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请君入瓮(下)
面对委员长的问题,一众人高级将领纷纷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一向骄傲的白崇禧也开始跟着染缸里的应声虫学坏了。
似乎这个总统府里面有什么魔力一般,进入到这里的官员们,哪怕只是踏入一步,便会忘却了他们当年的誓言与豪情。
陆齐民看着委员长身后,那里没有孙先生的挂像,也没有那副对联: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而是换成了“静敬澹一”,同样是孙先生的手书,其意义却大不相同。
安定、恭敬、淡泊、专一!
你怎么不挂“君子慎独”呢?
难道革命成功了?
外侮消失了?
庚子赔款不用付了?
国家强大了?
还是人民……富足了!!!
一件大事都没干成,就敢将孙先生的教诲抛到一边,搞什么“静敬澹一”!
那是让你学着好好做人,不是让你学着好好做官!
一个失去了方向与目标的国府,一个失去了进步与努力的元首,帝王之术,权衡之道。
怪不得养出这么一群废物!
躁动
几乎是瞬间,陆齐民的大脑如同有一股冰泉涌过,让他清醒过来。
自从会议开始,他就被一种无名的怒火裹挟。
他没有被这些人感染,变成与他们一样的人,反而是走了另一个极端。
因为见过结果,那些国殇与眼前的画面融合,从内心滋发出的逆反情绪差点将陆齐民整个控制。
呼!
自己不是来发泄情绪的,而是来解决问题的。
陆齐民看着委员长走出办公桌,来到众人面前:“娘希匹,有可能登陆,一个师团登陆,一到两个师团登陆.……10-15万人登陆。”
“你们好啊,很好啊,是不是要我去金山卫替你们看着?”
他来到程潜面前:“颂云,你来索索,参谋本部告诉我这个要干什么?让我来替你解决问题吗?”
程潜无言以对,只是低头。
委员长又走到何应钦面前:“军令部是不是就没有责任了?我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难道要我每个战场都去帮你们盯着?”
何应钦抿了抿嘴有些不太服气,你可不是每天抱着电话在那里遥控指挥盯着战场吗?
现在好了,只要你抱着电话的日子,我军都是大捷。
一旦今天电话没来,今天丢一个村子,明天丢一个据点,伤亡数字也是直线上升。
委员长可不管那么多,他又走到白崇禧面前,准备呵斥的话到底是轻了几分:“健生啊,我知你最近忧心各处战场,有时候我们要跳出一地,从大局去看。”
得!
白崇禧有些无语,这意思可不就是说我别盯着自己的桂军与第五战区么。
委员长最后看向陆齐民,脸上却突然有了笑脸:“很好嘛,今天第一天来参谋本部报道,就立下大功了。”
陆齐民人都麻了.……
喷完三个大佬,再来夸我?
真有你的。
陆齐民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回校长,此事也是程总长及时组会,聚齐众人商讨这才有了发现,绝非齐民一人之力。”
委员长指了指陆齐民:“你啊,还是这么谦逊。”
说着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依旧不疾不徐:“说说吧,怎么办?”
白崇禧与陆齐民看向程潜,程潜则是看向低头不语的何应钦。
被架起来了。
程潜无奈,上前一步:“为今之计,便是要调集部队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日寇成功开辟第二战场。”
这是一句废话,但却是一句定调的话,要调兵。
事情总算是有了推进。
委员长点头,等着下文。
程潜看向陆齐民,淡淡一笑:“适才会议上,我们讨论过关于日寇会在哪里登陆的问题,安宇有一句话我觉得说的很好,故意放开一处,主动吸引日寇登陆,从而解决处处皆防,处处漏得问题。”
“安宇啊,具体你来跟委员长说说,放心说,大胆说!”
闻言,恍若入定一般的何应钦挑眉抬头,面色古怪地看向程潜,那意思仿佛在说:你也是真好意思。
白崇禧急了,哪有这样的?
陆齐民只是提出一个概念,这是给委员长汇报,要有具体方案。
你给领导汇报一个概念,那不就是找死么?
他刚打算开口替陆齐民辩解,却听陆齐民已经主动开口:“是!”
“回校长,学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还要请您斧正。”
白崇禧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他哑然一笑,差点把刚才的事情忘了。
可不能再把陆齐民当做少校看待,会吃亏的。
委员长很满意陆齐民的态度:“你索嘛,没得关系。”
学生向校长请教一下,有什么嘛。
错了,是学生悟性不够。
对了,那是校长教的好。
陆齐民缓缓上前一步,一边走一边将中途岛战役的过程拉出来。
他看过电影,也了解过这段历史。
有时候,历史主要看结果,毕竟历史的过程人人包装,但结果大多数都无法篡改。
这场战役最有名的不是它改变了双方的海战格局,也不是标志着航母取代战列舰的历史意义,而是脍炙人口的【AF淡水】。
情报、工业、战术、运气。
这四项里面,工业没法学习,运气要看老天爷,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战术与情报了。
对于当下的战争态势而言,情报上陆齐民有着绝对的优势,但如何将这个优势转化为胜势,便要看他如何操作了。
而战术上,人人都说是因为航母与战列舰的“时代变迁”导致。
而陆齐民却认为,这是一个工业小国在面对工业大国的时候,触发了“让一只猎犬同时去追两只兔子”的天然困境,才是南云忠一最后功亏一篑的核心原因。
中途岛?
航母舰队?
贪大求全,结果便是失败!
如今,日寇同时在河北、山西、淞沪用兵.……
陆齐民心中渐渐有了腹稿,他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脑子能转这么快了:“校长,依目前的态势,无论我们要做什么准备,抽调各部都是当务之急。”
委员长点头,如今杭州湾北线防务空虚,可以说几乎就是一层窗户纸。
真要是让他们断了几十万大军的后路……
党国就要完了!
陆齐民见委员长点头便继续说道:“第79师、预11师、第109师、第128师与第67军是目前可以调动的部队。”
“可以。”委员长看了眼程潜,心道你还没人家上班第一天熟悉。
呼~
有了这些部队,哪怕没什么战术,死守都不至于崩盘。
松了一口气,陆齐民感觉自己浑身轻松,他要开始自己的计划了:“校长英明!”
先拍个马屁,让他舒服一下。
陆齐民话锋一转:“《孙子兵法·虚实篇》有言,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无人意外,反而是程潜与白崇禧连连点头。
倒是委员长有些不满,怎么不是曾胡兵法呢?
陆齐民没有去解释什么意思,那样有些画蛇添足了:“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看,《曾胡》兵法有言,临阵分枝,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
“日寇在河北、山西、淞沪同时用兵,根据参谋本部得到的战报看来.……河北日寇已然停止进攻。”
“当然,这里面有补给不足的问题,但我认为,这是日寇也发现了山西与淞沪的困境。”
委员长听到曾胡兵法,身体都直了几分,听陆齐民讲话频频点头:“你索的很有道理嘛,敬之啊,你看安宇也是跟着曾胡兵法学习,很有长进啊。”
何应钦笑着点头:“自然是校长点拨的功劳,此书合该分发全军,若是有校长亲笔批注便是更好了。”
诶!?
话题还能这么岔开?
陆齐民有些哭笑不得,他看向何应钦,该你上不了位,不走正道!
陆齐民赶紧插话:“学生正是读了校长增补的《曾胡》第十三篇《治心》序言,才重读《曾胡》悟得此理:治心即为治兵之本……”
委员长龙颜大悦,民国十三年,他在蔡锷辑录的《曾胡治兵语录》基础上,自己亲笔书写第十三章《治心》,作为黄埔军校教材……
如今看到自己的学生因为读了自己写的兵法,运用到了战场上。
那个爽啊……
什么分发全军,我的学生都学会了,没读过黄埔的,回去重读才是正理!
看着委员长昂起傲娇的小光头,陆齐民不断告诫自己:
抗战是全国的事情,无论是什么军,都有这个义务。
自己只不过是协助国家的军队,抗日日寇。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校长明鉴,如今日寇抽调河北之部队补充山西,此举甚为诡异,学生认为原因有二。”
“一、登陆部队的筹组较早,第5师团在忻口会战前被抽调一部,第6师团在河北被抽调,导致河北部队经过二次抽调补充山西。”
“二、日寇必然在本土有新组建的师团,否则,3万人的部队,怕是要给张司令送功勋了。”
“白长官说过,从杭州湾登陆,有三条进攻路线,一路攻嘉兴,湖州,直奔金陵,若是配合空军与机械化部队,最快三日可攻到雨花台。”
说到这里的时候,委员长脸上的小傲娇消失了,脸色瞬间一白,嘴唇没了血色。
如今金陵哪有什么守备力量,几乎全压在了淞沪。
要是给一锅端了.……
不敢细想!
陆齐民很满意自己的恐吓效果,他继续开口:“第二条路便是从嘉兴北上,进攻苏州,无锡,彻底切断我军后勤与退路。”
委员长面色更加难看了,陆齐民看到他攥着钢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第三条路便是进攻松江,直奔南翔,将右翼军、中路军一网打尽!”
这时候,不光委员长面色难看,就连何应钦也收起其他心思。
亡国的危险就在眼前,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理!
陆齐民见到两人表情,心中便是一沉。
很明显,没有人提醒过委员长日寇在杭州湾北线登陆的危害,或者说没人提醒过淞沪一旦溃败,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等等!
陆齐民突然想到了什么,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些家伙,不会没想过淞沪一旦战败,会有什么后果吧?
不可能吧?!
他们是不是认为,再不济,几十万大军缓缓后撤总是能做到的吧?
举国精锐大半在此,他们竟然没做过最坏的打算。
你们跟保罗雷诺政府有什么区别??
忍,一定要忍。
不能生气!
陆齐民重重闭眼,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相忍为国!
忍不了辞官的,自己是爽了,国家怎么办?
就算是与一群虫豸为伍,也要坚持!
“果然是校长。”陆齐民故作惊讶:“想来校长如此镇定,应当是早有预料,学生愚昧,既然日寇必然有三条路要进攻,便不可能只有区区三、五万军队登陆,加上之前撤退的部队与本土组建的1-2个师团,10万大军是有的。”
学生都这么说了,自己要是不镇定.……
“基于这种判断,那我们就主动给日寇做选择。”
陆齐民转身来到另外一侧,同时面对委员长与程潜、白崇禧:“各位长官,试想一下,如果日寇知道原本驻守金山卫与海盐的部队番号出现在了蕰藻浜会怎么样?”
白崇禧瞬间明白陆齐民的战术:“下月月初便有天文潮,适宜登陆,日寇必然会选择金山卫一线登陆。”
程潜补充道:“白日撤军,晚上屯兵嘉兴、平湖、奉贤,以小股精锐驻守金山卫等海岸,同时暗中调动炮兵。”
何应钦也反应了过来,可话才说完,却被一群人盯着:“教导团能否再战?”
陆齐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何应钦,反而是认真思索起来:“全军出击怕是有困难,但小股精锐没问题,只是要演一出戏。”
委员长刚想劝陆齐民不必如此,党国也不是没人,可听到演戏他还是不自觉问了一句:“怎么说?”
“明日白天安排教导团从中华门入城即可!”
众人面面相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委员长点头:“可!”
见大方向定下,他便起身:“这件事情定为绝密,颂云。”
程潜上前一步等待命令。
“你与健生要好生合作,全面负责这……”委员长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战术。
陆齐民小声提醒:“请君入瓮。”
“对,就是请君入瓮!”委员长看向白崇禧:“国事艰难,你们二人务必精诚配合。”
“是!”
两人齐齐站定敬礼。
委员长最后看向陆齐民,盯着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很好!”
“要尽快将教导总队组建起来,这担子……还是不够重!”
“党国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陆齐民站定敬礼,此刻他内心是愉悦的,不是因为委员长的夸奖……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努力之后的希望之花。
真美啊!