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报功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有人熬命,有人熬运。
金皇讲寺的大雄宝殿内,陆齐民已经安排人将所有伤员撤走。
蒋去活下来是命也好,是运也好,是菩萨保佑也好,陆齐民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日
不知道有多少先辈死在这里,用命换命,为国家与民族挣一个未来。
他只是不希望再有无所谓的死亡了。
教导团还剩下多少人?
陆齐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住,疼,特别疼!
只有辎重连、炮兵连相对完好,整个教导团连同后勤人员只剩下千余人。
惨烈至此!
其他部队?
岂有置身事外的?
陆齐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索姆河计划,白起计划。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让先辈们以命换命,这些债与因果,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只是……无人理解。
天色渐暗
季安急匆匆从后方赶来,除了辎重连,整个指挥部、炊事班、通讯等所有后勤人员都被他带到了金皇讲寺。
跨入大雄宝殿,他见到陆齐民依旧站在那里,似乎还在伤感,不由得皱眉:“团长这是作甚?”
陆齐民转身,竟是眼眶微红:“适才……蒋去几乎死在我的怀里,一营、二营.……”
季安似有些意外,可他依旧说道:“吾辈军人来此便是赴死,何必如此?蒋去未死,便是他的使命没有完成。”
季安上前一步,似要探个究竟:“且问,若我等立死便可换国生,可愿否?”
陆齐民毫不犹豫:“自然!”
“那便是了!”季安表情凝重:“他日若是我死了,团长你别哭鼻子,让人看见,我觉得丢份。”
陆齐民有些恍惚,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季安这么正儿八经劝诫。
大抵是被看得难受,季安冷声道:“我也不与你说大道理,《劝听政表》有言,抑情以顺人,节哀以听政。”
“已是一军主将,未来说不得便是三军之帅,今日哭蒋去,明日呢?”
“战事正酣,急有要务。”
季安的话一字一句戳中陆齐民的内心,让他无言以辩。
不用看,他都知道此刻的季安精神稳定度至少在99以上,无可挑剔。
季安不给陆齐民时间反思,掏出一叠文件:“百里先生病倒了,昆山那边怕是无法救治,此刻正在想办法转运至金陵治疗。”
陆齐民瞪大了眼睛:“百里老师病了?”
“是的,就通知你一下,委员长已经亲自下令转运,没你的事。”季安翻开下一份文件:“委员长有令,除教导团、153旅、40旅、199旅与税警2团,全员投入反击。”
季安翻开下一份:“这次缴获颇丰,卫青那边至少有12辆94式坦克入手,有些零件坏了,修一修,好歹能用。”
“其余步枪、机枪、弹药无算。”
随着季安的话,陆齐民也渐渐恢复状态:“转运人手可充足?既然暂时没有作战任务,可着令全团参与,下次补给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全员.……是!”季安觉得有道理,只是这几百人确实不够。
他翻开下一页:“战报的事情,怎么办?”
陆齐民刚想开口,看到季安的表情,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役,而是一场涉及十几个师的大规模战役。
略一思忖,陆齐民心中似有灵光闪过:“此事交于我便是,你们不用管了。”
——
一夜激战
陆齐民敢说,这是他见过各部最积极的一次。
痛打落水狗,各师长、旅长、团长几乎不计代价轮番发起夜袭。
数万人轮番进攻,各部队接替进攻。
上半夜小鬼子还能发射照明弹,下半夜直接两眼一黑,借着月色见人就杀。
血战一整夜,蕰藻浜南岸尸骸遍地。
除了少数余孽依旧负隅顽抗,大部日寇弹尽粮绝之后被消灭殆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伴随着日寇飞机的轰鸣声,地面上除了层层叠叠的尸骸与鲜血汇聚的一个个血泊,便再无其他。
气温渐渐升高,大地上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景象。
已入深秋,昼夜温差渐渐拉大,露水遇热升腾。
一眼望去,竟是一片薄薄的血色迷雾凭空出现,整个蕰藻浜南岸宛如地狱重现,肉眼不可及。
北岸日寇见之丧胆,晨风吹拂,好似血色迷雾中有阴兵行走,战事不绝。
就连收拾战场的士兵,见状竟也有些胆寒。
死了太多人。
消息传回派遣军司令部,松井石根几欲昏厥,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闭门不出。
上万步兵,受困南岸。
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
独独饭沼守冷冰冰开口:“司令官阁下,昨日激战,各部上报歼敌四万,损失4000人。”
“且按照目前估算,弹药、粮食,足够4日之需。”
松井石根看了眼饭沼守:“实际情况呢?”
饭沼守缓缓上前:“昨日粮食仅够3日之需,根据各部汇报,昨日共有23个大队渡河,虽然撤回来不少.……”
见饭沼守停顿,松井石根按着太阳穴咬牙呵斥:“说!”
“至少13-15个大队.……”
呼——!
松井石根感觉双目有些眩晕,他伸手指向饭沼守:“给东京报捷,歼敌5万。”
饭沼守早已习惯,他点了点头:“今日要不要进攻?”
“要,让11、101师团与第9、13、16师团互换,各炮兵联队不要节约炮弹,继续猛攻。”松井石根头也没抬,继续道:“给海军……让他们向蕰藻浜南岸持续炮击。”
“可是,那里还有帝国的士兵。”饭沼守急道。
松井石根缓缓抬头,一双眼睛遍布血丝,脸上竟然还挂着诡异的笑容:“帝国的士兵?不是汇报都撤回来了吗?”
饭沼守瞪着眼睛缓缓直起身体,有些不敢相信,可他还是点头:“嗨!”
清晨的血雾堪堪散去,漫天的炮弹如雨落人间,重新犁地。
最后一股坚守的日寇也在漫天炮火中,与进攻的部队消失在了火海。
消息传回陈诚耳中,他这才给委员长去电:
蕰藻浜大捷!
10月23日
日寇再次渡过蕰藻浜,向大场与庙行进攻。
血战依旧,但这次却换了部队驻守。
只是战争烈度不比前日,双方更多的便是僵持。
教导团与孙立人的税警2团早早便撤出战场休整,税警2团回金陵,教导团暂赴昆山兵站。
卫青并未跟队返回,而是留在了前线。
看着微微脸红的杜聿明,陆齐民一句话没说,只是当着他的面,交代卫青:“见杜长官如见我。”
这下,杜聿明更是有些难为情。
如今这个时候,卫青率领的这些坦克,可是连委员长都拿不出来的宝贝。
一句“见杜长官如见我”,更是让他感动。
入夜前
委员长带着一众将领抵达苏州,适逢十数架日机前来轰炸,照明弹漫天照耀如同白昼,所幸目标是苏州几处仓库,并未波及车站。
李宗仁感叹:时耶,命耶。
但一行人并未因此停下脚步,直奔昆山,随后在昆山兵站边上的铁路花园饭店召集左翼军众人开会。
陈诚一行人也在入夜后抵达昆山,陆齐民身在其中,感觉气氛竟比上次轻松几分。
可他却没有随行人员的轻松,所谓大捷,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日寇虽然伤筋动骨,但第十军的威胁一日不消,他便一日不得心安。
会议室被安排在铁路花园饭店的大厅内,陆齐民与彭善站在花园内的树下抽烟。
“安宇,怎么愁眉不展的?”
陆齐民抬头挤出一抹苦笑:“又没打赢,小鬼子还会卷土重来的。”
彭善点了点头:“好歹也是大捷,看看山西,忻口那边围着南怀化也是拼出了火气,但我听闻,阎锡山把家当都搬到了洛阳,他那号称御林军的33军有2个团进驻了洛阳。”
陆齐民笑笑,那帮各怀鬼胎的人一起抗日,真不知道怎么打。
“快点,开会了!”
霍揆彰来到门口,看见两人还在那里抽烟,便招呼道。
“来了!”
陆齐民走进会议室,大部分人都到了。
罗卓英、薛岳,他甚至还看到了朱绍良陪在陈诚身边。
其余各军长师长也在,除了少数几人外,左翼军人齐了。
长条桌都坐不下,不少人坐在第二排的位置。
陆齐民没有在意,论资排辈罢了,他很自觉绕到右侧第二排末尾坐下,路过邱清泉的时候,两人还打了个招呼。
陆齐民屁股还没坐热,陈诚四处张望没有寻见陆齐民,却是直接起身,见他坐在末尾有些不满。
“安宇,坐到前面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看去,眼中有羡慕也有欣慰,却是少见冷漠。
陆齐民谏言,与胡琏部一起反击的故事早已传开。
如今反击成功,功劳均分。
饶是原本不满陆齐民拉着胡琏下水的将领也念陆齐民一分好。
陆齐民微微蹙眉,这不是要把我架起来拿火烤么?
但这时候不好驳了陈诚的面子,他象征性往前挪了几位。
来到了右侧的中间,在他旁边的正是98师的夏楚中。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施北衡忽然朗声道:“委员长到!”
众人纷纷起立,154师师长巫剑雄笑着拽过陆齐民:“小子,坐!”
待陆齐民坐下,他还重重拍了拍陆齐民的肩膀。
但陈诚似乎还不满意,刚想让陆齐民坐到第一排来,那边施北衡忽然又朗声道:“委员长到!”
众人纷纷起立,只见委员长带着一众高官走进会议室。
李宗仁、白崇禧、何应钦、顾祝同、冯玉祥还有如今的侍从室主人张治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齐民竟然感觉几人将目光齐齐投在自己身上。
不想在这种场合出风头的陆齐民只得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可偏生是此举,让一众关注他的将领纷纷点头。
此子临事有大气,胜不骄败不馁,未来必有大用。
委员长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都坐下。”
众人纷纷落座,会议便正式开始,委员长示意陈诚可以开始了。
但陈诚一开口,李宗仁就冷笑着暗骂:没用的东西。
“诸位,蕰藻浜一役,我军浴血奋战一日夜,一举击溃南岸日寇之主力,摧毁浮桥十座,歼敌超过13000人,缴获枪支弹药无算……”
“此役之胜,首在委员长运筹帷幄、明断于千里之外……”
但这并不是李宗仁骂人的原因。
这么打的胜仗,你不提委员长便是作死,他可以理解。
可陈诚接下来的话,他就只能说嗤之以鼻了。
“委员长,本次作战,各部在您的指挥下奋勇,不若具体成果,让他们亲自与您汇报,如何?”
不少师长面露喜色,特别是彭善与黄维几人。
亲自在委员长面前报功,陈长官算是仁至义尽了。
白崇禧看了李宗仁一眼,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节外生枝。
毕竟反击的主力都是中央军,他们喜欢就让他们自己玩去。
委员长敏感地看了眼李宗仁与冯玉祥,又看了眼白崇禧,笑着开口:“那就让他们索索吧。”
陈诚旋即坐下,示意第6师周碞先开口,后者激动起身:“第6师奉委员长命……歼敌1300余人!”
“第11师.……”
“第14师.……”
“第51师.……”
“第60师.……”
“第98师.……”
就连王耀武与霍揆彰也起身汇报。
数字凑得挺好,12000余人,给陆齐民还留了点。
怪不得来之前,罗卓英要他准备好教导团的战报。
此时,所有人都完成了“报功”,就连巫剑雄也起身混了几百军功,只剩下……陆齐民。
他看着手中拟定的战报,心中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看众人这模样,好似.……
打赢了一般!
陆齐民只觉得心中堵得慌,一种荒诞又可笑的感觉在喉间碰撞,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开口。
迎着众人的目光,陆齐民又想起了几乎死在自己怀里的蒋去,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委员长,诸位长官,教导团成立之初,便是要为军中表率,前有教导总队廖教官指导,后又有顾问团进驻,上下齐心,大小十数战,辗转于蕰藻浜两岸。”
“连战月余,先拟《论弹性防御》,后定《礼拜攻势》、《大纵深作战》,齐民不敢说临战无错,但自问于国尽忠,不敢稍怠。”
“如今,《白起计划》已然结束,却是不知如何汇报……”
罗卓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准备出声呵斥陆齐民,却被李宗仁的目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清醒!
在李宗仁的眼中,这陆齐民是在座将领中少有的清醒人。
如此年纪,如此大胜,委座当面邀功的机会竟然还能镇定如此……
看看刚才黄维激动到说不出话的模样,便已分高下。
陆齐民环视一圈,心中竟然隐隐有痛楚,他看向委员长:“校长,学生请校长移步隔壁兵站,让那些浴血的将士向您汇报。”
不少原本对陆齐民有好感的人,此刻一反常态,心中不屑。
作秀!
还是当着委员长的面,要跟他们抢功劳的作秀!
你这行为,与陈诚何异?
东施效颦尔。
但委员长却对这个立下大功的年轻人很有好感,他对于陈诚这种分润功劳的行为也不置可否。
自己的心腹收拢些许人心,无甚要紧。
倒是这个陆齐民要做什么,他很好奇。
委员长站起身,大手一挥:“走,去见见我们的有功之臣。”
在他看来,教导团也是嫡系中的嫡系,而且马上就要再次扩编,让他们见见自己,也有好处。
李宗仁站起身,看着委员长走出大门,他转身对陈诚道:“辞修,你这个安排好啊。”
李宗仁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每个人都刚好能听见。
一众师长军长的目光纷纷看向陈诚,他们以为陆齐民此举是陈诚授意,顿时面色古怪起来。
这感情,拿我们给陆齐民当垫脚石?
何应钦闻言立马低头,他把平日里难受的事情全部想了一遍,硬是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倒是冯玉祥反应极快,也是上前拍了拍陈诚的肩膀:“辞修带兵有方,带兵有方啊,哈哈哈。”
倒是白崇禧,硬是愣了一秒,旋即嘴角抽搐,佯装捂嘴咳嗽才没笑出声。
这时候,陈诚是真的有苦说不出,憋得难受。
好不容易收拢的人心,被李宗仁一句话给全部敲散还了回去。
竟是白费一番苦心与功夫。
昆山兵站就在铁路花园饭店隔壁,不过十分钟,众人便在兵站的操场等候。
侍从警卫早早拦在外围,提醒陆齐民麾下官兵不得持械集结。
张治中始终站在委员长身旁,只听委员长问他:“文白,我素闻你与安宇有交情,可知他要做什么?”
闻言,张治中立马警觉:“委员长您误会了,当时我的确想要陆齐民来我处,可人家却是没看上,至于他要做什么?我实在不知。”
委员长满意点头:“确实可惜了。”
张治中暗暗翻了个白眼,我要是有陆齐民,还会在这里?
不得跟陈诚换个位置?
良久,只见兵营外士兵开始集结,一团团火把将操场点得通亮,一声声号令下,整齐的脚步如同鼓点般踏在众人心头。
果然是精锐,不少人连连感叹。
这话让陆齐民听到立马就要翻脸,什么精锐?
那是【家国柱石】!!
是一汉当五胡的【家国柱石】!!
踏!踏!踏!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一队队士兵就这么集结在一众将领身前。
陆齐民站在队伍最前方:“立定!”
踏踏!
又是两声整齐的步伐,就连邱清泉也不得不承认,这支部队的精锐程度,很可能已经超过了教导总队。
“报告委员长,教导团集结完毕,请您检阅。”
陆齐民憋着一股气,声如洪钟,震彻整个操场。
委员长很满意这样的部队,这才是他的嫡系:“好,开始吧。”
可火把下,陆齐民却没有半点喜色:“整队,依次报数!”
踏踏踏~
稀碎的脚步声下,原本整齐一块的队伍开始散开,按照连为单位,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众人的脸色瞬间一变,陈诚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他已经无力阻止,只能蓦然垂头。
最左侧一人上前一步,声嘶力竭:“报告委员长,教导团一营一连,应到165人,实到27人!”
“报告,二连应到163人,实到26人!”
“报告,三连应到164人,实到19人!”
“报告,四连应到169人,实到3人!”
委员长后退一步,看着那孤零零的三根火把,一种说不出的震撼迎面而来。
可这还没完!
“报告委员长,教导团二营五连,应到162人,实到16人!”
“报告,六连应到164人,实到33人!”
“报告,七连应到161人,实到……1人!”
“报告.……”
委员长看着独自迎风而立的一根火把,他不敢想象这些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连只剩下了最后一人,而那火把背后的黑暗中,仿佛站着那些消失的生命与数字。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可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抚平这些伤痛,更不知道如何抚平自己的震撼。
各部还在报数:
“报告.……”
一个连接着一个连,有的队伍火把多一些,有的队伍火把稀疏。
没有一个连大声喊着歼敌多少,可那些火把与实到数字,却在替他们报功。
李宗仁连连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将领,委员长何德何能,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将领?
骄傲如薛伯陵,硬是梗着脖子仰着头,不敢再看那些火把。
这哪里是东施效颦的收买人心?
分明是在用一个个数字,一根根火把告诉委员长,胜利的代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
陈诚听着那一串串数字,看着那一个个士兵,脸色逐渐变得暗淡。
赢了?
败了?
战役是赢了,可他陈诚又好像没赢。
各部在他的授意下,报喜不报忧,而独独陆齐民,却用另一种方式,将底层将士的心声呐喊了出来。
一个个队列完成报告,众人早已震撼莫名。
就连几个看不起中央军的将领,此刻也羞愧不已。
至少他们……
只是心疼自己的士兵越来越少。
而不会这样.……
正应了那句话“生子当如陆齐民”,可陆齐民却并未打算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