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雨过天晴,血映长空(下)
整个蕰藻浜南岸已经被切得稀碎。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插入你,你插入我。
根本就分辨不清。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蕰藻浜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座浮桥,其余的浮桥或是被拆毁,或是被点燃。
而剩下的这座浮桥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第16师团认为应该后撤,但第13师团却认为应该继续增兵。
双方就僵持在这里,等待松井石根决策。
短时间内,北线的日寇根本无法支援。
甚至一度出现了日寇小股部队悄然泅渡北归的场面。
教导总队也无法强行驻守南岸河堤,对岸的日寇早已架起重机枪,迫击炮与掷弹筒不要命的射击阻拦。
光是摧毁浮桥,便有超过200名士兵牺牲。
面对最后的浮桥,教导总队在连续冲击三次之后无奈宣告放弃。
而在南面,被切割包围的日寇也并未束手待毙,除了蕰藻浜岸边的日寇出现了悄悄泅渡逃跑的情况,各处的日寇几乎同时选择驻守待援。
只有蒋去与胡琏的反击部队,目前还在遭受围攻。
当日寇从进攻姿态转化为防御姿态的时候,围剿的各部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罗卓英在寺庙内一边接着委员长的电话,一边将一支支部队投入反击战中。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此刻,索姆河绞肉机的齿轮已经拉开,谁也没法将它停下。
直到,有一方忍受不住伤亡宣告退出。
日寇装备好,训练充足,但处于守势,没了后援。
我军装备差,训练不足,但有人数优势,源源不断。
第60师、98师被相继投入战场,俞济时被委员长用一个电话从罗店北部调往蕰藻浜。
湘军、黔军各有一个师被抽调,至蕰藻浜战场。
就连张发奎那边,也被抽调了一个师。
什么日寇要登陆金山卫?
蕰藻浜都没了,你登不登陆不都是一个样?
陈诚看着平时需要沟通协调的部队,委员长一个电话就乖乖来前线报道,他也不由得感叹:“委员长……英明!”
可不就是英明吗?
这可是赌上国运的一仗,打赢了,日寇伤筋动骨。
打输了.……南岸那十几万大军除了撤退,别无他途。
所有人都被陆齐民捆绑着送上了这辆战车,车门还给焊死了。
而他本人,现在正奔着大场的防线不断穿插而去。
一营、二营如今剩余兵力不足300人!
“顾大钧!”
带头的汉子浑身浴血,接到命令后他将前锋交给杨洪,伸手抹了一把满脸血污就跑了回来。
陆齐民面色凝重:“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等日寇全部消灭完.……”
他的话没说完,顾大钧便听明白:“您说,要我怎么做?”
陆齐民指着西面:“穿插,现在战场这么乱,我们只能穿插过去,把他们带出来。”
“好!”
顾大钧甚至都没有问怎么做,他自然而然就站到了陆齐民的身边。
“出发,我们向西穿插。”
杨洪与顾大钧的突击步兵连在前,杨伯涛的三营在左,曹溪的四营在右。
教导团如同凝结的铁锥,直刺蕰藻浜腹地。
300人
这是一营与二营身下所有士兵的数字,如今蒋去、王衍两营与胡琏部一起扼守大场北面的北侯宅。
北侯宅地处红光河南岸,历史悠久,具体历史已经无法考证。
北侯宅的围墙与周边房屋早已被拆除,只剩下前后四进的大厅与主卧。
与普通的水乡白墙黑瓦不同,那是红砖刷漆,诗情画意。
在这个年代,青砖的造价是红砖三倍,硬度更高,一砖半的厚度往往超过24厘米,普通三八式步枪无法击穿。
这里也被保留作为第二道防线的支点。
日寇南下占领北侯宅之后,却将其作为一个大队的指挥部,王衍带着突击队,只是两轮冲击,便将留守的大队部成员全部击毙。
只可惜,他们的大队长似乎在前线指挥战斗,不在指挥部内。
如今,胡琏的部队扼守北侯宅附近,以北侯宅为核心阵地,阻击从南面回返的日寇。
而在北线,蒋去与王衍越过红光河,从后面杀入金皇讲寺,这也是少数没有被拆除的寺庙。
在金皇讲寺的北面,还有一处小型制高点,是一个小庙,叫做顿悟寺。
早在第一次蕰藻浜战役的时候便被炮火摧毁,如今的金皇讲寺.……怕是也难逃这个结果了。
寺庙内北面的围墙早已被炸毁,蒋去背靠着大雄宝殿席地而坐,脸上早已没了血色,上衣的领口敞开,露出肩上的纱布。
在突击中,蒋去的肋部被日寇划出一道超过20厘米的伤口。
为了防止流血过多,光是止血散就撒了大半瓶。
也幸亏缴获的药品足够,如今大雄宝殿内,千臂千钵千释迦文殊师利菩萨脚下躺着的正是方虎在内的十几名伤员。
那些重伤没法跟着队伍杀到这里的,也不用去找了。
蒋去的队伍一路西进,身后的战壕里躺满了重伤员。
追击的小鬼子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突然爆炸中,被生生拖住了脚步。
到后来,就连胡琏也忍不住下令,要求部队断后。
被陆齐民的队伍保护,胡琏感觉自己脸上烧得慌。
只是如今,队伍到了这里再也无法继续前进,子弹几乎耗尽,手榴弹更是一枚都没有剩下。
蒋去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半包烟,他突然笑了笑,掏出一支染血的香烟丢进嘴里。
嗤~
一口入肺,身上的疼痛似乎被缓解了一些,他将烟递给了王衍:“还剩下多少人?”
后者接过香烟:“呼~没数,反正都要死在这里,就当……全在吧。”
说完,他将烟递回给蒋去。
蒋去接过烟:“团长会来的,一定。”
王衍转身将烟夺回来:“我相信团长会来,但我们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话音刚落,坡下便传来爆炸声,远处的小鬼子再次发起进攻。
作为少数没有被拆除的建筑,北侯宅、金皇讲寺都是兵家必争的据点。
但蒋去不知道,北面的顿悟寺阵地已经被教导总队拿下,到处都在作战,谁也联系不上谁,谁也指望不上谁。
就连攻克了顿悟寺阵地的教导总队,也只是匆匆而过,留下一个连的部队。
如今……竟然也被日寇围攻。
全乱套了!
哒哒哒!
一阵机枪扫射,在大雄宝殿的背后留下一串弹孔。
“走!”
蒋去来到围墙边上,向下看了一眼,不少小鬼子已经冲进了坡下的阵地。
可不光是北面,东侧也有不少小鬼子打算趁机绕袭。
“老王,山上交给你了。”
说完,蒋去带着十几人,顺着左侧林间小道直奔坡下。
小鬼子来得急,几乎就是一轮掷弹筒的功夫,两个小队的日寇就在指挥官的战刀下冲了进来。
疯了,都疯了。
双方在山坡下混战在一起,刺刀见红!
蒋去率领十几人从侧翼杀入,迎面就是一个突刺,将那飞奔而来的小鬼子戳在了原地。
可当蒋去想将刺刀拔出来的时候,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一名小鬼子,一个直刺扎进了蒋去的肩头。
噗!
刺刀入体,蒋去只感觉身体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迟钝起来,肩头的温热与四肢传来的凉意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有些放空。
双手本能松开步枪,他想要伸手去抓刺入肩头的刺刀。
可左臂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糟了!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身体仿佛被重新激活了一般,疼痛感瞬间消失。
疲惫、饥饿、口渴、眩晕之感竟然全部消失。
蒋去一把握住枪口,脸上突然诡异地笑了,随后猛地往前一用力,在小鬼子惊惧的目光中,肩头缓缓渗出鲜血,染红了……绷带!
这还没完!
蒋去顾不得肩头的伤势,猛地一拽,随后右脚直直蹬向小鬼子胸口。
咔~
骨裂的声音宛如悦耳的赞歌,竟是让蒋去的身体又松快一分。
他没有去看倒地的小鬼子,那胸口的凹陷便是神仙来了都难救。
下一秒
他鬼使神差地扭头猛地捅出,身高臂长的优势就是,蒋去的刺刀没入小鬼子的腹腔。
哗~
刺刀向左侧一个划拉,小鬼子的腹腔仿佛开了猪下水铺,撒了满地。
“嘿嘿,狗东西!”
噗!
蒋去猛地低头,却是看到腹部冒出一节刀尖,眼神先是疑惑,旋即便是大怒。
“妈的。”
蒋去回手反刺,感受着刺刀再次破腔的快感,他照葫芦画瓢横向破腔。
下一秒
刀尖从腹部消失了。
“诶?”
可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力量。
这一刻,疼痛、疲劳、饥饿、眩晕,所有的感知一股脑全部回来了。
“操,要死了。”
大脑里只冒出这个念头,便被巨大的嗡鸣声代替,失去了思考的力量。
蒋去的双腿顿时瘫软,直直跪在战场之上。
“营长!”
“营长!!”
惊呼声四起。
在蒋去的视野中,有几道身影直奔他而来,嘴巴一张一合,可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战场越来越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老陆啊,你在哪?
一营.……要没了。
老陆啊,我等不到你了,若是有机会,你会把我带回徐州的吧?
老陆啊.……
蒋去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的身体开始摇晃,眼看就要倒下。
轰隆隆~
远处突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之声,旋即便有两枚炮弹落入远处日寇增援的队伍中,四周的日寇如同遇见了狼群的羔羊,开始夺命狂奔。
蒋去似乎看到了一道身影从那铁疙瘩上飞越而下,冲到自己面前。
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不住地说着什么。
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蒋去努力开口:“小子,我认得你。”
旋即,蒋去的世界便被黑暗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去只感觉自己走在一条迷雾通道,四周尽是黑漆漆的,一片灰色的雾气笼罩。
每当他伸手想要看看这迷雾里面有什么,却总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回来。
忽然,极远处有一道幽绿色的光芒。
蒋去混混沌沌便顺着光芒向前,可越是靠近,通道周围的迷雾越是翻滚得厉害。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竟然缓缓出现,左侧小老头他熟悉得很,皱巴巴的脸看上去足有40多岁。
“老吴?是你吗?老吴?”蒋去伸手想要去摸,可他越是伸手,对方就越是远离他。
老吴冲他笑着,旋即指了指幽绿色的光芒,身影竟然直接飞了过去,汇入其中。
紧接着便是一瘸一拐的老丁,他也指着那道幽绿色的光芒,还冲他点了点头。
“老丁,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梁亦荀、吴耀仁、赵戈意、卢承业、刘福宝……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又消失在那道幽绿色的光芒中。
是了,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说好的,黄泉路上要等着一起走的。
“哥几个等等我!”
蒋去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加快脚步冲向幽绿色的光芒。
黄泉路而已,何惧之有!
近了,越来越近了。
幽绿色的光芒几乎要将他的整个世界笼罩,蒋去猛地一跳,身体投入其中。
“老蒋,醒醒!你他娘的别吓我。”
蒋去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有些疑惑:“团长,你怎么也死了?”
“算了,也好,到时候见了阎王,你多说两句,我嘴笨,这判官一生气,说不定就给我找个穷苦人家。”
“这教导团算是完了,没了团长,留下季安这个祸害,指不定要死多少人呢!”
“诶,团长,你怎么死的?”
渐渐地,蒋去发现有些不对劲,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团长背后的菩萨又是什么回事?
难道因为自己抗日,没去地府投胎,去了西方佛界?
蒋去只见团长缓缓起身,指了指自己:“没死,浪费眼泪。”
!?
蒋去心头巨震,他刚准备用力起身看个究竟。
身体的剧痛将他瞬间摁在地上,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力气。
操!
没死成?
不对,没死?
陆齐民看着胡言乱语的蒋去,又看着大雄宝殿内躺了一地的伤员,竟然破天荒的转身朝着文殊菩萨郑重拜了拜。
“他年抗战胜利,我定为您重塑金身,只求您保佑这些抗日的战士。”
不光是他,不少人看着几乎濒死的蒋去复活,除了虔诚一拜别无想法。
此乃我华夏土地,自然保佑我华夏儿女!
而在寺庙之外,战场随着日落西山,胜负的天平开始渐渐倾斜。
松井石根的决策终究还是慢了,不同于委员长不计后果的疯狂“添油”,松井石根除了指派炮兵阻拦委员长派出的援军,便是病急乱投医了。
他既想要保住被切成碎块的十几个大队,又不舍得继续投入兵力死磕。
固守待援?
他甚至都无法联系上这些部队!
只能一点一点重新夺回被占领的阵地,而不是通过空军下令全军突围。
陆齐民知道,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些瓮中之鳖,绝对活不过明天。
无非……换命罢了!
他坐在金皇讲寺的台阶上,这座小小的寺庙,如今却成了教导团齐聚的场所。
重伤的蒋去,轻伤的王衍与曹溪,还有忙着数战利品的杨伯涛。
廖耀湘是晚一些时候到的,从大场到金皇讲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敌人了。
胡琏部已经撤退,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半的缴获与一句:
对不起,谢谢。
陆齐民听着廖耀湘的话,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能抗日,我替国家忍一忍又何妨?”
“要是真受了点委屈,看见谁不爽就动手杀人,那我成什么了?”
廖耀湘这时候却没给陆齐民留面子:“若是胡琏真死在反击中了呢?”
陆齐民想了想:“我保证不放鞭炮庆祝就是了。”
夕阳西下
云彩被落日烧得滚烫,翻卷奔涌。
余晖之下,仿佛战场上那一个个血色湖泊,映照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