西厢房
第19集团军指挥部
薛岳黑着一张脸与廖磊对坐,两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还是白崇禧上次来时的原话。
“北线日寇愈猛,南线稍缓,各部奋勇,损失极大。”薛岳的眼睛在一份份上报上扫过,一个个伤亡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廖磊也不好过,178师的损失之巨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若是那日陆齐民没有成功,这桂军.……
不,他怕是要变成光杆司令了。
“伯陵兄,依那陆齐民所言,此刻应当是日寇攻势稍缓期,缘何如此?”廖磊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南北线差异如此之大。
薛岳凝眸看向战报:“攻此放彼,必有蹊跷,怕不是要将我等死死困于此处,疲于奔命……敌军恐另有所图。”
廖磊以为然:“若是困住我等,那么……”
话未说完,两人便齐齐将目光投向蕰藻浜南岸。
不言而喻!
第三战区司令部建旆吴县,顾祝同常驻。
此吴县便是苏州,只是在民国20年时撤市设县,苏州并入吴县。
但除官方公文,大多依旧唤作苏州。
当地人通常自称苏州人而非吴县人。
此刻,吴县留园,第三战区司令部内安静无比。
没有了冯玉祥这个名义上司令实际上只能写日记的摆设,也没有了委员长这个实际上的司令,整个司令部说是司令部,倒不如说是信息中转站。
但哪怕是这个信息中转站,很多时候也只能干一些杂货、脏活,想要调动部队,那是千难万难。
留园很大,比原来的南园宾馆要大很多。
留园东区亭台楼榭,翠绿苍幽,参天古树遮阴挡雨,其中的待云庵便是原先冯玉祥的办公室兼休息室。
如今主位依旧空着,顾祝同看着一份份送来要处理的文件绞尽脑汁。
而在他的东侧屏风上,却挂着一幅日日更新却许久不曾驻足的淞沪作战地图。
“川军第20军撤下来了,薛司令的意思是,还是要给一些补给,川军打得苦.……”
“川军第43军26师抵达淞沪,请求调拨枪支2000,弹药10万发……”
“湘军第19师预计明日抵达,请求调拨粮草物资,另外,这里有师长李觉与全体官兵的请战书,要求去战役最艰苦的地方,让小鬼子看看湘军的血烫不烫!”
“另外,东北军第49军、67军已经奉命从华北南下,所需物资……”
“顾司令,苏州各兵站已经入不敷出,太仓、昆山等地的仓储几乎为之一空,只有金陵仓库还有不少库存,只是.……”
顾祝同合上文件,随口接过话题:“只是运输困难,对吧?”
“是!”参谋低着头,悄悄看向被称为【三旨司令】,如今是一头筋两头堵,指挥不动金陵,控制不住三路大军。
委员长有问题,第一个找顾祝同,陈诚、朱绍良与张发奎有问题,也是第一个找顾祝同。
“你出去吧。”顾祝同看得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但他并不在意。
等参谋出去,顾祝同拿起电话:“我是顾祝同,请接总统府。”
好一会儿,电话线被接通,可等待顾祝同的并不是理解与安抚,只有一句:“娘希匹,运输的事情你顾墨三自己与俞部长沟通,难道要我去仓库给你搬物资吗?”
挂掉电话,顾祝同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颊,旋即再次拿起电话机。
“我是顾祝同,请接交通部俞部长。”
几分钟后,顾祝同放下电话,俞部长如今在前线督办军队运输事宜,至于物资调拨,要找军事委员会。
“我是顾祝同……”
又是一通电话,何总长那边表示,物资调拨如今归属金陵卫戍司令部,而金陵卫戍司令部又没有人力与运输权限。
顾祝同整理好情绪,准备继续找委员长要批条,这时候一通电话先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陈诚的声音,只听了几句,顾祝同就站起身:“修改计划?日寇……陆齐民在你身边吗?”
“等着,我这就来昆山。”
顾祝同带上帽子,大踏步来到屋外:“备车,我要去昆山。”
2个小时后
昆山西塘街戴宅,左翼军司令部
陈诚与陆齐民站在屋外等候,无论如何顾祝同还是第三战区的副司令,该有的尊重总是少不了。
这些个日子来,虽然不少人埋怨顾祝同能力不足,但谁也不能说他没有尽力。
体制内的事情,谁又不是门清呢?
顾祝同的汽车到昆山郊外的兵站便换成了战马,因为快没油了。
堂堂第三战区副司令的汽车,没油了。
若不是昆山多兵站仓储,怕是便要步行前往。
顾祝同依旧不恼,来到戴宅外便左手拉着陈诚,右手拉着陆齐民。
不少人说,等淞沪会战结束,陈诚便要爬到他的头上。
但顾祝同依旧无所谓,他知道自己靠什么起家,也知道自己的定位。
当年在黄埔操场上一站便是一夜,丢了面子,却迎来了前程。
陈诚被顾祝同拉着走进指挥部,心中畅然:“日寇近日作战诡异,恐有奸计,特请墨三兄来此商议。”
依照常理,应该是他这个左翼军司令去留园请示。
可偏偏顾祝同就这么大咧咧的来了,半点没有战区副司令的架子。
“我又怎会不知,想来,又是安宇发现的吧?”顾祝同看向陆齐民,眼中全是欣赏。
陆齐民微微欠身:“不止我,日寇昨日以小股部队渗透进攻,委员长当即下令反击,今日更是与我军远距离对射,各部损伤极大,偏生不见日寇突击之态。”
陈诚点头:“薛伯陵那边损失惨重,若非桂军赶到,怕是已不能支。”
“此乃安宇之功,【老虎庙劝小诸葛】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军中。”顾祝同拍了拍陆齐民的肩膀:“你怕是不知,近来秦淮河多有新编戏曲,与你有关。”
陆齐民一时反应不及:“戏曲?我?”
“适才我说的【老虎庙劝小诸葛】算是昨日新作,之前便已有【水淹刘行】、【罗店辞母】、【沪上三杰】、【吴门明誓】.……你啊,早就是个名人咯。”顾祝同笑容真诚,说的也是真话。
随着战争的进行,各大戏院早已开始改编曲目,将淞沪作战的故事变成戏曲传播开来。
老一辈人看不懂报纸,但他们却听得懂这口口相传的戏曲。
华夏文脉,不光有锦绣文章,更有千种万种方式代代相传。
这便是薪火!
不光是陆齐民的故事,宝山姚子青的故事,路景荣的故事,历史总是要有人记住的。
有些不在史书上,却是在人们的心中。
三人没有去指挥部,而是来到陈诚的办公室。
一间老式的苏式书房,红木书香,青砖白墙。
陈诚将顾祝同送上主位,微微躬身:“适才多亏顾司令提醒。”
“无妨,本就是实话。”顾祝同伸手请两人坐下。
陆齐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不该在门口讨论军机的。
“小子孟浪了。”
顾祝同摆了摆手:“罗司令去督战了?”
陈诚摇头:“他马上到。”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罗卓英到了。
才落座,罗卓英就有些忍不住:“我走遍了前线,除了199旅胡琏部战力不足、损失较重,153旅张灵甫与税警团的孙立人都表示还能坚持。”
顾祝同神色变得凝重:“白起计划的要旨,便是在蕰藻浜南岸与日寇消耗,减轻北线压力,如今.……”
“被识破了!”陈诚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觉得有可能性。
“是泄密吗?”罗卓英问。
众人一阵沉默,不是没有可能性。
黄濬这样的人都能当汉奸叛徒,遑论其他人?
光是金陵城内,委员长的政敌就不计其数,杀都杀不完的那种。
陆齐民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倒是觉得,日寇可能与我们的想法一致,猛攻北线,引诱我南线北上反击缓解压力。”
顾祝同直起身子:“引蛇出洞?”
“然也!”陆齐民缓缓点头。
陈诚瞪了陆齐民一眼:“诶!”
陆齐民意识到这不是与张灵甫他们开会,不好端架子:“我的意思是……”
“无妨,无妨。”顾祝同毫不在意:“所以,你的想法是?”
陆齐民左右环视一圈:“将计就计,引1-2军先行北上反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下一秒
办公室内安静无比,罗卓英看向陈诚,陈诚看向顾祝同。
顾祝同明白过来,他们找自己是为什么了。
虽然关系不好,甚至不给他任何的前线指挥权,但顾祝同并没有选择反击,尽力协调便是了。
他是替委员长坐镇战区,而陈诚又是委员长选的。
国战时期,针锋相对便是平白便宜了日寇。
相忍为国罢了。
而为三军之任,必担三军之责。
委员长不在,这个责任便是他无疑了。
想到这里,顾祝同笑了,笑得有些洒脱:“看我作甚,安宇你尽管说,我来批。”
听到这句话,陈诚顿时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烧,羞得慌。
罗卓英也低下头,两人一起先是排挤走了张治中,又将眼前的副司令排挤到了苏州留园。
如今用到人家了,又把他请过来。
委实有些不地道。
但陆齐民不想参合他们中的这些破事,他直接开口:“我教导团一部与胡琏一部引军北上,教导团会出2个加强营,约摸1300人,加上胡琏部剩余的2000人,摆出2个旅的架势问题不大。”
陈诚与罗卓英闻言挑眉不语,顾祝同却是俯身疑惑道:“安宇,这样好吗?”
言下之意,公报私仇……同归于尽,这样好吗?
陆齐民坦坦荡荡,从容道:“教导团战力最强,毋庸置疑。”
“胡琏部战力最弱,众所周知!”
“我与胡琏不和,怕是日寇亦有所闻。”
“什么情况下,教导团与胡琏部才会联合??”
“除了统帅部下令反击之外,日寇不会有其他想法,此举正中他们下怀。”
陈诚眼眸低垂:“安宇所言有理。”
见长官点头,罗卓英也跟着附和:“我也是这么觉得。”
顾祝同内心暗暗摇头,胡琏,这就怪不得我了。
“就依你,下一步呢?”
陆齐民继续道:“日寇的反击不外乎两点,破敌,攻克大场或者庙行,而庙行堡垒众多,宜守。”
“北上的部队要死死卡住日寇南下大场的路线,放开前往庙行的通道。”
“引日寇攻庙行,我亲自率部坚守,请诸位长官.……挥师反击!”
“只是,莫要太晚。”
话到这里,饶是顾祝同也无话可说。
陆齐民以自身为饵,胡琏你就捏着鼻子认吧。
孙立人、阙汉骞、张灵甫,的确就你的199旅最弱,怪不得其他人。
陈诚却是没想到陆齐民如此作为,他站起身:“安宇,我在。”
陈诚按住陆齐民的肩膀,我必不让你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